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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三六折 流朱客暗探鬼面花(下) ...

  •   祖居村是个群山环抱的小村落,距千秋陵主城不过三十里地,若在太平年月,乘驴车晃晃悠悠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如今疫锁城门,加之殷伤并无路引凭帖,只能翻墙而出,绕开官道,踩着田埂间的薄冰,靠一双肉足向那座藏在丘陵褶皱里的小村走去。好在他如今这幅身躯是纸做的,终究比常人轻上不少,若有好风借力,一步跃出,便是数丈之遥。

      天气阴沉,难以用日头高低判断时间,殷伤出城时约莫是未时过半,抵达祖居村口,许是申时前后。

      越往南走,空气中的压抑感便越是浅淡,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伴着官道而行,间或几只水鸟自枯萎芦花丛中起落,显示出与城内截然不同的生机,让人几乎要忘却这里仍是疫区。待村口挂着铜钟的老槐树已经若隐若现时,扑面而来的空气已然染上田野的清冽,枯草香、稻杆香夹杂着炊烟略显呛人的烟火气共同染就色泽浅淡的田园画卷,让他感到舒适。

      没有呻吟,没有咳嗽,也没有焚烧衣物与更污秽物品的焦臭味。与纷乱外界相比,整座村子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安宁祥和、波澜不惊。

      七年时间并未让一座农耕文明孕养出的小小山村产生多少变化。沿着记忆中的官道豁口下至乡间土路,两侧田埂整整齐齐,入冬前种下的冬麦已然发芽,细细弱弱的,却也蕴含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生命力。

      七年前从这里经过时,脚下泥泞过膝,耳畔洪水咆哮。背井离乡的百姓被波涛裹挟着,好似那混浊污水正如命运,让一切挣扎都显得无能为力。

      行出不远,村口遥遥可见。裹着陈旧而整洁棉袄的老汉正蹲在槐树下,烟杆中的烟丝恰好燃尽,最后几缕白烟自口角散出,与热气混合起来,再分不出彼此。

      他无疑是极为惬意的,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睁开眼,从殷伤沾了泥泞的赤足向上看去,最终落在他的脸庞上,眼中流露出思索。

      “后生是外地人?大冬天的,怎么连双鞋也不穿?”

      “陷到泥地里面了,好在人没事,也不甚冷。”殷伤笑了笑,“老爷子是当地人,可否讨碗水喝。”

      老汉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也不多问,冲村里扬了扬下巴:“往里走,第三家,我婆娘和孩子都在,让他们给你倒,再找双鞋给你。年轻时候不注意身体,老了就得跟我这老头子一样——”

      他用烟杆敲了敲自己僵硬的双足,“腿脚不灵便咯。”

      “您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殷伤俏皮地抬起脚,单腿蹦了蹦。

      “那倒不是,老朽只是种了一辈子水稻,两脚踩在水里比站在地上稳当罢了。”

      老汉哑声笑了起来,殷伤附和着干笑两声,道了谢,却没急着去讨水,而是跳到村口石磨上,目光越过低矮屋顶,望向村子西南边。

      一道布满深褐色暗纹的雪白长堤静静横卧在丘陵之间,如沉眠巨蟒安然入睡。沿途种着许多花草,虽已枯萎,却有人别出心裁地剪了许多纸花贴在上面,在寒冬腊月里营造出暖春之景。

      “瞧见那堤了?”

      老汉眯着眼睛,语气中透着怀念,给自己重新装了一锅烟丝,衔在口中,缓缓道:“咱们村的人都管它叫作公子堤,关公的公,种子的子。”

      殷伤心头微动,他依稀记得自己当初给这座堤坝取的名字是“防洪堤西南零零壹号段”。

      “七年前发大水,堤坝垮了,良田没了,洪水差点把村子都冲没。官中派了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赈灾。起先没谁看得起他,听他身边人叫他‘公子’,都以为是谁家少爷出来赚口碑赚功勋了。谁知那后生倒是个有血性的,砍了几个有名的贪官恶霸,又亲自带人奔赴各处江口,也不知用的什么神仙法术,硬是在破败老堤后头新修了一道堤坝,这才保咱们祖居村的香火没有断绝。”

      老汉吐出连绵不断的烟气,每条皱纹中都带着笑意,“那年轻人走的时候,村里人想给他立块碑,问名字,可谁都不知道,最后索性按他的形貌画了像,供在土地庙里,又按侍从对他的称呼将堤坝改名为‘公子堤’,以表纪念。”

      “是个好名字。”

      殷伤望着远处堤坝,曾经洪水肆虐之处已经化作良田,有新的生灵在恣意生长,万物可爱,万物繁茂。

      这是七年前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竭力施展艮山之术加固堤坝时从未设想的景象。实际上,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彼时灵力尚浅,又无足够实战经验的自己是如何坚持着筑完堤坝了,只记得最后一处阵纹铭刻完毕后,他像每个筑堤差役那样浑身湿透地坐在泥地里,连笑的力气也不剩,只想抬头看着碧落霜天,久久不语。

      真好。

      那道堤还在。

      “其实你长得很像那位少爷,尤其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可老朽却不觉得你和他是同一个人,神仙和凡人又怎会是同一体呢?”

      “你们称呼他为神仙?”殷伤好奇。

      “济世救人,还有着那样的本事,即便不是神仙,我等也认他做神仙了。木雕泥塑的土地爷和龙王爷受了那么多年香火,庙宇却被洪水一推就倒,他筑下的堤坝,可是切切实实保佑咱们村子,乃至周围十里八乡年年丰收、五谷丰登。”老汉咧嘴笑着,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殷伤起先还闷声不吭,慢慢地,也被他感染,露出笑脸。

      “我就当您说的有道理咯。”

      他跳下石磨,转身向着村中走去。身后的老汉又嘀咕了两句,悠然躺回树下,咿咿呀呀唱起乡间小调来。

      殷伤并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老汉的家,一青砖黛瓦的小院,放在此地也算是富庶人家。敲门进去时,有位中年汉子正蹲在院子里修理农具,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站在他身旁,一个撅着屁股、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工作,另一个则吮着手指,怀中搂着破布头拼凑的娃娃,目光神游着,猛然看见殷伤在门前探头探脑,便张开换牙期漏风的小嘴,喊道:“阿爹!阿爹!画上的仙人来咱家啦。”

      中年汉子回身看过来,殷伤连忙解释起自己并非什么仙人,自称是前来调查的霄汉军编外成员——他们的名号在千秋陵附近还是很有说服力的——顺口胡诌了一个“夏阳”的假名。

      许是常年闭锁在祖居村,中年汉子未作多想,搬了条长凳让他坐下,自己进屋倒了碗热茶,又翻出一双布鞋给他。殷伤接受了前者而婉拒了后者,端着瓷碗坐在一旁,就向中年汉子打听起郝掌柜的事情来。

      倒不是他嫌弃茶水寡淡、布鞋粗糙。只是他此刻所用身躯过于脆弱,热水入腹会烫穿肠肚,布鞋上脚会折断趾头。所以他宁可套着一件灰烬组成的外袍赤足狂奔,也不愿接受对方的好意。

      “郝掌柜?”中年汉子手中拿着锤凿敲敲打打,思索片刻,才回忆起对方是谁,“你是说张家小优的东家吧,城里开米铺的那个。”

      殷伤万没想到他对于郝掌柜的印象居然是这样的,好歹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最后记起来的居然是从邻里关系里面找。

      倒是颇具乡土气息的记忆方式。

      “是他,十几天前他曾经来过一次,您记得吗?”

      中年汉子放缓手中活计,好似回忆十数天之前的事情于他而言已经是极困难的事情,或者当初的事情本就没能给他留下多少记忆点。末了,他才好容易整理好思绪,道:“是有这么件事,往年他也来收粮食,只不过大多都是派伙计取,且是秋末就来。今年却不是为了收粮,而是听了小优的建议,来求仙药的。”

      “仙药?”殷伤心脏猛跳,暗道:“就是这个了!”面上却仍维持着室外高人的淡然态度,道:“可否细说?”

      “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以前也是不是没人来问过,上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把怪模怪样的武器,差点把村长家房门都拆了。”中年汉子下意识打量着殷伤,看他长得漂亮文弱,下意识觉得他不会和之前的人一样闹腾,但又想起之前大闹的少年郎看起来也是英武俊朗、风流倜傥,全然不像个粗俗武夫那样的,于是心底还是生出几分戒心,确认道:“夏道长是霄汉军的,可有证明身份的文书?”

      殷伤口中说着当然,伸手入怀,使了个障眼法,摸出一方铜官印,在他面前恰到好处地一晃而过,保持在让他能够看清却又完全辨不出细节的程度上。

      中年汉子显然被他的障眼法唬了过去,倒是那个看着有点呆傻的女娃盯着他的手,好似看出什么端倪。障眼法对于孩童是没什么作用的,孩子心智澄澈,眼眸清亮,天然有着抵御幻象的能力,随年龄长大,心思也逐渐变得驳杂,最终双眼蒙蔽、难辨真假。

      “阁下如今信了吧。”他顺势将手缩回袖中,“可否一一告知?”

      中年汉子默默点头,坐在犁架上,尽力厘清语言。

      “那就先从那个带来神药的西域僧人开始说吧。”

      ……

      约莫一个月前,祖居村来了个游方的僧人——或许是僧人吧,他未穿袈裟,也未剃光头,裹着怪模怪样的布料当衣服,成日里蒙着面目,说话带着浓烈的西域口音。按理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法判定身份,但他三句话不离经卷,在乡人看来,即便不是僧人,也是虔诚的居士。

      而他为这座宁静村庄带来了礼物,一朵纯白无暇的莲花。

      一朵能救命的莲花。

      “其实一开始也没人信他,毕竟,一个西域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向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推荐这种听起来就很可疑的治病方式,任谁都不敢轻易尝试。”中年汉子比划着自己的手臂,“那和尚在身上划个口子,把莲子放上去,眨眼就开花,采花给病人吃下去,疼痛就能轻一点。”

      殷伤皱起眉,这与他记忆中的食病莲似乎有些出入,问道:“能治病?”

      “当然治不了。”中年汉子摇摇头,“只是不那么疼了而已,该用药还是得用。谁种的,谁替病人扛那份疼,疼得轻的,种完也就是酸胀几天。疼得重的……看有效后,有个后生给他娘种了一朵,他娘是痨病,咳血咳了半辈子,勉强吊着命而已。那后生自己种了花,喂给他娘,当场就吐了血,躺了三天三夜才爬起来,他娘倒是没那么难受了,只是不忍心自家孩子受苦,整日里倒比以往还要颓靡几分”

      殷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和他认知里的食病莲花截然不同,它的功效应当是是“治病”而非“分担”,一旦使用,不论痛苦还是疾病都应当即刻消失,而非转给旁人。

      新品种?

      “郝掌柜就是听说了这种花才慕名而来的?”殷伤问道。

      “张家小优是个嘴碎的,前些日子回来探亲,也曾亲眼见过和尚种花救人,许是他把消息透露给东家也说不定。”

      “但很可惜,那个和尚在咱们村子待了几天就离开了,临走时似乎很沮丧的模样。郝掌柜来晚了,没有遇见他。”

      “莲子有留下么?”

      “没留。”中年汉子摇头,“他说这东西不能留,否则多生变故。每次都是咱们把病人抬到她那儿,由他当场种下,当场使用。所以他一走,这法子就断了。而且咱们也都和他解释了,那玩意儿不能治病,顶多让他好受一些,治病的折磨还是得受,看他那芦柴一样的小体格子,只怕再拖延也活不了太久。”

      “不过——”

      殷伤不着痕迹地挑眉,果然,转折来了。

      “郝掌柜算是个善人,灾年放救济、丰年广积粮。许是善事做得多了,运气也好些,离开村子的时候,那和尚居然折返了回来,在村口拦住了他。”

      “等等,你们不是说那和尚从不露脸,怎么确定就是他?”殷伤抬手打断他的叙述。

      中年汉子的回答理所当然:“那样古怪的衣着,那样蹩脚的口音,寻常人即便有心模仿,也得花些时间吧。”

      殷伤一时找不到否认的理由,只得默默点头,心中却在此画下大大的问号。

      “他给了他花种?”

      “他给了他花,已经长成的花朵。”

      殷伤皱起眉,正思索着,一直围在他身旁,将信将疑看着他的小囡囡突然开口,用清脆声音说道:“可那花儿和之前的不一样呀。”

      一语惊人。

      “囡囡,不许乱说话。”中年汉子连忙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手掌虚罩在她嘴上,又向着殷伤欠身,道:“小女自来无状,先生莫怪。”

      殷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在意,蹲下身子,尽可能挤出最温和的笑容,用上最柔软的声线,哄道:“小朋友,你还记得那朵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女孩咬着手指,因为爹爹方才的表现而略有怯意,好在殷伤这张脸着实有着极大的欺骗性,且深谙哄慰女孩的方法,伸手一探,凭空捉出一捧娇艳欲滴的粉红花朵,拣出最漂亮的一朵,替她别在头发上,剩下的送进她怀中,又打了个响指,招来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朵间翩翩起舞。

      小姑娘看他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东西塞给自己,注意力又被漂亮蝴蝶吸引,一时忘了害怕,伸手去抓,那蝴蝶却从他指缝间溜开,飞到殷伤修长指尖停下。

      “小朋友不用害怕。”殷伤将指尖递到她面前,“告诉哥哥,前后两次的花朵有什么区别?”

      “后面的花儿在哭呀。”童声稚嫩,“之前的花儿都是笑着的。”

      听起来是天真无忌的说法,殷伤却明白了她的含义。

      食病莲花四大特征:色白、质坚、重瓣、人面。

      人面。

      花儿在哭,花儿在笑。

      殷伤瞳孔微微收缩,紧忙问道:“自那以后,那个和尚再没来过了?”

      中年汉子认真想了想,默默摇头。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太清楚,不过郝掌柜本来拿了银子给他,他随手散给村民了,还说了句‘我将要去的那个地方,再多金银都是无用的’。”

      殷伤认真记住这句话,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沉闷的钟响。与之一同传来的,是老汉嘶哑的呼唤声。

      “来人呐,有人晕倒啦!”

      “救人呐!”

      中年汉子脸色微变,将女儿抱起,小心翼翼放到一旁,才向着门口跑去。

      殷伤后知后觉地记起,村口老汉是他的父亲。

      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透过手足无措的群众之间的缝隙,殷伤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深红如血的箭袖,双臂覆盖着薄而精干的肌肉,手掌下压着一柄古怪的赤红长棍,两端各有一道凹槽,其余部位以嵌金手法作出数道波涛纹路。

      “彤弓”,与“伐檀”“雨无正”同级的武器,寻常只作为长棍使用,但若以灵力为弦,将两端连结,便是一柄实打实的硬弓。

      既如此,此人的身份,就很明了了。

      修明司右副使,枫泊夜。

      又逢故人,却是在如此情形之下。然而殷伤的目光却没有想到他的脸面挪移,而是落在他的腿上。

      右腿裤管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流畅的小腿肌肉。奶白色肌肤上,一朵纯白莲花正随呼吸起伏,根部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花瓣厚实,纹路清晰,层层叠叠共十八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张仿若血丝组成的,垂目哭泣的人面。

      食病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三六折 流朱客暗探鬼面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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