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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三四折 平沧海难平人间事(上) ...
不知是不是殷伤的错觉,千秋陵如今的城门,像极了逝者咽气前张开的嘴。
城门比殷伤记忆中矮了几尺,倒也不是当真有人丧心病狂地改了布局,而是层层叠叠贴满城门的黄符、悬在门洞上方的照妖镜、以及两侧架起的火堆缩窄了城门的有效通行空间,将整座城池压得透不过气来。
两扇厚重的玄漆大门半开半阖,门洞幽深,如隧道般透不出半点光芒。两排甲胄齐全兵士严阵以待,手按刀柄,以棉布蒙面,裸露在外的小半面庞蜡黄粗糙、眼神空洞,活像一排尚未入殓的死尸。
“站住!”
尽管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灾情摧残得三分像人七分更似鬼,领头的校尉仍然用沙哑的声音拦住了正欲入城的三人,目光在烟草川腰间鼓鼓囊囊的数个荷包上停留片刻,又挪到沐追背上的雨无正剑柄,最终转向殷伤,在他腰间悬挂的铁石心上一扫而过,落在被衣袖遮挡大半的巳生上。
“外地人?这个时节来千秋陵做什么?”
殷伤懒得和一个皂吏多作解释,索性从袖中摸出临行前夏政塞来的身份令牌,在对方眼前晃了一晃。“青霜将军府”五个字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幽冷意,被校尉尽收眼底。
出乎意料的是,校尉虽认出这令牌的来历,瞳孔微缩,却仍没有放行的打算,身后跟着的士卒反而向前缓缓逼近,手持红缨枪斜斜指向地面,枪尖蘸了朱砂,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最终交织成血色罗网,将几人围困其中。
“将军府的人又如何,没有公文,没有鱼符,没有路引,没有身份证明,如今就进不得城。诸位请回吧,千秋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别闹得各自都难看。”
殷伤没有答话,只是将玉牌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方肩甲上的灵鹿徽记,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
透过士卒阵列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如今的千秋陵。
萧条、寂寥、凋敝。
七年前他前来赈灾时,即便有洪水肆虐,此地仍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商埠,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喧闹能从天亮延续到三更。而今放眼望去,十间铺子倒有七八间下了板,门上用椒泥画着驱邪的符文,院落前用石灰洒成圆圈,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还新鲜着,一层叠着一层,像永远结不了的痂。
他们如今已经能够以门前石灰的新鲜程度来评判这一户人家还剩几个活口,若谁家门前的石灰粉已经许久未曾更换、叠加,大约就要将义庄的人叫来,将逝者好生入殓。
没有行人,穿梭在街巷间的只剩下寥寥数位执勤士兵,在挨家挨户分发粮食、草药和饮水。间或有身着道袍、袈裟甚至儒生服的人出入,每个人的额上都束着牙色眉勒,两侧装饰卷草纹,正中绣一只歪斜的青色药囊,自开口处倾倒出蓝白交织的祥云。
看来,这就是他们如今用来标识医者的手段。
“请配合盘查。”校尉意识到殷伤的主意根本没有放在他身上,按着腰间长剑重复了一遍,生硬道:“公文、鱼符、路引,医师、药师的凭帖,甚至有正式度牒的道医、僧医。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入城。”
殷伤挑起眉头,似乎下意识想要争辩两句,却不知为何住了口,换了烟草川上前交涉。他倒是身怀太医署的腰牌,双手递给校尉,又搭了一箩筐好话进去,才换来对方狐疑的一句:“太医院不是刚接到消息么,怎么这时就到了,还只来了你一个人?”
烟草川心说我要实话实说指不定被你当成疯子赶出去,只得一咬牙,糊弄道:“我本是跟着义诊部队的,只是这药童受不了颠簸,又不小心走岔了路,拖到现在才来会合。”
从闯入陵园之后就一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的沐追显然没有注意他的借口,还是被烟草川在背上推了一下后,才连连点头,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
校尉心中显然还有疑虑,但烟草川终究是个医师,太医署的腰牌也作不得假,于是按捺住性子,挥手散去兵阵,只留几个机灵又细心的围上前来,按住烟、沐两人,仔细搜身。
而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殷伤身上,扬了扬下巴,“阁下呢?”
“你看我这发色与眸色,也该知道我和那位药童是一起的。”殷伤早已换上了望月山人那几乎不存在的伪装,理直气壮道。
“太医院只招收十五岁以下的药童,负责辨认与处理草药,阁下如今也该及冠了,怎么能和他一概而论。”校尉说得有理有据,向他伸出手,“所以,证明材料。”
殷伤摊开手,“行吧,如你所愿。”
一张被折成纸鹤的信笺被他成袖中翻出,扑扇着翅膀,落到校尉掌心,自动展开、摊平,露出封口处太医署的官印。
出门前临时传书给楚柯要来、应付路上盘查的文书,终究是派上了作用。
校尉接过文书,反复查验数次,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疙瘩,又缓缓展平,道:“太医署顾问……这是个什么身份,好似从没听说过。”
“你只当我是个被收编的游方郎中就好。”殷伤懒洋洋地开口,“天南海北到处闲逛,自然不是名录中记载的常客。何况官印造不了假,与其在这儿盘问我,不如早些放我们进去,也好多救几个人。”
“你说是吗,霄汉军的校尉大人,你家平沧将军和我家青霜将军同是辅佐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将军之后,也都承袭了祖辈的名号,说到底,咱们都是一系的,何苦自相残杀呢。”
校尉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只是在殷伤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道传音被他送入耳畔。
“城东的官廨现在被霄汉军征用了,平沧将军亲自驻跸在此。太医院的义诊队伍安排在城西药庐,两边隔着一整座城。阁下若是来协助解决疫灾的,直接去药庐便是,最好别往官廨那边凑。”
殷伤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校尉却已经转回身去,招呼起下一个要进城的人,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历代平沧将军皆以严谨治兵闻名、军纪森严闻名,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殷伤赞许地点一点头,领着两人跨过门槛。
“喂。”
在他身后,那校尉忽然开口叫停了几人。殷伤回头望去,那张年轻脸庞在重重遮挡下已看不太清,独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好似燃烧的火种。
而他盯着殷伤,一字一顿。
“城里已经死了三千多人,遭感染的更是上万不止,天下十二名医,如今有半数都聚在千秋陵,末将虽不通医理,却也知道,此乃大劫,纵耗空千秋陵,也决不能将源头外传。而诸位在此危难时刻奔赴千秋陵,实乃大义。”
“平沧将军帐下校尉李晓,在此感谢先生!”
他双手扶剑,冲三人行了个武将礼。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钝响,也隔绝了最后一线自由的阳光。
……
千秋陵的主街很是宽敞,可容五架马车并排行进,若放在寻常时节,必然是人流如织、张袖成云。可如今时节特殊,非必要无人出门,道路越宽阔,就也显得越发荒凉冷寂,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穿行在街上的野狗比人更多,瘦骨嶙峋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畏惧交织的神色。想也知道,原靠着百姓施舍善心,它们好歹偶尔能混些吃食果腹,而今百姓早已自顾不暇,门前雪都扫不尽,有怎有心思管他人瓦上霜。
烟草川下意识双手交缠,互相搓热,道:“这地方简直是个鬼城。”
“疫城和鬼城本来也没太多区别。”殷伤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语气淡然,眉心的皱纹却始终没有褪去。
“疫灾一起,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那些,要么死了,要么等死。”
“看霄汉军的架势,只怕也没人跑出去,所以只能大家一块等死。”
沐追仍旧沉默,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分外清晰,甚至隐约带点儿回音。远处隐约传来琴瑟之声,端得是缠绵悱恻,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儿在这种时节还能醉心歌舞,倒真有几分古名士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豪迈。
沉默着走了一刻钟后,官廨,到了。
千秋陵的官廨设于城东,本是前朝某位藩王的旧邸,改朝换代时藩王血脉断绝,才换成知府衙门。虽已是五百年前修建的老宅子了,但占地颇广,门楼也修得气派,经历年翻修,倒也没听说有哪里开裂渗水的情况,素日来往办事者也是数不胜数。如今虽然疫灾正盛、门前冷落,气势倒没跟着降下来,两尊雄壮石狮蹲伏门前,左边倚着个牵黄擎苍的锦衣儿郎,右边坐着个大马金刀的黑衣侠客,见有人到访,侠客将手中一人高的长刀向着当中一架,便将道路堵住大半。
好在这两人明显比守门校尉的通行标准放宽了不少,又或者因为校尉已经帮他们进行了严格的初筛,所以并没对来者过多设防。烟草川出示了腰牌,两人随意辨认过真伪,甚至并不疑惑为何太医会找来官廨而非药庐,就叫来一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厮,引着他们穿过仪门与厅堂,在议事大厅前停住脚步,等待召见。
“将军就在里面,各位等议事结束,便可自行进入。”小厮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倦意,看这一路上并无其他侍从,便可得知此刻的人手已经紧张到了何等地步,他怕也是许久没能好好休息了。
然而他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面向三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发髻几乎要垂到地面。这突如其来的重礼让烟草川颇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殷伤暗暗拦了下来。
“千秋陵横遭浩劫,小人在此,感谢诸位医师舍命相助,若能活过此灾,日后必会报答恩情。”
他的话语诚恳,显然不带半点虚假,烟草川此刻才明白殷伤坚持让他受了这一礼的缘故——让他安心,也让自己就此与千秋陵签下守望相助的契约,坚定不除灾疫终不还的誓言。
这是一种很沉重,也很玄妙的感觉,但烟草川觉得,他并不讨厌。
或许这就是身为医者的责任。
尽管并非所有医者都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片刻后,殷伤将他扶起,任他自去做事。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走了几个来回,待厅中议论声暂歇,便在门扇上胡乱敲了敲,不等回复,便推门而入。
烟草川只觉自己今日已经见过太多荒谬的事情,对此已经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有进步。
偏厅里烧着炭盆,却并不很旺,湿气与寒气并未祛净,还夹杂着浅淡的药草香,窗台上摆着一盆腊梅,天光自虬结枝干间照入房中,恰好敷在书案上,身披轻甲的青年男子几乎被成摞的卷宗掩埋,身旁四位书生模样的幕僚正帮他将文件划清类别,按紧急程度排序,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自己提笔补上,好歹分担些压力。
众人入门时,他正捏着睛明穴舒缓肌肉,听得脚步声,便抬起头,向门前望来。
平沧将军,韩泠。
七年前,殷伤曾见过他一面。
彼时的殷伤手段尚且稚嫩,韩泠也只是刚刚继承平沧将军的名号,双方皆是年轻气盛、眼中揉不得沙子的青年才俊,见当地知府贪墨成性,甚至将黑手伸向了赈灾款项,索性里应外合,搜集证据,以雷霆万钧之势逮捕了一众案犯,杀之而后快。
一场赈灾,将千秋陵上下洗了个干干净净,还了个天清地明、海晏河清。殷伤虽只在收网时与平沧将军真正见过一面,却如何都忘不了那位面容硬朗、谈吐爽利、不怒自威的青年将军。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欣赏,是其中最为复杂的一类。
殷伤不知道韩泠还记不记得自己,他更换了发色与瞳色,虽说粗糙,却也足够让仅在数年前有一面之缘的故人辨不出身份。何况那位叱咤风云的指挥使大人在官方口径中仍然囚在均台,受日夜监视,永世不得出。
“太医署咒禁博士烟草川,携顾问望月山人、药童沐追,拜见平沧将军。”
烟草川向着对方行礼,殷伤却并未跟着弯下腰去,而是睁大双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殷伤心中五味杂陈。
韩泠与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分别,剑眉星目、长耳方口,即便坐在略显文气的太师椅上,仍显露出气吞山河的武将气派。
但殷伤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并不对。
韩泠看向来人的目光是涣散的,没有光亮。明明正对着门前,却好像看不清任何事物,只在烟草川开口说话时才勉强提起精神,而后又迅速滑开。
他的神色毫无波澜,只是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哑声道:“太医署的援兵来得这样快,辛苦诸位。只是诸位既然是医者,应往药庐去,怎么绕来了官廨?”
烟草川的目光隐晦地飘向殷伤,显然,优先前往官廨拜见将军并非他的主意。殷伤也并未推诿,施施然走上前来,冲对方拱了拱手。
“将军,在下有一事相禀。”
“请说。”韩泠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幕僚端来凳子,却无人坐下。
“将军也知道,琳琅京与千秋陵相距千里之遥,在下能短时间内赶来,自然有别的手段。入城前,曾在城外乱葬岗休憩,有一尊破损赑屃上报盗尸行径,心有疑虑,遂前往探查。”
韩泠慢慢收拢涣散视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殷伤,却并无惊异疑惑之态,显然,他对此事,应当并非毫不知情。
“城外数十里,有柏树林,我等按赑屃所言前往探查,见其中陵园已被黑火炸毁,封土破开,棺木大敞,数具尸骨不知所踪。某虽不才,却尚有一颗侠义心肠,故而前来禀告将军,望派人探查此案,还逝者安宁。”
他的发言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些大义凛然的作派。韩泠的目光由了然逐渐转为凝重,而后陷入沉思,那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却又好似隐藏了万语千言,不可宣之于口。
终于出现第四位将军啦。
但这位将军似乎身上有很多秘密喔[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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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四折 平沧海难平人间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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