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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下) ...

  •   “欢迎来到千秋陵。”

      尖锐又刺耳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着实将他吓得落了三魂、丢了七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四下里梭巡一圈,却不见人影,便不由自主向着诡异与恐怖的方向胡思乱想起来。

      而这声音又在此刻再次响起。

      “这位郎君,如果你能把脚从我头顶挪开,我将不胜感激。”

      它的语气堪称彬彬有礼,但烟草川顺着声音向下看了一眼后,几乎是逃命般向旁侧跳开,只将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尚未从强烈眩晕感中挣扎出的沐追留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与一双努力上翻的鼓眼泡对上眼神。

      “驼碑赑屃,碑不见了而已。”

      殷伤扶着一块石碑勉强站立,脸色并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的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像是刚刚被人拆成碎片、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与骨骼都紊乱而僵硬,好容易揉开后,又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赑屃?”沐追终于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向旁边走了两步,这才看清自己脚下方才踏着一尊龟背龙首的异兽石像。而它的眼睛也并非刻意雕琢成上翻模样,只是察觉背上突然沉重起来,为探究竟,才努力翻眼,想看清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赑屃眨了眨那双努力上翻的眼睛,似乎对殷伤认出自己的身份颇感满意。龙首微侧,龟甲上的苔痕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幽幽绿意。

      “难得,难得。”没人压迫他的头颈,他的它的声音也不再尖锐,浑厚敦实,像从地底传来,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

      “如今的人族,十个里有八个叫我乌龟,剩下两个管我叫驼碑王八。能说出赑屃二字的,要么是读了几本闲书的酸儒,要么是有点道行的修行者。”

      它顿了顿,眼珠缓缓转向殷伤。

      “你是后者。”

      “此处毕竟是墓地,赑屃石像出现在这里,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殷伤在石碑上留下两个汗涔涔的手印,终于找回对肢体的控制能力,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摸出几枚安魂丹药,吃炒豆般囫囵咽下,见烟草川的面色依旧不好,笑道:“咱们从乱葬岗出发,你不会觉得目的地会是什么繁华的城市吧。故人风吹不进嘈杂市井,只有陵墓,才是它们的归宿。”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赑屃身上,挪过身子,指尖在赑屃背甲的断口上轻轻抚过。

      断面嶙峋,石质新鲜,没有积尘,没有苔痕,连色差都完好保留着,显然是新进才被砸断。

      “碑呢?”他问。

      赑屃沉默,好似自己只是一尊普通石像,片刻后,才有些沮丧地说道:“碎了。”

      “刚碎的吧。”殷伤皱起眉,“知道是谁干的么?”

      “不知道。”赑屃的眼珠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而后转开,望向不远处的柏树林,“我只知道,有人把我从原来的地方丢到这里,像块没人要的垫脚石。”

      殷伤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柏林郁郁葱葱,在冬日里还维持着沉郁的苍翠。林间隐约可见石像残影,文臣、武将、石马、石鹤,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斜阳间,饱经风霜,似是等候了许多年。

      那是一座陵园。不需要多少阅历,就能做出这样的推论。

      “你原本守在那儿?”

      赑屃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似乎已经证明了许多。

      烟草川仍是不太敢凑近,裹紧身上的棉衣,小声嘀咕道:“咱们不是来救灾的么?怎么莫名开始和一座石乌龟对话起来了,我只觉得这地方阴气好重,虽没有那么多碑刻与尸骨,却比七姑岭还瘆人……”

      他的话音未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云层好似被一只大手拉扯着坠向地面,沉甸甸地扣在头顶。风却在此刻停息,连树叶都不再飞舞,灰头土脸地垂落下来,显得丧气无比。

      “他们在偷东西,偷我守护的那些人。”

      赑屃的声音好似浸透岁月,听不出悲喜,只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些懊恼,却不是为那些逝者,而是为自己的失职。

      沐追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烟草川愣神半晌,随后“嘎”地一声叫了起来。

      “偷偷偷偷什么玩意儿?”他只觉得整天都过得极其魔幻,先是大早上跋涉数里到达鬼气森森的乱葬岗,再是莫名其妙被一阵风吹到千里之外,顺带听了段故事,最后被一个会说人话的王八头——好吧,赑屃头——客客气气请到一边,以为一切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谁知对方不声不响地爆出这么大一个晴空霹雳来。

      盗尸,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而犯下这样重罪的,除了盗墓贼以外,就以郎中最为多见。

      前者为金银财帛,后者为治病救人。

      “术士中有些阴损的招数,也会用得到人尸。”殷伤打断了他放飞的思绪,投向柏树林的灰眸中隐约有光华流转。

      望气之术悄然催动,入目是清澈无比的地脉之气,这倒不出殷伤预料,尽管同是陵寝,千秋陵这一处配备了石像与镇墓兽,显然是专人修建的埋骨之处,自然找过专人查探地势,风水上佳。

      但殷伤却从中看出几缕灰黑色泽,冷淡、死寂,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倒像垂暮之人回光返照时呼出的残喘。

      烟草川原本还在他身后小声抱怨着,此刻也逐渐压低声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他虽不懂望气之术,却能看见两道黑影从柏树林中缓缓走出。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按常人的目力本不该看清任何细节。但那两道身影实在过于突兀,且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着,周身萦绕着浓烈黑气,像白纸上无意落下的两点浓墨。

      从乱葬岗到柏树林,除却大大小小的坟包,并无任何遮挡。他们能看见树林间走出的黑影,黑影自然也能眺望到这突兀出现的三人。

      目光交织的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都嗅到了来者不善的气息。

      下一刻,那两道身影骤然缩回柏树林中。

      “追!”

      殷伤下意识喊道,腿脚却没什么力气,倒是沐追年轻力壮,按着腰间的雨无正,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树林奔去,眨眼间,就没入了苍翠的柏树林中。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殷伤只来得及添上一句:“提防有埋伏!”,就再看不清他的身影,当下轻叹一声,拽住烟草川的臂膀,跌跌撞撞随着沐追的脚印追去。

      烟草川的抗议被风倒灌回嗓眼中,一面剧烈咳嗽着,一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虽说跟着太医院的队伍会慢上不少,但好歹不会横生这许多波折,更不会被强行拖去别家陵园,追踪两个看起来就极其诡异的黑衣人。

      但他并没有时间细想,即便因为方才驾驭故人风而受了重创,殷伤的脚力也比他要快得多,不多时,便来到了柏树林前。

      凑近看,柏树林远处眺望时显得更加茂密,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树干粗壮、枝叶交错,顶起整片青纱帐,将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踏入林中的瞬间,清新而略带刺激性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顿时按下心神,脚下踏着厚厚的落叶,将一切杂音尽数吸纳,唯独在偶尔踩中枯枝时,才会爆出清脆的咔嚓声,让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烟草川颤抖着双腿,越发抓紧身边人的手臂。

      殷伤的目光在林间搜寻着,还有闲心同烟草川打趣,道:“你们太医平日里也不少和死人打交道,怎么就吓成这副没骨气的模样。”

      烟草川的牙齿打着颤儿,磕磕绊绊道:“新死的我自然不怕……可这里的个个都是陈年老鬼啊……”

      “那又如何?尸骸又不是腊肉,不会越老越香的。”

      “咱们能唠点阳间嗑么?这让我以后怎么吃腊肉啊!”

      两人口中争执,速度却未减慢,林子并不算大,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干,再绕过拦路的石刻,行进没多久,就看到前方豁然开朗,沐追背对他们站在前方不远处,小小的身影在高大古木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黑暗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

      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他缓缓回过头来,面色明显苍白了不少。

      “公子,人消失了。”

      “以及,您看那边。”

      按他的指引望去,烟草川倒抽一口冷气。

      时人下葬早已不似古人那般讲究事死如事生,寻常人家,只是购置一口棺椁入殓,择祖坟周遭安宁僻静处掘一土坑,安葬后立起低矮坟丘、方正墓志,以供后人凭吊。柏树林中的这些则明显更加重视葬仪,除却该有的享堂、神道、碑亭外,还堆砌了高大的夯土层,设有守灵屋舍与凭吊矮楼。工艺与布局端得是宏伟大气,比部分富庶人家的宅邸还要精美得多。

      殷伤猜测,修建陵寝时,应有阵法师借着树林遮掩设下隐匿术阵,否则,只怕早在落地之时,所有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在此地,再看不见其他景色。

      而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遍地狼藉,凌乱程度堪比无事居,好似刚遭了地震,又被龙卷风吹了个来回。入目唯见墙倒屋塌、树木摧折,封土被炸得支离破碎,数具新棺被拖出墓室,强行撬开,断口处的湿痕未干,显然是有人刚刚犯下此等罪行。

      殷伤并不急着查看细节,抚着下颌,纵观全局,忽然耸了耸鼻子,精准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用的黑火?这是行家手笔啊。”

      听到他低语声的烟草川几乎要当场给他跪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哀声道:“现在好似并不是夸赞他们的时候吧。”

      “不不不,地面上乱作一团,下面的墓道却连一块砖都没有松动,棺木除了被撬开时留下的断口,表面上半点损毁都没有。”殷伤细数着周遭留下的痕迹,“你看,墓门周围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断面参差不齐,证明盗尸者是一路炸到墓穴处的。能把黑火威力控制到这等地步,至少我知道的那些人,都在工部和兵部任职了。”

      “就算你努力夸赞,人不还是追丢了,我觉得咱们就该直入城内,把事情上报有司,让当地官员头疼去。”烟草川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走向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棺木,“咱们连这里是谁家墓葬都不清楚,还寻个——鬼啊!”

      沐追熟稔地堵住了耳朵,对烟草川的惨叫已经锻炼出了最基本的免疫能力和预判能力。殷伤甚至连捂耳朵的动作都没有,沉默着看他踉踉跄跄跑回自己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说道:“棺材里面那是什么东西啊!皱皱巴巴的还长着人脸,我不会被诅咒吧。”

      殷伤掰开他扒在自己肩头的手掌,面带嫌恶地走近其中一件棺木,垂眸望去。

      棺木中没有尸骸,没有随葬品,甚至连一片破布、一根头发都未曾留下,空空荡荡的,好似从未装载过任何物事。

      唯有一张狰狞人面静静躺在棺底,面色干瘪而枯黄,颈子下方生着细小根须,向着天空无声呐喊着,露出皱皱巴巴,没有牙齿的口腔。

      殷伤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远处,沐追悄然背过身去,将一件物事揣入怀中。

      ……

      千里之外,碧波之上。

      一艘画舫静悄悄地漂在江心,四角挂着绘满传统花纹的琉璃灯盏,昏黄灯光洒在湖面上,因天色尚早,几乎辨不清内里跳跃的火苗。袅袅香烟自舷窗处飘散而出,将细竹帘卷拨开一道缝隙,露出端坐窗边,神光内敛的温雅少女。

      两日时光显然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仍是那副模样,永远温婉,永远浅笑盈盈,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她比旁人更加谦卑。但那双玉白柔荑却悄然染上了浓墨的色泽,泛着柔和哑光,仿佛曾经探入夜幕,从高天外染上这深邃而神秘的色彩。

      黑指,这是墨人族最大的特征。玄汀费尽心血洗去的血脉终于在她的身上重燃,甚至愈发纯粹。

      好不可惜,好不讽刺。

      她面前的小桌上悬挂着一只花鸟银香囊,火星明灭间,自缝隙中渗出缕缕清香。四只水镜环绕身侧,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四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远处传来响亮的钟声,将她从冥想中唤醒,下意识抬眼望去,却是宠业寺在为前些日子画师大赛中不幸罹难的画师们祈福消灾。林虚白下意识跟着诵念了几段渡亡经,只是不知是念给那些个画师听,还是念给以身殉主的玄鉴听。

      钟声响后,四面水镜同时归于平静,虽仍旧看不出水镜中的人影,却好歹不似先前那般模糊,能勉强辨出男女老少来。

      一女,一男,一少年,剩下一位虽看不出年纪与性别,但身着大红官服,显然位高权重,绝非俗流。

      “人都到齐了?”镜中女子的声音冷冽。

      “蒸栗黄总是这样心急,我看日晷刚过辰时,鸡冠红只怕刚退朝没多久罢,好歹让他歇一歇。”与她相对的水镜中发出刻意模糊过声线的男子声音。

      “就你爱做和事佬,截脂白,我听说你们太医院有人陷在了千秋陵,这是准备动手了?”林虚白背后的水镜中传出略带稚气的少年声音,虽是脆生生、甜滋滋的,却总显得老气横秋,像是历尽沧桑的老人穿了少年的壳子,模仿着后辈的口吻说话。

      即便听出他的语气不善,被称作截脂白的男声却依旧平和,甚至赞了一句:“新柳绿的消息还是这样灵通,真叫人佩服。”

      “谬赞,横竖如今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也只能看着你们的情报解一解馋。倒是你要注意些,我们曾经聊过的那个硬茬子已经往千秋陵去了,你整日玩鹰,可别被啄了眼睛。”

      “主上不是说了么,命运已经将戏本写尽,咱们只要顺势而为就好。点漆黑先前甚至没有灵力傍身,不照样取得了咱们需要的东西么?”

      听到他们说起自己,林虚白抬起手,自发间拈起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

      “母亲的叹息”,此刻就温驯地蜷缩在她掌心,像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姽婳娘子的事已经了结了,我如今倒是闲得很,整日里也只能寄情山水,偶尔作几幅画,也不敢送到街市上去卖。若不是鸡冠红前些日子给我送了些金银,只怕我现在已经流落街头了。”

      正对着她的水镜中,模糊身影略微点一点头,“不必客气,都是为主上效力,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的声音也模糊得紧,甚至隐约有些不辨男女的味道,然而在场诸人并未对此提出任何异议,显然早已习惯于此。

      “返魂香一事,你做得很出色。主上已经传了消息过来,那幅画卷,不日就可动工了。”

      “明白。”林虚白垂下眼眸,“我定会竭尽全力,在主上大计开始之前完成那幅肖像。”

      “不用着急,离主上预计的日子,还有将近一年呢。”蒸栗黄的声音里带着些沮丧,“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动手,这鬼地方我可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截脂白对此发出了质疑:“边境是艰苦些,不过今年的辎重不是早就送去了么?按理说生活水平会上升不少啊。”

      “没——有——酒——”蒸栗黄拖长了声音,“这样的日子真是没有一点意思。”

      “饮酒误事,少喝为妙,别还没到我方唱罢你登场的时候,就先被外敌端了老巢。”新柳绿提醒道:“雷火军的事情还没让你警醒么。”

      “可那分明是——”

      “行了。”鸡冠红斩钉截铁地中断了他们的争执,“主上有话让我带给诸位,请认真听。”

      他的地位显然高于其他人,此言既出,周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咱们各自分担的事情,都关系到主上大业中最核心的部分,切记,即便舍弃咱们自己的姓名,也要保证取到主上需要的东西。”

      “另,保护好‘圣人骸’。”

      “散会吧,等截脂白的任务完成,咱们再联络。”

      镜中的数位身影彼此微微躬身,随即消散,林虚白也跟着行了个礼,却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成分在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江风拂过,吹动她的鬓发,她伸手拢了拢,抬手卷起窗帘,放入雪后清新的空气。

      不远处的城楼下,悬挂着太医院字旗的车队正缓缓驶出,挂着缰绳的青牛身上生满云纹,四蹄雪白而宽大,行动间,肌肉如流水般牵拉收缩,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希望这次少死几个人吧。截脂白攒了那么多年的功德,怕是全得填了千秋陵的大坑。”

      “不过那也与我无关了。”

      “人活一世,谁的性命不能舍弃呢。”

      她缓缓放下竹帘,画舫继续漂着,顺着江流,向着残荷深处。

      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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