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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上) ...

  •   翌日清晨,城郊,七姑岭。

      琳琅京有童谣:

      七姑岭,七姑岭,阎王御驾自此停。

      山重重,路重重,回首了然一场空。

      纸人马,纸车架,过往行客莫听他。

      百岁身,千载尘,酆都游者何为人。

      单听这童谣,便觉阵阵阴风吹入后颈,将心底最后那点温暖也散个干净。再看七姑岭上坟冢林立、处处魂幡,更是能将胆气不足的行人吓得丢了魂。

      而一场新雪之后,处处洁白,便好似处处戴孝,漆黑碑石在惨白大地上愈发显得肃穆沉重,如卷卷古书,每一页下都藏着故事。

      七姑岭,俗称弃骨岭,是琳琅京周边百姓约定俗成的埋骨之地,可惜有名有姓有碑石有祭扫的坟冢只占据其中不过十之一二,泰半仍是穷苦人家身故之后,用草席一裹,便随手丢进山林中,也不拘是被虎狼吞食还是教神鸦啄净,终归算是有了个“归宿”。

      这也是殷伤前往千秋陵的第一站。

      千秋陵,地处江南腹地,曾是前朝旧都,也是如今整个大铭南部最为繁华富庶之城。若按常规方式前往,即便骑上速度最快的巨掌马,也需三五日的行程,何况太医院中有的是年老体衰经不得颠簸的老太医,需得驾着马车徐徐前行,这样一来,耽误的时间就愈发多了。

      而殷伤知道一条捷径。

      一条并不危险,却常出人命的捷径。

      殷伤离开琳琅京时未曾惊动任何人,只让清晨起床晨练的楚墓传了话给夏政——此人昨晚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成功让自己染上了风寒——说他此去归期不定,无需像一尊望夫石般整日守望,结果败坏了身子。

      至于夏政口中的“惊喜”,他并没有抱多少指望。他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即便缠绵病榻的时候都坚持要亲自处理军务,怎么可能抽出足够时间来为他准备像样的惊喜。约莫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准备了一批药材,不日将运往千秋陵,算是支持他的工作罢。

      不然呢,总不会是他要亲自奔赴千秋陵为他撑腰?

      殷伤简直唾弃想到这种离谱可能的自己,让夏政将公务交给他人,其难度不亚于让九世乞丐放弃乞讨,九世妓女拒绝嫖客。

      但他也并非孤身前往千秋陵。

      他捎带了两位“朋友”。

      雪在天蒙蒙亮时就已停歇,但天色仍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如一口倒扣在琳琅京上空的铁锅。天气严寒,又非年节,前往七姑岭的道路上自然是连个鬼影子也无,积雪将道路与周边田地一同抹上洁白,若非两侧时有枯木标记,只怕连大路都分不清楚。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阴森又偏僻的道路上,却有三道身影在缓缓行进。

      两大,一小。

      “山人,咱们怎么去千秋陵啊,骑马?坐车?御剑?咱们连符节都没带,想在馆驿休息换马都没资格,莫不是要靠两条肉腿生生走到那里吧。”

      烟草川裹着厚重棉衣,长发窝进毡帽中,暴发户一般在腰带上挂了五六个锦绣荷包,虽未携带多余行李,在雪地中跋涉得却依旧艰难。许是和银锈待的久了,他如今也并不很怕殷伤,甚至会拖长了声音唤他,走了多久,就能唠叨多久。

      殷伤自然不会搭理这个絮絮叨叨浪费体力的家伙,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一只手按在沐追后心处,为他输送灵力以保持体温——这孩子实在是忠心耿耿,又执拗得要命,偏生耳朵极灵,殷伤早日道别时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却仍被他听了去,而他也不哭闹、也不撒泼,只用一双水汪汪的赤瞳盯着殷伤收拾杂物,眼角噙着要坠不坠的泪花,直到出门前,才伸手捉住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想跟公子一同去。”

      这样乖巧又可怜的漂亮小孩实在是招人喜欢,教人不忍拒绝。而烟草川和银锈又在一旁执手相看泪眼,一个叮嘱“万事小心”“别逞强”“遇到事就跑”“你不是战斗人员别往上冲”,一个连连点头,道“知道了”“好”“嗯”“你在家里记得打扫”。两厢对比,高下立判。

      他本是不想带沐追一同前往的,他修为虽说已经不错,但毕竟年纪太小,身子也单薄,若是不慎染病,只怕难以捱到太医院推衍出特效药方。

      但少年的祈盼足以对抗一切阻碍,何况提出这样恳请的还是沐追。殷伤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楚墓从将军府私库中找出一挂祛病防疫的菩提子,为他戴在身上,才让殷伤下定决心,带他来长长见识。

      只是他先天不耐冷,前往七姑岭这一路,还需殷伤略提携一番才行。

      烟草川又喊了几声,见殷伤始终不愿搭理他,才终于作罢,踩着他的脚印,在田间阡陌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一座荒僻矮坟前。

      冬日的墓地格外萧瑟,枯草被雪压着,歪歪斜斜地露出几根黄褐根茎。周遭墓碑东倒西歪,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干脆断了半截,显然长久无人祭拜。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死死盯着他们,哑哑地叫了两声。

      烟草川被盯得背后一片恶寒,扬手驱赶道:“去!去!这里可没有能供你们大快朵颐的东西。”

      然而乌鸦并不怕他,甚至耀武扬威地来回踱着步子,冲他挥舞起翅膀。烟草川气急败坏地团了个雪球想砸它,却被殷伤半路截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

      “死者的地界,鸦雀才是他的话事人,分明是咱们闯入了它们的领土,哪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

      烟草川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终究还是不敢出声反驳,只好耷拉着耳鳍向后退了几步,赌气地扭开头,不再理会嘈杂乱叫的乌鸦。

      看他的表现,倒让殷伤想起自己少年时跟随玉浮灯第一次来到七姑岭时的举动。彼时他与烟草川的反应差不多,甚至还动了“打一只下来烤了”的念头——谢天谢地玉浮灯及时阻止了他,这些啄食死人骨肉长大的乌鸦,只怕比五步蛇还要毒些。

      这样想着,他将沐追推进烟草川怀中,走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墓碑前,俯下身子,扫开坟前积雪,露出一层被雪水浸透的纸灰。又从袖中翻出纸钱供在坟头,手中捻燃火符。

      烟草川并不熟悉人族的祭祀礼节,但也绝没到不识得纸钱的地步,当下将沐追裹进斗篷中,好奇道:“此处埋葬的,莫非是山人的先祖?”

      “当然不是,我家的祖坟在哪里,怕是只有老天才晓得。”殷伤随口应着,将火符丢在纸钱上,腾地一声,窜起熊熊烈火。

      “只是从别人这里借道而行,总归要给些买路钱。”

      烟草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追问,却感到脚下涌起一阵奇异波动,紧随而来的,是低沉的叹息声。

      风起了。

      那风是暖的,暖到有些发闷,带着浓烈的纸灰气息,却远比殷伤身周环绕的气味刺鼻数倍。它自四面八方涌来,每一缕都掺杂着模糊不清的呢喃,在穿身而过的瞬间,带来莫名的、深切的思念。

      余烬与尚且带着火星的残纸被风儿卷起,如灰黑亦或火红的蝶,舞得灿烂而决绝。而殷伤就站立其中,被风与火包裹着,眉眼间含着佛陀的慈悲。

      世人常说,祭祀时燃起火焰,若有风吹过,便是故人归来。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在穿越岁月与人海后与故人相遇,世人将此称作浪漫。

      而在术士口中,这叫作“故人风”。

      来不及惊叹于这诡异而短暂的美丽,殷伤在风中转过身子,向烟草川伸手,示意他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别松手啊。”他说。

      “若是半途把你丢下,我可不知道你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直觉告诉烟草川眼前人绝未在开玩笑,登时点头如捣蒜,在握紧殷伤手臂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死死抱住沐追。

      许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他果断闭上了眼睛,而这也让他错过了殷伤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以及唇角些微戏谑的笑容。

      “那么现在,请我们一同祝祷,祈求最后能够落在我们所期待的地点。”

      “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注一)

      烟草川本还在思索这悲怆中带着些凄美的祷词究竟何意,忽然被殷伤的另一句话吸引了注意。

      “祈求落在期待的地点?”

      他猛然睁开眼睛,下一刻,疑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漫长而尖锐的惨叫。

      事实证明,鲛人族引以为傲的歌喉,的确与常人有着不同之处。

      毕竟,即便是殷伤见过的,最擅长高音的歌者,也无法复刻他那响遏行云的惨叫声。

      这小小的恶作剧让他感到快慰,手中用力,反过来抓紧了烟草川的小臂。

      毕竟,此刻的他们,正行走于云端。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暖,也越来越闷。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像踩着新弹的棉花。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坟茔、槐木、荒草、积雪,都在风中融化成模糊的色块,而后旋转着、交融着,直至彻底失去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化作死寂的灰白。

      一个虚无缥缈的空灵女声在耳畔响起,讲述起古老的传说。

      在昼夜尚未分割、日月尚未升沉的不纪年,世间唯有镜天。

      镜天非天,亦非地。它沉浮于思想的浪潮中,清者上升为光,浊者下沉为影,照见万物尚未成形时,这天地间的一切。

      彼时无人,无兽,无草木禽鱼。唯有神女独坐镜天中央,以风为衣,以光为食,以寂静为伴。

      当她感到落寞之时,便是第一位“人”诞生的时刻。

      她以镜中的自己为参照,自影中打捞出白云构成的躯壳,并赋予其呼吸的权力。

      她们共享这无边世界,共享光影与云霓,不知寒暑,不知离别。

      这让她忽略了,云终究会散去。

      第一个死去的人叫什么名字?

      没人知晓。

      第一个人在何时死去?

      也没人知晓。

      或许那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或许只是一个咿呀音节在唇齿间滚过,随风飘散的时刻。

      那个人在睡去后,再未醒来。

      构成她的云彩像晨雾被日光晒透,像炊烟被风吹散。他躺过的地方,只剩极淡的云气,袅袅升向比天空还要高远的地方,最终没入镜天尽头那片永远照不进光的阴影里。

      神女目送她的消逝,最终低垂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的人族,管它叫故人风。

      故人风起处,生死两相闻。

      逝去的人们去了哪儿?

      那地方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岁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与白。

      那便是冥界,也正是他们此刻踏足的土地。

      相传,第一个死亡的人类,在此间曾听见神女的叹息。于是她遵从着心声,向叹息的来源行走。

      第一步踏出,迷雾退散,豁然开朗。

      第二步踏出,天清地明,乾坤正仪。

      第三步踏出,岁月流转,镜花水月。

      冥界之中,向着心的方向踏出三步,可以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见到任何相见的人。

      但前提是,你必须已经死去。

      唯有殷伤是个例外。

      殷伤身周的魂魄会被固定于肉身中,即便身处冥界,也不必担心堕入轮回,是故他可以借由冥界的规则,行走三步,抵达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所需要支付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疼痛。

      就像有人攥住你的魂魄,一寸一寸地从骨血里往外抽,抽到半途,又生生停住,换用剪刀铰碎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让每一缕魂魄都尖叫着,每一条经络都痉挛着,每一根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咯吱咯吱响着,奏出欢快的曲调。

      殷伤是个很能忍痛的家伙,若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已痛晕数次,而他必须在这样的酷刑中始终保持清醒地数清三步距离,在脱离故人风的瞬间,死死守住那最后一缕与人间相连的牵绊。

      只有这样,在故人风消散的那一刻,他才会被冥界“吐”出来。

      而这一切,烟草川与沐追都无法感觉到,他们只会看见自己身处云端,周遭被搅和成灰白色,像是跌入一场久远而模糊的梦境。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者是漫长的几个时辰后,烟草川终于感到脚下踩到了实处。睁眼看去,灰蒙的天,青葱的地,丘陵连绵如灵蛇蜿蜒,正中开山断崖,建造一座恢宏城市。

      “这里是……”

      烟草川看着远处的城池,有些紧张地攥紧衣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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