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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二七折 见毫厘鬼工藏天机(上)   画师大 ...

  •   画师大赛最后一日的赛程,正定于冬祭当日。

      冬祭源于上古时期驱除灾疫、祈求丰收的典仪,古时的这一日,天子须亲登祭坛,击鼓祝颂,祈求百病消解、五谷丰登。在千百年的发展与繁衍中,又添加了祭祀先祖、灶火、河堤、沟渠与益虫的内容,算是寒风凛冽、万物蛰伏的冬日里最为盛大的祭祀典礼之一。

      而时至今日,冬祭的绝大部分职能其实已经融入年祭之中,但仍有三项习俗未改,成为如今宣告冬祭来临的标志。

      击鼓、绘虫、裹娇耳。

      击鼓除病,绘虫祈丰,至于娇耳,也就是饺子……我们只能说,中原人总会喜欢把节日同美食挂钩的。

      “来来来接一下,都尝尝我的手艺。”

      烟草川用手肘顶开雕花门扇,双手托举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硕大红漆托盘走入酒楼临街包厢之中,沐追跟在他身后关好房门,尽管并未作出任何评价,但仅从他担忧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他对烟草川的厨艺并没有像对他的医术那样认可。

      而烟草川又怎会知晓他的想法,喜气洋洋地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饺子,最终走到窗边,敲了敲满心扑在窗外赛场的银锈的脑袋,趁他转头时,捏起一只圆鼓鼓、胖乎乎、热气腾腾,卖相颇为不错的水饺,塞进他的嘴里。

      “在我家那边,只要逢着节庆,必然少不了饺子——我是没做过啦,往年都是家里长辈动手,但身为东海小神厨,又旁观过那么多次,便是看也看会了。”他笑眯眯地说着,连托盘带碗筷塞入银锈手中,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银锈试探着嚼了两口,表情略有僵硬,但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闭着眼睛,仿佛颇为享受般夸赞道:“调味浓郁,鲜香味美。”

      “真的?”烟草川似乎并不完全信任他,转头用探索的眼神看向包厢内其他人。

      “味道轻盈,完美激发食物本味。”坐在红木方桌边研究食单的楚墓评价道。

      不知自己为何会被邀请而来,因为陌生而略显局促与戒备的红衣郎中坐在方桌另一头,指尖盘着核桃,很给面子地囫囵塞了一口,边嚼边道:“肉馅饱满,口感弹牙。”

      “鲜嫩多汁。”夏政正在窗边对着天光翻阅一本古棋谱,碗中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殷伤就坐在他身侧,用衣袖掩着口鼻,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绵软入味,入口即化”

      虽说众人评价的方向似乎不一而足,但在修辞学学得不甚精通的烟草川看来,都可归入“夸赞”的行列中。他于是露出灿烂笑容,连耳鳍也微微扬起,欢快道:“看来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嘛。”

      沐追狐疑地扫视着厢房内诸人平静自然的表情,仿佛方才凌乱而急促的心跳并非出自他们,试探着端起一碗,准备尝一尝这交口称赞的饺子味道究竟如何,余光却见楚墓和自家公子都给自己使了眼色,当即心中警铃大作,放下碗筷,转向烟草川,乖巧道:“哥哥,我忽然想起咱们好像忘了熄灭灶火,要不要去厨房看看?”

      这支开人的理由着实有些牵强,好在沉浸于喜悦当中的烟草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迈着轻快步子,哼着家乡小曲,随他出了包厢,顺手合上门扉。

      听得脚步声远去,银锈用力抹了抹脸,生来带着几分弧度的唇角耷拉下来,一幅要哭不哭、无可奈何的神色。

      “盐放多了。”他实话实说。

      “盐放少了。”楚墓看着碗中剩余的饺子,直接招来一团火焰烧了个干干净净。

      “肉馅没有剁碎。”红衣郎中推开手边的瓷碗,似乎有些反胃。

      夏政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棋谱,“我没吃,不过看碗里的状态,似乎全都破了口。”

      “我碗里的彻底煮烂了。”殷伤挪开袖子,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众人碗中的饺子各有各的艰辛历程,于是,此刻仍旧浑然不觉,一下下向嘴里扒拉食物的人,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一时间,秦思成了整个包厢的焦点。而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刻板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眼眸无神地望向窗外。

      不似呆滞,更像思索。

      细看之下,不过几日工夫,她似乎消瘦不少,也没了变着花样折腾发髻的心思,只随意扎了个端正的高挑马尾,几缕碎发垂在侧颊,愈发衬得她眉带秋霜、玉容寂寞、瘦比黄花。

      房中一时静寂,只听得竹筷与碗底的剐蹭声。终究是夏政看不过自家妹妹这样作践自己,放下棋谱,绕到她身侧,轻轻夺下碗筷。

      “不必自责,你已经将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最好了。”

      他柔声安慰着,指尖有韵律地在她后颈处抚过,原本僵硬而淤塞的肌肉被柔和劲道推开,渐渐变得和缓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

      秦思逐渐低下头,试图将自己埋入双臂之中,肩胛轻轻耸动。

      屋中其余闲杂人等自觉地转开了视线。

      ……

      寒山的收网行动非常顺利,在返魂香巨大的吸引力下,不论是被蛊惑着燃起嗜血欲望的墨人,还是心怀鬼胎想要抢夺返魂香的混血儿,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冲至枕蕨庵,将彼处的一切收入囊中。殷伤正是看中他们这样急切的欲望,见寒山游人稀少、环境清幽,便依托山势设下只可进而不可出的结界,又邀请众人按照四象方位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获纯血墨人一十九名、混血后代七十四名,不仅将修明司今年的捉妖指标超额完成,还因收押人数过多,“不得已”向大理寺和刑部临时借调了许多狱卒。虽不能在外声张,却也让银锈在司刑、司狱、司法的同僚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

      而红衣郎中也借此机会正式投入青霜将军府的阵营之中,虽仍然需要依照约定找齐剩余七卷《山河表里》,此刻却也被正式划入了青霜将军府“自己人”的行列,不仅自此有了足够和刑部另一位侍郎叫板的底气,也结识了一批新的战友,再不是孤家寡人,如幽魂般游离于琳琅京的繁华之外。

      至于他在面见卸下望月山人伪装,以本来面目与他相处的殷伤时磕磕绊绊的语气、莫名飙血的耳尖以及骤然加剧的心跳。除了始终保持着对周围万事万物好奇心的沐追以外,似乎也无人察觉。

      除了这两位之外,其余参与行动的众人也多少有些收获。

      沐追的身份正式过了明面,在楚柯的暗中推动下以立功行为彻底脱离奴籍,虽仍然毕恭毕敬地侍奉着殷伤,却终于可以以全然自由的身份穿行于琳琅京的大街小巷之中。青霜将军府的老管家楚墓借此机会宣布归隐,取代他的是一位年轻健壮、浑身朝气的年轻人楚墓,原本还有人对这样的行为怀有质疑,担忧年轻人难以像那位老管家般长袖善舞,将整个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看这数日中青霜将军府一切稳中向好的架势,似乎他也有着不输于老管家的手段,能够将所有下属安排得妥帖称心。

      烟草川和银锈的关系终于在几位口风甚严的同僚作用下正式昭告了整个修明司。银锈这厮情场官场两处得意,整日里飘飘然的,见人就问知不知道他和太医署的咒禁博士已经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关系,凭借鹣鲽情深的肉麻故事荼毒了大批官员,偏生他们翻遍了《大铭律》,也找不出哪一条明面上规定了不许官员断袖分桃的律令来,只得悻悻作罢,从嗓眼中挤出一句恭喜。

      所有人都在向着更好的道路行进。

      除了秦思。

      林虚白失踪了,就在那一场围捕墨人遗民的行动之后。

      她满心欢喜地回到枕蕨庵,想将这个好消息通知林虚白,想向她解释自己为何谎称去寻山楂——尽管她的确在山中寻到一棵山楂树,认真为她挑了一小兜回来——她毕竟参与的是如此危险而重要的行动,不能走漏风声,更不想让他们为此担心。

      然而等待她的只有空荡禅房,并一张写着“逐去江波三千里,自此相逢再无期”的字条。那的确是林虚白的字迹,她与她相交数年,自是不可能错认。

      有预谋的离去总是比不告而别更让人感到心寒,何况是她用真心护了这许多年的友人。她在禅房中留下了两幅画作,一幅用黄绸包着,附言“面圣之作”,另一幅平摊榻上,满纸寒山秋色,点缀着几处人影。

      有殷伤,有夏政,有银锈烟草川沐追楚墓,却没有秦思,也没有林虚白。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去找林虚白为她画的那些人像,欢欣的、愁苦的、舞剑的、出浴的,但它们都随着林虚白的离去而消失,好似不愿意为她留下任何纪念。

      于是她只能留下那张写着诀别的字条,作为仅剩的回忆。

      而她何时离去,为何离去,无人知晓。

      她也分到了一张通感符,借着殷伤的五感,从师太那里得知了林虚白的身世。但在她看来这并没什么特殊之处,也绝构不成林虚白逃离的理由。而她这样一个向来以文弱画师身份示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姑娘,究竟如何从天罗地网中逃离寒山,至今仍然是修明司每次例会都要讨论的议题。

      比较可信且权威的一种解释是由殷伤复勘现场后提出,并由银锈代为转述的。

      她很可能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通过某种障眼法或者机关术将自己隐藏了起来,直至尘埃落定、结界撤去,才大摇大摆地离开。枕蕨庵毕竟是她父母设计并建造的庇护所,有一些凭借血脉才能开启的秘密不足为奇。

      而这或许导向了更加让她难过的一种可能。

      在她看到诀别,满庵堂寻找林虚白的时候,她或许就隐藏在暗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看着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此心匪石,君心何如?

      她并不知晓,也无心再去探究。

      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有些疼痛,好似被人剜去一块。

      ……

      殷伤并不关心林虚白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与他所谋相比,林虚白身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今日是画师大赛最后一场比试,由工部筹备,天子亲临赛场,评选三场比赛后的最终优胜者。现场被观众塞得水泄不通,临街的酒楼逆旅更是早早被人抢占了位置。若非众人所在的这处酒楼是修明司经营的暗探据点,只怕殷伤说出花来,也找不出一间空置的厢房。

      至于夏政和银锈这种在观赛台上分明有着专人座位,却非要和他们挤在一间厢房的行为,殷伤只能将其归咎于大寒时节,阴气沉积而一缕阳气滋生,引发了他们的求偶行为。

      或者只是因为更多人挤在一起才会暖和?

      殷伤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从茶盘里拈起一粒姜丝梅子含在嘴里,将目光投向赛场。

      “那东西放回去了么?”他忽然问道。

      银锈面色微怔,旋即露出一抹邪邪的笑容。

      “早放回去了,兹要是他敢按原计划走,咱们就敢将他拿下。”

      “莫要大意。”夏政徐徐道

      比赛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二七折 见毫厘鬼工藏天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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