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新雪聘江山》白梅振木铎

31、二六折 断影声群雄会寒山（下）

　　殷伤的面色中透出几分古怪，终究是顾及老人家脆弱的身躯，没有说出自己对于林虚白和秦思之间关系的揣测。

　　而师太仿佛也沉浸在追忆似水流年之中，手掌向前伸出，好似在抚摸一张悬浮于空中的脸庞。

　　“我等是为苟活而折翼的鸦，可真正向往自由的鸟儿，如何甘心囚于一隅？”

　　“玄汀热爱自己的种族，也热爱着人间的一切，加之身怀六甲，情绪本就不稳。听闻屠杀的消息，万念俱灰之下，选择了最无奈，也最无助的解法。”

　　“她将自己未成形的孩子剖出，以从故乡带来的字海之水包裹，倾尽自身灵韵，剥离她体内属于墨人的血脉。她或许是以为，凭借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不必因为混血的身份而牵扯进两族的仇恨。”

　　师太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如运转至极速的机关崩裂齿轮，陷入沉寂。

　　“而后她自尽了。”

　　“那么怕疼的孩子，居然选择了割腕这样痛苦的死法。我们找到她时，她的血已经流干。遗书就在手边，恳求我们找机会带着孩子避开轮回，让她以人族的身份降生。”

　　“她的遗书上说，孩子应当名为虚白。”

　　“虚幻缥缈而洁白无瑕者，云也。”

　　“我愿她不必背负仇恨与忏悔，如一朵洁净的云。”

　　“我祝福她拥有自由与安宁，在母神的庇佑下得享永恒欢欣。”

　　“她将不必见证一切美丽的、脆弱的，被无边战火撕烂、扯碎。”

　　“她将度过平凡而快乐的一生。”

　　殷伤陷入沉默。

　　文字的确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即便隔着百年光阴，仍旧历久弥新。甚至因为他已无力去改变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岁月，而愈发显得残忍又美丽。

　　玄汀有错么？殷伤并不这样认为。

　　可大铭又何错之有，御敌于国门之外，守山河无恙，这样的事情，千百年前的将士们在做，如今的将士们常年镇守边关，所为的，与之亦别无二致。

　　所以他只能将一切的悲剧归咎于姽婳娘子那骄傲而浅薄的见识，尽管她的确开创了墨人族的盛世，尽管当初如若太祖皇帝未曾抵达寒泓国，她将会成为寒泓国千古难逢的明君。

　　岁月与历史就是这样不近人情，这样的道理，他早已深谙于心。

　　“终于，二十多年前的血月之夜，我等到了那个时机。将孩子投入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妇体内，借腹重生。”

　　师太轻轻搁下陶碗，碗底与竹席撞出沉闷响动，双手交叠在膝头，手指间绞得极紧，直至指节发白。

　　血月之夜，生死无常。

　　那是千载难逢的，人界与鬼界重叠的夜晚。在这一夜，轮回紊乱、地脉动荡。

　　的确是钻漏洞的绝佳时期。殷伤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本以为她可以安稳度日，了此一生。可终究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她还是被卷入这一滩浑水当中。”

　　师太以这样的叹惋结束了自己漫长的讲述，随着故事的终了，她似乎也终于放下了积压心中多年的磐石，面上露出一丝安详。

　　而后，她缓缓跪地，以虔诚的姿态，向殷伤缓缓膜拜。

　　殷伤初时还未反应过来，而后连忙跳到一旁，避开她这过于隆重的礼节。师太却并不依他，抬起头，以近乎恳求的眼神望向他。

　　“这是替许多年前的寒泓国人，向大铭太祖皇帝楚念之的请罪，也是恳求。”

　　“这是来自墨人族最后的祭司，墨人玄灵的祈祷。”

　　“我已将所知的一切尽数道来，如今只恳请您将这五百年的荒唐焚灭，将墨人对中原的仇恨与筹谋彻底终结。”

　　“以迟来的审判与火焰。”

　　“致，大铭初代国师预言中，继承他衣钵与太祖皇帝面目的传人。”

　　殷伤倏然感到无力，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着，无法挣扎，无法逃避。直至许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压迫着他的东西，叫作命运。

　　一张已然焦黑的通感符自他的袖中滑落地面，在这一刻，他仿佛听见来自内心的神启。

　　殷伤此行的目的从不是为了听故事。

　　他为杀伐而来。

　　……

　　通感符焚毁的瞬间，空白画轴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也随之解除。其实它从未离开过林虚白养病的禅房，只是因为殷伤设下了一层简单却有效的障眼法，才让所有人都未能发觉它的存在。

　　而在早已埋藏于封印术法中，在封禁破除后自动开启的风阵，在此刻将浓缩数个昼夜的姽婳香气，播散到了整个寒山。

　　为何今日才来拜访寒山？

　　因风雪拦路？因山路难行？

　　在殷伤看来，这些都不算最主要的原因。

　　从昨日茶馆一叙之后，他就已经开始筹备起今日的一切。从自己孤身拜访枕蕨庵，探听自己还未得知的讯息，到在山脚布下埋伏，通过画轴上浓厚的姽婳香作为诱饵，吸引墨人刺客前来。

　　他为这一日布下了刀兵与火炮，为所有即将奔赴此地的墨人刺客选好了葬礼。

　　绝非他嗜杀。

　　只因初雪时节，最好杀生。

　　寒风凄清，良昼苦短，新雪将覆，满山洁白。

　　寒山本就多松柏，当初玄汀将枕蕨庵选址于此，也正是看中这与寒泓国本土极为相似的一点。而此刻，画轴上散发的浅淡松柏香味正被山间本就弥漫的清冷气息掩盖，如巨大而纷繁的触手，向四周蜿蜒开。

　　而后，山的影子开始缓慢蠕动。

　　黑影自四面八方游走而来，如灵猫般穿梭于积雪之下的阴影中，远远望去如一群群密集的蚁团，发出细碎却无法忽略的窸窣声响。

　　返魂香的气息引诱着他们前来，如嗅到血腥的野狼群，如望见金银的吝啬鬼。黑影交织成大片沼泽，将沿路的一切光芒吞噬，而后前行，再前行。

　　直至他们终于觉察到危险的来临。

　　……

　　寒山东麓，青龙位。

　　身着利落短衫的青发少年正领着一队武者打扮的侍女，侧耳聆听着远处传来的响动，贴在后心处的通感符早已焦黑，随他的行动而簌簌落渣。腰间长剑早已出鞘，纯黑剑身被雪光照亮，色泽暗哑，较黑夜更加深邃。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猿臂蜂腰的黑衣青年站在一块数丈高的山石上。臂挽长弓，腰间挂一壶花翎羽箭，套着象牙韘的拇指扣住其中一支，缓缓搭上弓弦。

　　“紧张么？”他口中咬着不知从哪里拔来的茅草根，声音有些含糊。

　　沐追忍不住攥紧手中剑柄，雨无正对他而言还是略重了一些，此刻两只手同时攥住剑柄，倒也显出几分战士的英武来。

　　尽管殷伤一直在按照刺客与斥候的方案来培养他。

　　“有一点紧张，但不害怕。”他认真说道。

　　“这样就很好。”楚墓轻笑着，目光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穿插而来的黑影。

　　“我也许久没有动武了，有些怀念啊。”

　　……

　　寒山西麓，白虎位。

　　秦思骑在青鬃踏雪鳞角马上，摩挲着手中的通感符，低垂眼眸，凤目中满含着杀意。她今日并未用剑，身后规整排列的青霜将军府兵为她带来了更加趁手的兵器。

　　虎首吞刃，寒光暗藏；盘龙雕花，不怒自威。枪尖挑着一面锦绣凤尾旗，迎风猎猎，摄人心魄。

　　青霜将军府代代相传的神器之一，长铍“赴十方征”。

　　秦思甚少直接参战，或者说，青霜将军这一脉向来都是重战术胜过战力，重大局胜过个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青霜将军本人及其继承者的战力就会因此受到质疑。世间的确存在这样一种天才，强悍的个人能力只是他们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通过对普通人的精妙应用来搅弄战场风云，才是他们最为出众的才能。

　　巧合的是，青霜将军府好似被上苍眷顾着，几乎每一代都是这样的天才。

　　秦思调整了把握长铍的手势，不知怎的，有些莫名的愁思涌上心头，又很快被临战时的冷静思维强行镇压下去。

　　“青霜所属。”她一舞长铍，催动战马。

　　“随我征杀！”

　　在她身后，府兵齐声呼喝，豪气干云。

　　……

　　寒山北麓，玄武位。

　　赤瞳雪狮子有些不安地刨着爪子，黑亮而湿润的鼻头喷出湿热气息，带着猛兽身上特有的腥膻与燥香。换了一身宽大修明司制服的烟草川勉强端坐在它身上，虽将腰杆挺得笔直，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层叠如云雾的衣摆之下轻微颤抖的双腿。

　　他对于骑狮子这种行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特别是在经历了被银锈强制裹挟着参与了一场毫无缘由的竞速比赛，被颠簸到反胃之后，他就更对这类活动没了任何兴趣。

　　然而赤瞳雪狮子似乎很喜欢他，转过头来，猩红舌头舔舐着烟草川扶在鞍鞯上的手掌，温热湿软，略有些扎人。

　　银锈毕竟消耗过度，殷伤怕他又像个莽夫一样冲锋在前，直接给他下了禁足令。而修明司又确实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代理指挥使，于是他这位勉强能够算作银锈家属的太医便被捉了苦力，被强行架到雪狮子上，随队入山。

　　“嫂夫人放心，出门前指挥使大人下了命令，要咱们一定全须全尾地将您带回去。”邱晨提着六合大枪，立于雪狮子前方。

　　“老大也真是没福气，本就是个杀才，好容易有这样一个斗个痛快的机会，生生被他错过了。”柳澈执一对雌雄剑，目光有些飘忽，视线在烟草川纤瘦脖颈处游移，最终定格在一处整齐凹陷的红痕处。

　　“太医哥哥要不要包扎——”剑川童言无忌，话至一半，被柳澈和邱晨联合蒙眼堵嘴，丢给其余术士，一个接一个地传到队伍最后方。

　　烟草川面沉如水，几乎将手中的缰绳扯断。

　　……

　　寒山南麓，朱雀位。

　　与其他各处相比，镇守朱雀位的队伍明显过于薄弱。孤零零的红色身影屹立于山道之前，除却寻常官服外，唯独肩头卡着犀牛望月的肩甲，身后一领石榴色披风如燃烧的火焰滚落雪地，透出虚假的暖意。

　　他手中抛接着几枚做工精致的弹丸，通体精金打造，镂刻九凤回巢，一簇簇惨白火焰仿佛被禁锢其中，火舌不断跃动、舔舐着，仿佛随时会冲破薄如蝉翼的外科，将试图把玩火焰的黄口小儿烧作满地白灰。

　　而红衣郎中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些弹丸，从身后取下火铳，随意举起，对着远处试了试准星。

　　“孤身接下这么一个任务，我是不是太狂妄了些。”他喃喃自语着，竖起耳朵，隐约能听见其余方向传来的厮杀与爆炸声响。

　　他们尚有后盾可以倚靠，唯独他孤身一人。

　　可他却好似并不感到孤独，甚至在黑影自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环绕自己形成包围时露出一丝浅淡笑容。

　　“可别小看了雷火军啊。”

　　他这样说着，自拇指处取下玄玉扳指，用力捏碎外层玉壳，露出其下古旧而残破的铜色齿轮。

　　齿轮落地，悄无声息。浮雪将万物埋葬其中，似母亲包容子嗣。

　　而后，以他为中心，一张巨大阵法就此展开，每处节点上都摆放着残破不堪却仍旧煞气冲天的火器，枪炮黑洞洞的开口指向四方黑影。

　　他摸出火镰，擦出火星，引燃距离自己最近的引信。

　　炮火轰鸣声中，他一字一顿，语音甚是清晰。

　　“雷火军袭。”

　　“你们，被我包围了。”

　　……

　　琳琅京中，青霜将军府。

　　夏政端坐榻上，下半身子几乎埋在了被褥与软枕之中，面前悬着一只千年桐木制成的棋盘，上方白子连作四条长龙，将黑子困囿在方寸局域之间，而黑子虽明面上陷于困局之中，却在颓靡溃败的趋势之下潜藏着一股暗流，如盘卧的黑蛇，伺机绞杀白子后路。

　　此刻，他自棋钵中拈起一枚白子，以鹤衔手法拈于指尖，沉吟片刻，才向空缺许久的天元处落下。

　　而后，他挪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洒落的玉雪琼花。

　　一捧黑色棋子被他掬起，洒向棋盘。玉石与犀角相互碰撞，发出清越而温和的声响。

　　落势缓慢。

　　如一场混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