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五折 邀三顾沧海话桑田(上) 翌日, ...
-
翌日,寒山。
殷伤很少在同一段时间内,连续去逛同一座山。实际上他并不喜欢爬山,一个从小生活在群山环抱之间,长大后先是被师父带着满世界跑,后来又被工作压力撵得满世界跑的人的确很难再被自然与生俱来的雄奇壮丽之美吸引。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在从均台出来后一直处于相对懒散的状态,毕竟,占据绝大多数人青中年生活的两大主流成分——工作与旅行——此刻于他而言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但他仍然在这个新雪连绵的午后登临了枕蕨庵,孤身一人,背着画筒,拎着装了汤药和细点的包袱。
雪后的寒山狭道愈发湿滑难行,沿路的长青松竹积着一层厚雪,愈发显得孤高清冷、凝绝不通。枕蕨庵那块页岩石匾被风雪糊了面目,几乎看不清字迹,几只不知何处飞来的肥鸟在草棚子上跳来跳去,似是不惧生人,即便殷伤走近,叩动柴扉,也只是像两侧象征性地躲了几步,扭过脑袋,圆溜溜的眼珠中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洁白。
秦思揣着一兜酥皮点心的碎渣,站在禅房前喂鸟。两日不见,林虚白的身体似乎已经好转不少,此刻正裹着棉被坐在廊下,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脑后,眯着眼睛,一幅没睡醒的模样。
“山人来了?”
下雪天总是格外安静,靴子踩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也就愈发明显。秦思从篱墙缝隙中见殷伤手里拎着包袱不方便开门,连忙拍净手掌上沾着的残渣,跑来替他下了门闩,迎入庵中。
院中积雪明显被人清扫过,在角落里堆成一垛,因着天冷,幸而还未融化,否则定会弄得满地泥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本来昨儿你沐追弟弟就说要来看望了,我看雪下得紧,他又不耐冻,好歹给劝住了。”殷伤直入禅房,将包袱摊开在床榻上,取出药盅试了试温度,“嗯,好在还热乎,没走了药性——你不会怪我没让他来吧。”
“怎么会。”秦思接过药罐,指尖在罐底一扫而过,表情僵硬片刻,才继续道:“沐追天性淳朴,又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若没来,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绊住脚了。”
殷伤点头,翻出一盘马蹄梅花水晶糕,“你能这样想,这很好。”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一眼,旋即换回平日里那幅漫不经心中带着些游戏人间的表情,提高声音,喊道:“虚白,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直至他出门时,秦思才如梦方醒,看了看手中的药盅,又看了看倚着门框,拿水晶糕逗弄林虚白的殷伤。
她忽然觉得殷伤身上似乎少了什么,思忖片刻,才察觉他进门时身上分明背着一件云纹鎏金仿竹木画筒,此刻却已不见踪迹。
“山上待着的这几日,闷不闷?”殷伤在将小姑娘随意调戏一番后,终于蹲下身子,将糕点盘子塞进对方怀里,顺手从她裹着的被子里拽出一沓手掌大小的纸片,以及一支明显出自画师大赛的炭笔。
“你在学画师‘无名’的技法?”
殷伤随意翻阅几页,起初只是些桌椅板凳、松柏山石之类的物件,慢慢又添了麻雀鸿雁、鸣虫蚂蚁等细微生灵。
然后就是秦思,秦思,秦思,从生涩到熟稔,从局部到整体,偶尔也会夹入一两张刻薄尼姑和臃肿师太的半身像,但无论是精细程度还是画作数量,都完全无法与秦思相提并论。
“这技法不能算他特有,脱胎于西夷部族的炭笔画法,我们初赛之后曾经交流过——”林虚白急忙从殷伤手中夺回画纸,生硬地转开话题,“冒昧问一句,山水赛的赢家是谁?”
“九重楼,当然是他,还有谁的堪舆画术比他更强么?”殷伤耸了耸肩,忽而收敛了混不吝的神色,认真道:“我还以为你会问袭击你的凶手是谁。”
“小女子虽不敢妄称多么了解指挥使大人,但常年画像,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一些的。”林虚白腼腆笑着,“我猜,您应当寻到了线索,甚至隐约有了定论,此番前来,应该是来确认一些猜想的,对么?”
她分明低眉顺目,蝶儿一样茂密的睫毛笼着视线,显得温婉可人。但她的言语又是客气而犀利的,仿佛涂抹着蜜糖的剑刃,让殷伤一时有些讶异于这样强烈的反差。
但也只是一瞬,游历人间十数载,什么样的人殷伤没有见过呢。所以他面色未变,叼起一块水晶糕,道:“难道我不能特意来看望你?”
林虚白只是歪过头,向一旁蹭了蹭,给秦思留下足够通行的空间。
“有点苦。”秦思浑然不知两人方才小小的交锋,坐在两人之间,吹了吹药盅,递给林虚白,“好在公子带了不少点心,要不要去挑一挑,兴许有你爱吃的。”
“不是很饿。”林虚白轻声说着,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棕褐色的药汤,秦思见状,也不觉得她矫情,甚至伸手替她裹好被子,手臂环过对方肩头,温和如暖阳的眼眸在寒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明媚。
“这汤药里面加了安神的成分,你喝完后,回房好好睡一觉,再醒来时,伤口就该好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去给你找些山楂,等你回来就能吃到。”
而林虚白只是久久地望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记忆中,好似再次醒来之后的林虚白与秦思就会行将陌路,再无相逢。
只可惜此刻的秦思心有惭愧不敢看她,只可惜此刻的殷伤自觉碍事避到一旁。无人能见她眉眼间丁香色的愁绪,更无人识得她此刻的孤寂,能予她一个拥抱。
于是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柔。
然后,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去。”
“你注意安全。”
……
安置好林虚白,打发走秦思,殷伤抱着一罐茶馆特制的盐炒西瓜子,溜溜哒哒地在枕蕨庵周围转了几圈,嗑出满地瓜子皮,在洁白新雪上显得邋遢又碍眼。
当他绕到第三圈半的时候,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
铁柄拂尘扫过满地落雪,麈尾裹挟着坚硬冰粒,挥向殷伤面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却全然在殷伤的算计之中,上身柔软地向后倾倒,稳稳地立了个铁板桥,同时将盛满瓜子的竹筒罐子向上一抛,待拂尘扫过,才重新接住,抓了把瓜子在手,余下的丢进袖里乾坤中。
“怪不得枕蕨庵终年没什么香火,原来是这样待客的。”他仍旧悠哉地嗑着瓜子,说话时刻意喷出两片瓜壳,引得刻薄尼姑皱起秀眉,抄起拂尘,想再好好抽打他一番。
“师太派你来叫我吧。”
拂尘在距离殷伤头顶不过半寸的地方收住力道,柔软麈尾散在他头顶,倒像是他陡然步入花甲之年,生出满头灰白长发。殷伤鼓起腮帮子,吹开遮蔽了自己眼目的几缕灰毛,满意地看见对方一脸怨怼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放着正事不做,非要跟着我转圈儿,可怜我连上唇都被盐末腌肿了,你才愿意主动站出来。这可坏了,明儿估计得因为瓜子嗑了太多而上火,被夏文正逼着喝去火的汤药……”
“你非要用这样聒噪的方式来激人么?”刻薄尼姑实在受不了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一双丹凤妙目中写满烦躁。
殷伤却仍是脸挂着轻快笑容,虽笑意不达眼底,却也足够有嘲讽意味,似乎在邀请别人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直至将这张称得上狐媚的脸蛋揍得鼻青脸肿,才能稍微解气。
“非得?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种方式更和善,更亲昵,而且效果似乎也很好,不是么?”殷伤口中念叨着,将剩余的瓜子随手撒出,下一刻,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现在刻薄尼姑身后,向她嘴中塞了粒手剥瓜子仁。
“出家人不要那么容易动怒,灵台乱了,气息也就跟着乱了,这样还怎么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他按下刻薄尼姑抬起的手臂,将拂尘好生放回她怀中,唇角勾起一丝略带邪气的笑容。
“我说得对么?墨人族的后裔,玄鉴比丘?”
……
再次穿过佛堂中书写着巨大“禅”字的墙壁,来到先前隐匿林虚白的房间时,臃肿师太仍旧如上次拜访时那样,双手合十,坐在垫毯上,拨弄着果核穿成的佛珠。
“问师太安。”
殷伤对她的态度明显与对待刻薄尼姑时全然不同,不仅神色恭谨,礼数周全,连呼吸都变得和缓许多,与先前几乎判若两人。这样的行为让刻薄尼姑连告状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愤愤不平地一甩拂尘,退到室外,脚下踏得啪嗒啪嗒直响,好像自己踩着的并非一双破旧僧鞋,而是殷伤这厮的脸皮。
“玄鉴性格耿直爽利,凡事心直口快,本心却不坏。若无心得罪了施主,还请见谅。”
臃肿师太向他合十行礼,丝毫不避讳自己手臂上代表着异族身份的大块黑斑。殷伤知她是在用这样开诚布公的方式宣告自己的立场,原先打好的许多腹稿只得弃之不用,只得同她一样,开门见山。
“林虚白的案子,晚辈一路查了下去,查到了姽婳香,查到了寒泓古国,查到了姽婳娘子。期间也曾遇险,遭人围杀,好在有故人襄助,才没丢了性命。”
“但即便得知了诸多讯息,晚辈却仍然有许多疑惑未能解开,而这其中绝大多数的问题,人族无人知晓,唯有寒泓古国遗民,墨人族的后裔,才可能略知一二。”
殷伤面色平和,坐得腰杆挺直,阵阵寒意从青石地砖上传来,透过薄薄一层垫毯,刺入他的两髌,让他不由打心底产生对眼前这位老尼姑的敬意。
长久跪坐此地参禅念经,且不论此人定力与静功如何,没有一双铁打的膝盖,是万万坐不住的。
“施主聪慧,短短两日便能查到这般地步,贫尼着实敬佩。”师太收敛目光,双手搭在膝头,“施主身为局外之人,尚且如此费心,贫尼若是再有隐瞒,倒显得墨人一族太过吝惜羽毛了。”
师太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流淌墨汁,在身侧石壁写下一个“禁”字。封存在石壁中的灵力随之涌动,浮起灰白雾气,将整间暗室尽数包裹。星子一般细碎的光芒隔着薄雾闪动,像一双双无神眼眸,空洞地望向厅中对坐的两任。
“枕蕨庵,果然有些意思。”殷伤对这样神异的变化并未表现出惊讶,好似这不过是初学者玩弄的障眼法,在垫毯上略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将宽大衣袖藏入厚实的鹤氅之中,只露出一只苍白手掌,扶在衣领布结处。
“为防有心人窥探,贫尼只得搬出故人所遗撑一撑场面,施主莫怪。”臃肿师太这般说道。
殷伤含笑点头。
“那就劳烦师太,从头说起吧。”
“说一说那海外云雾缭绕间的寒泓古国、墨人族裔,再请您告诉晚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样一个神秘的国度消逝殆尽,在史书中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我相信,一切,都会在故事说完后,水落石出。”
师太久久凝视着他,待话语说尽,才轻叹一声,沧桑眼眸仿佛在透过眼前的青年,端详起过往的蛛丝马迹。
回忆自灰雾中涌现,微苦,微涩。
如一方好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