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五折 邀三顾沧海话桑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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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东方，比世人口中的东海还要更遥远的东方。
在神明未曾远离人间的年代，世间的海水曾远不似如今这般清澈、湛蓝。雪山融水洗涤出地脉中记载的往事，在广袤原野上交织、联络，最终汇于东方，形成这片充斥着记忆碎片与岁月痕迹的，混浊如墨的海洋。
那是没有文字，也没有故事的岁月，如今的人们，称之为‘不纪年’。
在那个神明行走于人间的时代，执掌白昼的神明自深渊中挖掘出地母那颗炽热的心脏，将它升入高天，称之为太阳。执掌黑夜的神明为地母哭泣，泪水洗去心脏流溢的光辉，化为银白色的心脏，世人唤其为月亮。
在昼夜分割的刹那，执掌文明的神女自无边的海水中诞生。彼时生活于土地之上的人们，称她为“母亲”。
神女曾在海面驻足，折下松枝为杆，剪断长发为网，从混浊海域中打捞出记忆的结晶，称之为文字。世间每多出一个字块，海水便褪去一缕墨色，待神女打捞的字块足够将世间一切故事都说尽，人间便有了澄明的海。
除却神女立足之处，那片从始至终笼罩在神女脚下，见证了一切文字诞生的岛屿。
这便是日后寒泓古国的领土。
墨人一族的祖先，就是当初见证并陪同神女打捞文字的侍从，他们并无通天彻地之能，无法悬行于海面之上，更无力提取记忆的结晶。但他们能够在浅海搬运被浪潮冲刷而来的文字，并将其妥善储存，以待神女将它们洒向人间。长期浸泡于混浊海水、搬运墨字的行为让他们的双手自此染得斑驳，经手的文字愈多，墨色便愈是深邃，在族群中的地位也就愈高。
神女将所有文字教予人类的那一日，神明的时代也就此终止。众神回归于高天，将凡尘交给孕育于这方土地的万千生灵。
而神明也有私心。
正如昼神给予他眷属飞翔与冶炼的能力，夜神赐予他子民潜泳与织造的本领。执掌文明的神女感念侍从的辛劳，赐予他们生来知晓一切文字的机遇，赐予他们足够记录这些文字的控墨之能与悠久寿命。自此，墨人一族世代居于东海之外，练字著书，不问世事。
他们几乎已经忘却世间仍有其他智慧种族的存在，直到第一批中原人的到来。
说及此处，臃肿师太抬眼望向殷伤，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和大铭的开国皇帝，那个名叫楚念之的年轻人，生得简直一模一样？”
殷伤偏过视线，“现在是我在问您。”
“是贫尼唐突了。”师太双手合十，默念佛号，“不过，虽说相貌相像得紧，性格倒是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故人逝去如烟，辗转几个轮回后，谁和谁长得相似，也算不上多么稀罕的事情。”
她于是长叹一声，继续说起悠远的故事。
楚念之，或者用中原人对他的尊称，太祖皇帝，是第一批到访寒泓国的外族人的领袖。
他此番前往寒泓国其实并无任何恶意，只是为了他那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太平之梦游说大铭周遭各个异族部落与国度，试图与之建立良好的交际关系与贸易往来。后世的繁荣发展也的确证明了他这一行为的伟大前瞻性与开创性，然而遗憾的是，在那个年代，并不是所有的异族首领都愿意相信他的说法，甘心加入那个被他命名为‘均一’的联盟之中。
这些不愿意接受联盟邀请的首领中，就包括了寒泓国彼时的国主，姽婳娘子。
姽婳娘子其人，出身于寒泓国专著兵书的世家，降生之时引发天地异象，肩胛处更是有先天字形，被崇拜墨汁与文字的墨人族视为天降祥瑞。
凭心而论，她算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国主。善观星宿，以辨农时节气；推行科举，以收天下英才；丰年屯粟而灾岁粜粮，自此境内再无饥馁；重教化而轻刑狱，故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即便在五百年前，那个漫天星宿行走于人间，各方龙脉好似都攒着一股劲头，想孕育出足以睥睨天下、纵横四海的天命之人的时代，姽婳娘子，也绝对算得上个中翘楚。
她是寒泓国等候千百年的天命国主，可她也是在寒泓国成为寒泓古国之前，最后的国主。
一切变故，源于楚念之的到来，却并非因楚念之的到来而始。
寒泓国地处极东字海之上，常年与外界少有联系，虽因天赋之能知晓天下仍有其他智慧种族，却总以神明眷属之名而沾沾自喜，自认普天之下未有地界富饶如寒泓，以为自己拥有的十数岛屿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于是，当寿数不足百年的中原人登岛，向他们讲述在重重汪洋的另一边，那广袤而肥沃的土壤、秀美或壮丽的山峦、璀璨而恢宏的文明之时，他们并不对之报以信任。
短生的种族，于他们而言正如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墨人族如此宏大的文明尚且建立于动辄数百年的寿命之下，中原人族渺小而脆弱，如何能拥有等同，甚至超越的文明？
然而楚念之与他的随从用实力打破了这样的怀疑，与之一同破碎的，是寒泓贵族苦苦坚守的骄傲。
比诗文，大铭有一醉千绝句的文豪。
比机巧，大铭有神机百炼巧的工匠。
比雅乐，俗家子一舞动四方。
比兵法，百夫长沙盘演谋略。
诸多比试，寒泓国竟无一人胜出。楚念之怀揣和平的愿景而来，虽刻意让属下收敛脾性，百般藏拙，却总会因各种原因，微妙地压下寒泓国一头。
于是，轻蔑转为质疑，而质疑催生出嫉妒。
前文已经说过，姽婳娘子出身兵书世家，常年研读兵法之人，自有一腔热血、满身傲骨。
于是连番败北带来的耻辱让她的野心愈演愈烈，直至燃没心神，让她走上最为极端的道路。
她要夺取孕育了如此文明的土地，让墨人族在更加广袤的世界繁衍生息。短寿的种族尚且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交往、生长，墨人定然能够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成就更进一步的巅峰。
当野心的种子种下，它开出的花须以鲜血与战火浇灌。
生而知之的墨人们从未意识到，毁灭一个种族的，从不是弱小，而是自负。
卦象曰：上居天位，久而亢极，物极则反，故有悔也。
姽婳娘子毕竟熟读兵法，即便心中火焰已然将己身焚作灰烬，却也没有贸然动武，而是假意答应楚念之的和平条约，主动派遣使团随之前往中原，为本族争取养兵练兵、修建越洋巨槎的时间。
彼时派往中原的使团共十余人，为防止计划泄露，姽婳娘子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真实的想法，让他们真正怀着和平交流的愿景而来。
彼时负责领导使团的长□□有三位，全权代理国主行事的首席祭司玄灵，负责护卫事宜的国主侍卫玄鉴，以及憧憬中原风物、负责文化交流的大鸿胪玄汀。
“容我打断。”殷伤举起一只手，“您所说的这位‘玄鉴’，应该不是那位一直不怎么待见我的比丘尼吧。年龄对不上，血统也对不上。当初既然能被选为国主侍卫，血统定然是最为强悍的那一批，代入墨人族的特点来看，手臂应该也愈黑才对。”
师太笑而不语。
登陆中原后的日子，使团每一日都在不断接受新鲜的事物，从历史文化、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占卜巫医。文明之间的碰撞让他们愈发感到中原与寒泓的不同，也逐渐明白，楚念之那实现天下太平理想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广袤的土壤，它的子民必然如磐岩般难以转移，它的文明必然厚德载物、博大精深。它拥有无限包容的胸怀，能够安抚来自遥远异域的魂魄，长醉于此心安处。
直至兵戈无情，将善意修饰出的璀璨星子践踏入泥土，斩牡丹花落、听箜篌弦断。
无边炮火、无情刀剑、无尽长夜。
血流成河。
梦中反复闪回的尸山血海、断壁残垣，耳畔无休止的哀嚎与厮杀，即便经过五百年岁月的洗磨，受无边佛法晨昏熏陶，在亲历者的眼中，也仍旧是割肉剜心的痛。
师太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时的场景了，人们总会下意识地忘记一些让自己绝望的场景，假装它们从未存在。
她不止为死去的族裔哭泣、忏悔，她仍旧为那些守卫家园的人族士兵哀悼、祈福。
她曾想过一了百了，再不管这些纷繁往事，想化为墨汁，在潺潺溪流相随下回归海洋，祈求有朝一日能魂归故里。
可她如今已不敢死去。
这些从未在史书中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忆，也只有她们这些苟活者能够复述了。如果连她们都已经不再能回忆起这段往事，它是否就真的被埋没于岁月的河底，再去论述是非对错了呢？
“墨人族绝非以卵击石之辈，在……姑且称之为入侵罢，即便身为墨人，我也找不出粉饰太平的理由。在入侵中原之前，他们也通过各种手段收集了许多关于中原的情报。之所以在战力悬殊的前提下仍然发动这场战争，归根结底，是因为墨人族有着一样足以颠覆战局的宝物。”
师太面色凝重。
“返魂香。”
在墨人族的传说之中，神女以松木为杆，织就打捞文字的网。在文字被传于人间之后，捕字网也就此废弃，被神女丢入荒野，化为一株参天古木，名为诡松。
诡松浸染文墨与记忆久矣，本身几乎等同于字海最核心的部分。其燃烧成的墨烟入画，于普通人族而言，只能短暂凝聚魂魄，但对于墨人族而言，却是可以重塑身躯，供灵魂栖息的至宝。
只要有返魂香在，墨人族的大军就无需担忧生死，能永续地在画作中重生、冲锋。对于人族而言，这近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姽婳娘子计算好了一切，踌躇满志地踏上中原的土地，想将自己满腔壮志赋予这片陌生的、注定属于她的河山。
可最终败北，被抹杀于历史之中的，仍旧是墨人。
返魂香，失效了。
被姽婳娘子视作奇兵的返魂大军甚至没能在战场上发挥哪怕片刻的作用。当他们顶着中原人的刀剑与炮火展开早已绘成的返魂画卷，试图复生战死沙场的士兵之时，菲薄的宣纸并不能替他们遮挡爆裂的火药，精妙的画技也不足让无情金戈为他们生出半分怜悯。
而姽婳娘子虽熟读兵法，终究未曾有过实践的机会。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跳梁小丑，又如何能抵御刚刚凭借武力统一中原的楚念之及其麾下诸位将军？
太祖四年，墨人族灭，姽婳娘子销声匿迹，许是已经死在乱兵之中。承载着她可笑野心与返魂大计的等身人像也被缴获，送入宫中，成为一件可有可无的战利品。
唯有最初怀抱着和平心愿而来的十数位墨人贵族幸存，楚念之并未迁怒于他们，也并无赶尽杀绝的念头，甚至对外掩藏了这一段历史，也掩盖了墨人种族与寒泓国的过往。
史书中，曾记载过楚念之的语录。
兵者凶器，而圣王慎用。（注一）两国构兵，战于原野，此非黔首之愿也。今干戈既戢，而欲究其遗嗣，君子不为。
方今四海之内，皆为王土。夫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圣朝所以昭德化者，以其容众也。（注二）遗民虽异姓，犹为大铭子民。使耕者得田，饥者得食，贫者得养，则襁负而至、老少相携者，安知非来日之肱股邪？
就此，寒泓国，成为鲜为人知的寒泓古国。墨人在中原开枝散叶、繁衍子嗣，而枕蕨庵多了两位尼姑，一株莲花松树。
“我等深知罪孽深重，自囚于此。”
臃肿师太轻轻拭着眼角，嗓音低沉而暗哑，好似哭了许多年。
“可总有许多少年，将仇恨留于心间，却忘了来之不易的和平。”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五折 邀三顾沧海话桑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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