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折 木鱼亭灵画绘百态 ...
林虚白的相貌并不算出挑,但眉目温婉、眼神恬静,自有一派文人雅气。她含着笑与秦思互相抱了抱,目光从容地扫过她身后众人,在殷伤身上略作停留,便很快挪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
“照秋只说要带家人朋友一起游山,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她的声音清澈如泉,带着些许江南口音。
秦思忙为她一一引见。林虚白举止娴静优雅,次第行礼,并无半点差错。对夏政,她尊称“将军”,对殷伤,她亦称“先生”,至于银锈、楚墓诸人,也是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一幅贵女风范。
这倒是让银锈颇为感动,他与殷伤等人相处得太久,早习惯了相互插科打诨、嚼舌拌嘴的生活。甫一受人尊重,心中竟生出许多感慨。若非自己当下着实不宜发言,想必要涕泗横流地作赋一篇,以抒发自己此刻心境。
“山中没什么可招待的,听闻各位要来,自备了些野茶和点心,做的粗糙,聊以果腹罢了,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林虚白提起手中食盒,轻轻揭开,露出几只玲珑精巧的酥皮点心。她画工巧妙,捏塑点心自然也不在话下,只见花型精美、鸟兽如生,口味虽不知如何,单看外表,倒也不逊色于老字号的出品。
“有劳林姑娘了。”夏政温声道谢,向楚墓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上前双手接过,站回沐追身边。而秦思已经主动拎起那只青布行囊,掂了一掂,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和以往差不多重,山上寒冷,你怎么也不多带几件厚衣?”
“心思都在画上,也就不觉得冷了。”林虚白冲她歪头轻笑,手指在对方拎着包裹的掌心轻轻一勾,引得对方红了耳尖,才从包裹中拆出一只便携画箱,自己背在肩上。
旁观了一切的殷伤饶有兴趣地按揉着颈子,吹了声口哨。
众人在枕蕨庵稍作休憩,品了野茶、尝了点心,野茶的香味甚是不错,淡雅而甘甜,但那点心的味道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这似乎也印证了,人并不能十全十美的道理。
有了同饮同食的交情,众人与林虚白也逐渐熟络起来。她的话并不很多,但每每与之交谈,总能得到礼貌而简短的回答,是个相当不错的倾听者。
觉察到这一点,殷伤倒是能够理解她与秦思为什么能成为如此要好的密友了。秦思自小在将军府长大,接触到的同龄人并不多,同龄女孩便更少,心中女儿家的心思无人吐露本就郁闷,此刻遇上这样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自然会不知不觉将整颗心都递给人家。
但他并不担心秦思会因此受到伤害,一则,少年人走的路向来充满波折,需得自己去闯;二来,他的相面之术也不错,能看出林虚白虽有些小小的狡猾,却仍然算是个心思澄澈、温和善良的人。
闲聊片刻,众人再次启程,向山顶进发。
愈靠近山顶,风势愈大,空气也越发寒冷。夏政的身子禁不得冻,早早戴上了兜帽,抱着暖炉的手也缩进了斗篷中。楚墓秦思一人一侧替他挡着风,殷伤虽嘴上嘲讽他身子弱,终究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冻,默默塞了两张暖符给他。
“我这身子也没那么娇贵吧。”夏政看着簇拥起自己的人群,有些无奈地笑着。
殷伤勉强咧了咧嘴,威胁道:“回去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可不让你叫烟博士来治病。”
再向上走,绕开一片古柏,视野便豁然开朗。平整土地上矗立一座观景凉亭,两侧立柱镌刻楹联,乃是:
“春波缓、烟柳垂、西江东去。”
“秋林染、霜花醉、北雁南飞。”
正中又悬挂一面匾额,浓墨隶书三个大字,“木鱼亭”。自亭中放眼望去,只见层林尽染、秋色寂寥。远处烟气氤氲,将琳琅京的轮廓遮掩大半,却愈发让人觉得山河逶迤、天地辽阔。
“好景色!”殷伤趴在木鱼亭靠近山崖的栏杆上,向前用力伸出胳膊,似乎能将远处的山川河流尽数掌握于手。
“小心些,栏杆毕竟年代久远,容易朽坏。”夏政侧身坐在他身边,将路上得来的两张暖符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折好,一张塞给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沐追,另一张则递给秦思,让她转交给林虚白。
“比赛在即,若是这时候染上风寒,岂不耽误了她?”他对殷伤如此解释道。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符咒已经给你了,你就算撕碎了丢山崖下面去,也和我没关系。”殷伤并不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也没放在心上。
夏政但笑不语,朝着他的方向挪了几步,肘部轻轻相贴,共看山河表里、气象万千。
银锈在不远处闹着烟草川,清鹂花的效用早已退去,他却刻意细着嗓子,仿照戏中人的姿态,衣袂纷飞、眼波流转,说不尽万种风情。
“上一次这样悠闲地出山游玩,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殷伤忽然问道。
“东宫的时候吧。”夏政略作思索,“也只有在那时,咱们都有闲暇。”
“是啊。”殷伤舒展着臂膀,懒洋洋地说道:“自那以后,就是你在阳关道上一路狂飙,我在独木桥上寸步难行了。”
“说起来咱们如今还真是天壤之别。有至高至明的日月,也有我这样阴沟里苟活的老鼠。有时候我真羡慕合心,就那样毫无顾忌地死在最美好的年纪,不必沾染尘世间诸多纷扰。”
他忽而低声喟叹,松开栏杆,迈着小步在亭中走了半圈,目光在亭外三两成群的友人身上细致扫过。
“只是可怜楚柯一片痴心,他如今还是没有选取后宫的打算么?”
夏政摇头,“先皇指给他的中宫皇后早逝,他也就趁着这种借口,发誓此生不再侧立后宫了。其实我们都清楚,皇后不爱他,他也不爱那位皇后,之所以酿成这样的悲剧,无非是先皇的一片私心在作祟。”
“将军慎言。”殷伤靠在一旁,神色复杂,似笑非笑。
夏政不以为意,道:“此间更无六耳,即便传出去,我也知道该找谁算账。”
“嘁。”殷伤跳出亭子,背着手走出几步,“似乎告发你也没什么意义,至多判个处斩,可还没折磨够你,怎能让你这样轻松就离开。”
沐追的耳朵动了动,“公子又在和将军拌嘴了。”
和他坐在一处的楚墓嗤笑一声,手中灵巧地剥出整个的山核桃仁,递给沐追。
“不过是他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罢了——小朋友就该多吃些核桃,补脑最好。”
沐追鼓起腮帮,虽仍有不解,却也乖乖张嘴,任由对方向自己嘴里塞满果仁。
……
殷伤最终在柏树林边找到了秦思与林虚白。也不知这俩姑娘的行囊里究竟塞了多少东西,地上铺了张细竹帘卷,身前摆着乌木画架,一排圆润可爱的青瓷小盒有序排开,内里缤纷绚烂,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收纳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放在两人之中的一整套茶具,红泥小炉内山泉微滚、湘竹茶盘上两只黑釉兔毫盏,秦思正拿着碾碎的茶饼,向茶壶中添了几颗。
“公子来了?可惜这是姑娘之间的体己茶,茶碗也只有两只,您怕是没这个口服了。”
秦思毕竟习武出身,即便殷伤已经刻意放轻脚步,却也躲不过她的感知。
“我又不懂茶,给我也是糟蹋了,不值得。”殷伤挑了棵粗壮柏树,三两下蹿上树梢,找了个舒适的角落窝着,从袖中摸出两只上山路上捡的松塔,剥出几粒松子塞进嘴里。
“但我还算懂画,林姑娘是在画寒山景罢。”
“如此良辰美景,红衰翠减、层林尽染,又得有幸与诸位同游。虚白冒昧,想绘一长卷,将今日所见留存纸上,以志今日。”
林虚白垂首蘸取颜料,帷帽上的轻纱被山风拂过,恍惚间如仙女身周缓带,飘然出尘。
“可惜今朝苦短,定然完成不了这幅长卷,只能先将山色草草记下,待回京之后,再慢慢修改。”
秦思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托腮,道:“虚白是在陪我胡闹呢,这点子原也是我想出来的。兄长好容易出来耍一次,不留些纪念,倒是可惜了。”
“你心里倒是只有夏政那家伙,难不成这画上只放他一人?那谁来替他挡风、谁又帮他备着手炉啊。”殷伤嗑着松子,又随手摘下几粒,递给路过的松鼠。
“既然画了长卷,自然要将各位都添进去。”林虚白口中安抚着,手上仍是极稳,蘸取淡墨勾勒出山川亭台,层林溪涧。
她的落笔并不刻意,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随性,但伴随着手腕稳定而灵巧的移动,山色浓淡、盈盈水波,皆从笔下化生,凑出满纸秋色。赤赭点叶、珍珠为溪、石青作松、雌黄团岩。
而人物的身影也逐渐在山水之中变得清晰起来,仅需廖廖数笔,便可勾勒出不同神态。夏政温雅、殷伤狡黠,银锈跳脱、烟草川疏离,沐追懵懂、楚墓沉寂、秦思俏丽。至于她自己,只在画面右下留了一角衣袖,指尖沾染颜料,抹出一片红叶枫林。
“林小娘子好笔力啊。”银锈不知何时摸了过来,对着几张手稿啧啧称奇,“特别是咱家公子这眼神,真是绝了,三分嫌弃六分无聊,还有那么一分‘本尊不死尔等终究排不到天下第一’的派头。这活脱脱就是把他给印上去了啊。”
“银公子说笑了。”林虚白手中并未停歇,以墨色皴出远景,“只可惜我没带深青颜料,望月先生的头发,只能先用黑色了。”
银锈的笑容猛然僵住,听出眼前的少女话中别有深意,不由得抬起头,认真看像她,眸中意味深长。
他忽然记起,眼前的少女,曾在当初修明司选拔之时,远远见过殷伤一眼,而身为画师,她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远比常人高出许多。
何况,石青色略掺墨色,便与殷伤此刻伪装的发色一般无二。她偏说自己调和不出,实在是搪塞得过于明显。
“小娘子在暗示些什么?”银锈面色逐渐变得严肃,手掌悄无声息地压上刀柄。秦思也注意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站起身来,以自己作为两者之间的屏障。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但很快,一枚完整松果从树梢落下,不偏不倚掉在两人当中,打破了这略显凝重的气氛。
“都是客人,怎么能这样和小姑娘说话。”殷伤从树顶一跃而下,拍去手上的树皮碎屑,凑到画架边瞧了两眼,点点头,“我也觉得黑头发比绿头发合适,不愧是能被选入大赛的画师,画工着实了得。当初修明司没能留用你,实在是可惜。”
“先生谬赞。”林虚白正在清洗画笔,闻言,抬眸看向殷伤,眼神澄澈:“往事皆随风而散,没有半分痕迹存留。虚白如今只想精进画技,若能在画师大赛上有所表现,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比赛的结果于我而言并没有那样重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虚白自认是只野鹤,不欲受到诸多掣肘与牵绊,只求偏安一隅,为众生做些实事。哪怕最终落榜,在闹市中开一间小小画铺,替往来人画像,也是不错的生计。”
林虚白柔柔地看向殷伤,微微颔首。
“我的画笔太轻,撑不住青天白日,只能替一两位过客写形,如是而已。”
她并未赌咒发誓,言语中却满是诚恳。殷伤藏在窄袖之中的手指微屈,两道气流落在银锈与秦思的手背上,算是提醒,也算是警告。
“既如此,我倒更期待在画师大赛上,一睹姑娘风采了。”
殷伤最后看了林虚白几眼,转身离去,他口中哼着不成段的曲调,分明行止洒脱,背影却莫名透着些悲伤。
林虚白心中微微一动,将这一幕也定格在画笔之下。
……
众人虽是一同上山,下山时,却出了些意外。
银锈是最先离开的,修明司配发的千里信筒为他送来了天子的旨意,似乎临时找他有要事商议。可怜他对着那只鲤鱼形状的银筒吵嚷许久,宣称自己走正规程序申请下来的休沐时间是光荣而神圣的,按律不得被强行侵占,楚柯这种行为无异于置大铭律法于不顾。
奈何信筒并没有传达声音的能力,他也没那个胆子在回信中状告楚柯违法,只得一面埋怨,一面将写着“即刻返回”的枝条塞进鱼腹中,末了,还要在信尾缀上一句“天子圣明”。
其次离开的便是沐追,确切来说,是殷伤见这只小蝙蝠冻得实在可怜,央了楚墓带他先行下山。楚墓本还担心自家将军没人照顾,终究在夏政点头之后选择了服从命令,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秦思和林虚白的离去倒确实属于意外事件,殷伤本以为她们煮茶用的是普通的山泉水,谁知这俩小姑娘不知从哪本话本中得来的灵感,在古树下埋了一瓮旧年梅花上扫下的积雪,喝完没多久,林虚白便觉得腹痛难忍。好在随行的烟草川替她诊断后,得出的结论只是普通腹泻,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画师比赛。
至于为什么同饮一壶茶,林虚白出了问题而秦思没有……烟草川的回应堪称理直气壮:“你们这群粗鄙武夫的肠胃怕都是铁打的,和人家柔弱姑娘能相提并论么?”
于是乎,被烟草川蒙头盖脸一顿训斥的秦思只得亲手倒了那瓮雪水,并亲身背负起陪伴林虚白下山休息的使命。
到最后,留在山顶的,也只有殷伤、夏政、烟草川三人——或许连烟草川也可以忽略不计,他自认插不进前二者之间莫名其妙的氛围,早早认清自己的工具属性,一头扎进草丛中挖药材去了。
殷伤吃了半花篮的鲜果,又拿着剩下半篮去四处逗弄还未冬眠的各类生灵。夏政没他那样好的精神,袖中笼着一卷古书,在亭中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慢慢看着。
岁月静好,直到殷伤绕着山顶转了一圈,回到木鱼亭时,发觉夏政的头埋在斗篷领子中,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这么困倦?昨夜偷鸡去了?”殷伤玩心大起,上前拍了拍夏政的脸颊,正准备好好搓圆揉扁一番,皮肤相贴之时,才察觉对方身体烫得惊人。
殷伤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伸手去试夏政的脉,眉头拧成两个小疙瘩。
“怎么回事,不是风寒,也不像热病,身体似乎没毛病,那么问题就该出自灵魂。”
殷伤一时顾不得许多,袖中飘出两只剪纸蝴蝶,叮嘱它们去找烟草川回来,而后捋起夏政的小臂,寻到与自己位置相同的梅花烙印,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其上,再轻轻贴上自己眉心。
一缕神识自他灵台中分出,没入夏政体内,夏政竟完全没有对他设防,任由他的神识在体内游走、盘桓。
“明明有我在他身边,怎么还会出现魂魄不稳的表现。”殷伤有些心焦,认真探查着夏政的灵魂。与先前举行仪式之时相比,夏政的魂魄显然稳定且壮大了许多,但此刻却处于深度沉睡的状态,边缘甚至隐约有逸散的征兆。
这很不正常,似乎有某种外在因素在影响着夏政的神魂,长久下去,迟早会将他的灵魂泯灭,即便殷伤出手,也无法拼凑起来。
到那时,就当真是药石无医了。
“我……我回来了。”
鲛人并不擅长攀爬与跑步,烟草川几乎是被两只纸蝴蝶硬生生拉回来山顶的。见此情景,也顾不得喘匀呼吸,指尖轻点两侧眼睑,自瞳孔中晕开两圈海浪般柔和的光芒,锁定在夏政身上。
“让一让,我先急救。”
救人心切,他甚至顾不得趴在夏政身边的是殷伤,两三下将他拍回神后,便随手驱赶到一旁。殷伤甚至来不及多说两句,就见他从袖中摸出针囊,一连十余针刺入夏政躯干大穴。
“折一根柏树枝来,手指粗细,一尺长短,削尖、去皮、留芯。再去松树林边找一找,有茯神最好,没有茯神,普通茯苓也能将就。”
烟草川的命令飞快,指尖在针末轻轻扭动。殷伤不敢耽误,散出纸人与纸蝶去寻找草药,自己拔了夏政腰间佩剑,斩下一段树枝,按照吩咐备好。
他对这种症状并非毫无头绪,只是关心则乱,一时丢了分寸。此刻削着树枝,理性慢慢恢复,他才意识到,夏政此刻的表现,他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十数年前,他跟随师父游历时,在西北某个以入殓、安魂闻名的修行世家曾见过类似症状。彼时受到影响的,是那个世家的少家主。还是心急如焚的当代家主央求师父用几帖符咒镇住魂灵,又发动整个家族的力量,寻来许多罕见药材,才终于吊住了孩子的性命。
彼时正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灵魂过于敏感的人,在此刻就容易魂魄动荡,甚至脱离体内。从本质上来说,算是在灵魂方面颇有天赋之人才会患上的“天才病”,而那位少家主也确实不负众望,如今已是西北地区赫赫有名的驱鬼大师,甚至也上了楚柯预备组建诡事衙门的名单。
在殷伤看来,夏政的灵魂原本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孱弱。许是因为续命仪式的作用,才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发生。
殷伤算了算时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是古历时的寒衣节。
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寒衣节最初定于九月,是祭扫先人、烧化寒衣的日子,在前朝推迟到十月举行。尽管如此,按他在地府的人脉所言,鬼门大开的时日,却从未变过。
回想起冥婚时千年未变的司仪词,殷伤一时很能理解这种情况。
心中虽想了千般事,殷伤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三两下削好柏树枝丢给烟草川,便看着对方翻起袖口,用树枝在腕上轻轻一划。
并不很锐利的枝条轻易切开他的肌肤,略带腥甜气息的血液从中流淌而出,顺着树枝,滴入夏政口中。殷伤记起自己先前从昏迷中醒来时口中的血腥味,明白眼前这位鲛人是在用自己的血安抚夏政躁动的魂灵。
一滴鲛人血,可换十倍黄金。烟草川的确是位可敬的医师,至少在殷伤的印象□□部族的鲛人从未用过这样奢侈的手段来救人。而昂贵药材的效用也是极为明显的。殷伤派出去的纸人刚抱着清洗好的茯神吭哧吭哧跑回来,夏政身上的温度就已经有了回落的趋势。
然而烟草川的表情却并不是很乐观,用某种殷伤看不懂的方式将茯神压缩成丸药,塞进夏政舌下含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撤下自己的披风,将夏政裹得更严实了些。
“我治不好。”他的话语直截了当,“我的血只能暂时压制这种状态,没法根治。针灸和药物也只能激发他自己的修复能力,但你也知道,将军的身体……”
“我来想办法。”
殷伤抬手打断烟草川,神色复杂。
“我知道谁能救他,先带他下山吧,至少不能在这里待着。就算是去枕蕨庵也好,那里虽说简朴多少歹能让他好好休息。”
烟草川抿去手腕上残留的血液,他虽对夏政的症状颇感棘手,但身为医师,好歹也懂得最基本的察言观色。
此刻的殷伤不会说谎,而他认知中的殷伤,虽说在性格恶劣程度上与银锈相差无几,却比后者要靠谱得多。
所以他选择信任眼前之人,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上前扶住夏政一侧肩膀,将他托举着站了起来。
“喂……来搭把手。”
他久不做重活,支撑着夏政时明显有些吃力。然而殷伤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指尖拈咒。环绕身侧的纸人立即相互搭起手臂,组成一只简陋的秋千,被剪纸蝴蝶牵引着,悬浮空中。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修行者。”
殷伤耸了耸肩,从目瞪口呆的烟草川手中接过夏政,本想将他放在秋千上,似乎又担心他会中途滑落,犹豫片刻后,才选择自己坐上秋千,而将夏政环抱在怀中。
夏政较他略高几分,虽因长期卧床而略显瘦削,少年时练出的薄薄一层肌肉却奇迹般地没有退化,是故比起常人还要重上几分。殷伤抱着他明显有些吃力,却仿佛和谁较劲一般,死活不肯撒手。
烟草川对此不予置评,陆地上的这些人总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有着远超旁族的执拗。尽管他没有这样操控纸符的能力,但若是换了他来,定然会选择扯几条野藤,将夏政和秋千固定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的是,夏政的耳朵此刻正贴着殷伤的胸膛,一颗扑扑跳动的心脏隔着肌肉与皮肤,将他的耳尖染成暧昧的粉红。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一道无形的剑气已然从殷伤身上的梅花烙中脱落,化作信使,飞往千里之外。
剑气最终停留在了在一处荒废道观中,梭巡片刻,便似蛱蝶寻花,落向老槐树下的石青蒲团。蒲团上,身着湖绿道袍的年轻道人正斜倚着树根,阖目沉睡。
剑气似乎未能将他彻底唤醒,只惹得他翻了个身,惊起袖间两只取暖的灰雀。雀儿被突如其来的振动惊得一头撞上树枝,洒落遍地黄叶,好似替他披了件金箔外袍,平白多出几分尊贵骄矜的味道。
“唔……”
似乎又过了许久,道人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指尖捉住那缕剑气,凑到耳边细听。
“指挥使大人居然主动找人帮忙了,真是罕见。”他嘀咕道,声音略有些粘着,带着浓重困意,似乎随时又会睡去。
剑气似有灵性地在他耳边轻戳几下,终于赶走了他满脑袋的瞌睡虫,支着树干站起身来。湖绿道袍如水波一般簌簌滑落,露出内里赤红与素白各半的中衣。
这道士鹤目剑眉、气质超然。本是清肃而冷清的长相,偏被满身慵懒气质冲淡了七分,倒像一株晒足了太阳、懒得计较春秋的闲散青松。
“自家徒弟,自己……宠着呗。”
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活动着周身关节,信步向观外走去。所过之处,石缝中枯草又青、遍地黄叶化作花蝶,扑打着翅膀飞回枝丫。
“看好门户,我很快回来。”
行至山门,他对着空气吩咐道,好似有个看不见的仆从在听他差遣。
“这麻烦的小家伙,当初真该连着医术一起传给他好了——都怪他小时候长的太可爱,怎么舍得让他去啃那么枯燥的医书嘛。”
“也罢,也罢,睡了这么久,还真有些怀念城东茶庄的茶果儿来着……啧,是在城东吧?我应该没记错。”
他便这样念叨着,推开破旧山门,步入观外无边云海之中。
对联真的太太太太难写啦!
至此,主要人物已经全部出场,撒花撒花[加油]
关于寒衣节:其实最初的寒衣节就是文中提到的时间,后面逐渐延后,到最后形成现在的固定节点。现在,清明节、中元节和寒衣节仍然并称三大鬼节喔
不过好像小说里面设计寒衣节的并不太多,基本都集中在七月十五了[无奈]
喜欢的友友可以点点收藏嘛[求你了]
另:不要乱吃雪,不要乱用雪水或者雨水泡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十三折 木鱼亭灵画绘百态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