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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折 赝将军走马观美人 ...

  •   旧历寒衣翌日,天下第一画师大赛如期举行。

      这是琳琅京难得的盛事——倒不是说这样的赛事有多么难得,身为天下首善之城,琳琅京隔三差五便会举办各类盛会。但鉴于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画师赛事,又会破格从中择选官吏,指不定会有哪位画师日后平步青云、成就新的天潢贵胄。是故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将赛场围得水泄不通。

      说是赛场,实际上是将旧时的演武场稍作改动而建成。周遭添加隔音法阵,正中抬起一处圆形石台,以白玉堆砌栏杆,装饰华美、浮雕百兽、百鸟、百花,不知是何作用。石台周遭放置百余张实木画案,以环形排列,面向高台,每一张桌案上都整齐放置各类作画用具。

      笔墨纸砚、各色颜料自然是最基本的布置,笔洗、色钵、笔山、墨线、尺规等辅助工具亦是一应俱全。除却常规用具之外,每张桌案上还配备一根炭条、一架火炉,以及一只馒头。

      这疑似烤馒头的设备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引发台下阵阵窃窃私语。但很快的,这些低语声便被惊呼取代,再无人有闲心讨论桌案上摆放了什么东西,而是齐刷刷转向被锦缎步障隔出的选手入场通道。

      八卦是人类的本性,而生活在皇城脚下、向来不愁吃喝的琳琅京本地土著自然更加热爱分享这些调剂生活的小道消息。早在大赛的日程传出之时起,就已经有人暗中打听到了今次比赛几乎所有画师的相关信息,并在黑市开设盘口,为最终摘得桂冠者进行押注。

      其中,公认最有资格摘得桂冠之人,共有四位。

      楚柯坐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的观赛台上,翻了翻伴伴恭谨呈上的小册子,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雪山密宗僧人拉日巴,东海堪舆师九重楼,北陆才子笑笑生,以及琳琅京中近日才声名鹊起的市井画师‘无名’。”他拈着书页一角,饶有兴味地依次读出排在最前列的四人姓名,并不作更多评价,而是直接将书册递给站在自己身侧的银锈,随口问道:“爱卿怎么看?”

      “市井流言,陛下只当是玩笑就好。”

      今日伴驾,银锈难得规整地束起发髻,也穿了正式的修明司指挥使官服,玄色衣袍猎猎生风,一条赤红虬龙盘踞其上,随肌肉起伏而肆意游走。赫赫有名的弯刀“伐檀”挎在腰间,手掌随时按在刀柄上,便于应对突发事宜。

      观赛台上坐着的可不止楚柯一人,在他右侧,三省六部皆有代表在座;几位世袭郡王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也都在天子左侧齐刷刷坐成一排。更有几位资历甚高的老臣陪同出席,多半出自翰林院与书画院,余下的,要么是刑部的资深画像师,要么是修明司有着完整传承的灵画师。

      金枝玉叶、衣紫封侯,大约说得就是此刻端坐台上的这群人了。倘若这时有刺客闯入台上,随手一刀挥下去,都足够判个满门抄斩的罪责。

      所以银锈不敢有丝毫懈怠,临时修改由修明司负责安全保障也正是昨日天子紧急召他入宫商议的大事,彼时他几近崩溃,只觉修明司的未来愈发晦暗,不仅处理诡案的本职工作要被各地衙门抢走,如今还要和御林军抢饭碗。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服从命令,甚至在有限的时间内赶出几套紧急预案,并亲自带领十余位修明司术士出任护卫。除此之外,大量御林军精锐也早已隐匿于暗处,以求灵活应对突发事件。

      他或许没有殷伤那样一力降十会的底气,也没有夏政算无遗策的头脑,但他的勤劳足以弥补这些差距,或者说,至少足够让他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发挥出十二分的能力。

      楚柯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眼看向银锈,那张素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笑脸此刻僵硬得如同面具,倒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爱卿可有看好的画师?”他合上书册,闲聊道。

      银锈一板一眼地回应道:“身为公职人员,不敢有私,怕影响陛下的决断。”

      楚柯几乎要笑出声来,“评画本就没有什么刻意标准,全凭个人喜好而已。卿随意说,朕不治你妄言之罪。”

      银锈咬着下唇,沉默片刻,仍是摇了摇头。

      “在未曾看见成品之前,微臣不敢定论。”

      “平日里比谁闹得都欢,到了正式场合,却比三师三少还要古板。也罢,心病还需心药来医,你的这味药……也该到了。”

      楚柯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看向自己身边空着的一张太师椅,端起伴伴刚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看台之下,数百画师正在宫人的指引中按序落座,偶有入场之时反响格外热烈的,想必就是书册中格外着重标注的几名画师。

      至少银锈没法将他们与冰冷文字相对应起来——或许密宗的那位拉日巴是个例外,虽说也是位年轻俊秀的小生,但光秃秃的头顶混在寻常的发冠、帻巾与高髻之中,总是会格外醒目。

      许是成名画师大多有些怪癖,除去发型后,放眼望去,一身僧袍的拉日巴反而不是最为显眼的。人群中有身着艳丽褶裙、傅粉涂脂的娇俏男儿,亦有白纱裹身、不漏面目的含羞女郎。更有甚者,直接穿着一身纸皮外袍招摇过市,其上墨色淋漓,是即兴创作的整卷山水。

      在这样的人群中,身着水田衣、背着青布行囊的林虚白尽管戴着帷帽,倒也不显得那样另类了。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全部画师入场完毕,环绕赛场的四面夔牛鼓同时擂响,与之一同奏乐的,是教坊中派来的数十位女姬。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三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俊彦缓步走上赛场正中的高台。

      筹办画师大赛,目的是为了选拔礼部所需的堪舆画师、刑部所需的画像师和工部所需的设计师,是故主持大赛的官员,也是由每部各派一人担任。虽说过程中也会挑选适合修明司的灵画师,但鉴于修明司不受三省六部管辖的特殊地位,经多方权衡,还是否认了修明司派出主持的提案。

      礼部与工部派出的年迈官员暂且按下不表,令银锈有些意外的是,刑部选择的主持,竟然是红衣郎中。而这位年轻俊彦此刻正站在圆台正中致开场词,举手投足间隐约有着压倒身侧两位资深官员的势头。

      “刑部尚书天生口吃,另一位侍郎又醉心刑狱,不问庶务。让他上场也是情理之中。”

      熟悉的温和嗓音忽而传来,只是口风略显微妙。银锈转头望去,只见昨日同游寒山的青霜将军披着一领镶嵌水獭皮毛的猩红斗篷,腰配素银长剑,从一侧木阶缓缓走上观赛台。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居然是认真扎好长发、身着青色曳撒的沐追。

      银锈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

      殷伤和夏政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连自己珍爱的小徒弟都派去给他当跟班。若不是他深知殷伤向来讨厌这些赛事考核,怕是要以为殷伤易容成了夏政,代替对方来观赛。

      “不过这样的场合也确实该让年轻人来出一出风头,即便不怎么卖座,卖个笑也好。”

      夏政这样说着,向楚柯欠身行礼,在收到对方“免礼”的回应后,便解下斗篷递给沐追,长腿翘起,以一个极其悠闲且慵懒的姿态坐在他身侧空出的太师椅上。

      银锈一时沉默。

      这熟悉的做派,随性的举止,无需纠结,他甚至可以压上整个修明司的前程,赌这人是披着夏政壳子的殷伤。

      而楚柯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疑惑,扬手驱散侍立周围的仆从,低声道:“怎么是你?今日诸多守卫,居然连易容术都分辨不出?”

      “青霜将军鲜少入朝,信息本就不多,他们也不敢仔细盘问,验了鱼符无误,也就把我放进来了。”

      殷伤全不在意自己千疮百孔的伪装,指甲划过面皮,露出一个极其“夏政”的温和笑容。

      “何况,我这可不是普通的易容。当年在东宫耗费多少精力才造出这张能够幻化身形的假面,你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赏给夏政,当真可惜。”

      楚柯轻轻敲了他的手臂一下,目光虽投向赛场,神识却大半放在了殷伤身上,“夏政为何没来,生病了?”

      “算是吧。”殷伤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

      “有指挥使大人在,他居然还会生病?”楚柯忍不住揶揄。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殷伤撇了撇嘴,“何况想治他这毛病,还需一味只有在皇陵附近才能寻到的药引,我是来找你要通行令的。”

      “再者,要不是他求我替他前来观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参加这种冗长又繁琐的集会。”

      ……

      半日前,寒山,枕蕨庵。

      许是鲛人血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丹药安抚了躁动的魂灵。夏政在被扶到枕蕨庵简朴的木板硬床上后,短暂清醒了过来。

      “我还活着。”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殷伤身上,很轻地勾起唇角,“给你添麻烦了。”

      “别,救你的人是烟草川,要报恩尽管找他。我是巴不得让你死在山顶,到时就扒了你的脸做成面具,我也坐一坐这青霜将军的位置”

      殷伤毫不留情地说着,拽过薄被,将夏政蒙了个严实,又找来仅看面相就不好相与的黑衣尼姑,塞了几枚碎银子,央她帮忙烧些热水。

      黑衣尼姑却好似受到了什么侮辱,嘴里念叨着什么,将银子扫落地面,摔门而出,过不多久,便拿了竹编暖壶回来,丢在床头。

      烟草川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向她一礼,那黑衣尼姑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转身离去,过不多久,便从僧堂传来一阵阵诵经声。

      “这师太倒是有意思,我见她那衣服染料都褪色了,弄得腕子上都是黑的。这些个碎银子攒一攒,怎么也能换件好衣服了,她竟也不要。”烟草咂了咂嘴。

      “出家人做到这地步,也算是六根清净了。”殷伤倒是并不在意对方恶劣的态度,探手试了试夏政的体温,“只是地方终究简陋些,不适合养病。”

      夏政这时才从被褥中挣扎出来,微微抬手示意:“感谢指挥使大人挂怀,虽说我暂时还死不掉,但若想承袭青霜将军的名号,请自便。”

      “我对取代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没有任何兴趣,也别指望我会帮你处理西南发来的军报。”殷伤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和烟草川继续讨论起夏政的治疗方案。

      “安魂、驱邪、镇静和退热,我呢想到的只有这些了。”烟草川扯了张纸,用手指在上面写下几行药材。

      “若只是调养,这些也够了。但想要根治,仅靠普通药材还是太过勉强。”殷伤托着下颌,“我记得师父先前的药方里面添了不少天材地宝,其中有几样的功效不可取代。”

      他认真思索了许久,在药方后添了几行,道∶“雪参、添伏草、冰心,最核心的似乎就是这三样了。”

      “雪参和添伏草倒是听说过,镇魂强体的大寒之药。”烟草川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推测道∶“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冰心是什么东西,想来效用也差不多?”

      “效果倒是其次,也并非不可替代。”夏政忽然加入了两人的讨论,他似乎比烟草川更清楚这种药材的来历,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殷伤,“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自己去强取这味药材,更不能擅闯皇家禁地。”

      “自作多情。”殷伤只是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找药材了?”

      ……

      “‘自作多情’,是么。”楚柯重复着殷伤描述的场景,不由莞尔,“我只看见一个嘴硬的‘将军’。”

      “不过冰心确实不易取得,且在脱离母体后极难保存,连宫中也没有储备,你若是需要,我今夜便派人去采集。”

      “不必。”殷伤摇了摇头,“师父教过我怎么取用,只是皇陵附近结界复杂、守备森严,没有天子手令,我还真不好过去。”

      楚柯略作沉吟,“也好,不过,作为交换,你得陪我看一会儿比赛。”

      他冲着殷伤眨了眨眼,“他应该还没到随时会死的地步吧。”

      “那个家伙啊……”殷伤交叠双腿,手臂枕在脑后,全然一副悠然模样。

      “他全身上下只有命和骨头是硬的,祸害遗千年,他的未来还有很长。”

      画师大赛第一局,由刑部出题。

      在殷伤与楚柯交流的同时,高台在内部机关的带动之下自然旋转起来,高度随之降低,百鸟与百花的浮雕也随之被藏入内部。礼部与工部的年长官员早已从高台上走下,回到观赛台,仅余红衣郎中一人站在高台之上,被百兽浮雕簇拥。百名画师随机入座,隔音结界随之开启,只待考核题目的公开。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红衣郎中即将宣布考题之时,却见数道柔和光芒自赛场周边的立柱上折射而出,落入赛场。恍惚间,层层雾气翻涌而起,如锦鳞沉浮、碧海潮生,画案间隙中更是凭空生出数枝纯白莲花,将整个赛场妆点成影敧晴浪的莲池。

      一位身着藕荷色罗裙,梳着温婉低髻的面衣少女抱着琵琶从这缥缈莲池中走出,缓步踏上石台,在正中站定,向四方盈盈屈身,轻道万福。

      此刻,无论画师还是观者,无不屏息凝神,静待少女揭面,露出真容。

      而那少女也不拖沓,指尖随意扫出几缕弦音,而后牵住面衣,轻轻一扯。

      “奴家婵惜,年方二八,见过诸位。”

      观者一时发出惊叹之声,其中还掺杂着几声疑惑与愠怒的吼叫。殷伤原本对此并无兴趣,此刻才将视线投向场上,不由失笑。

      这少年歌女的相貌自然美丽,臻首娥眉、秋水剪瞳,一颦一笑间结着淡淡哀愁,是极标志的古典美人。但自鼻梁之下起,她右侧的小半个脸颊却被黄纸糊住,看不清具体如何。

      台下诸多画师纷纷提笔,却也有不少选择了按兵不动,只默默记忆对方的面容。

      坐在观赛台上的一位老翰林不禁拍掌感叹,“主意妙极,雾中看美人本就朦胧,还刻意遮挡了面容,让画师凭借想象填补空缺处,这便是今日考校人物画的题目么?”

      “机巧倒是有些新意,但归根结底,也只是稍微复杂一些的人物画罢了。即便刑部的小画师也能根据尸首的残缺面部复原受害人画像,只是遮掩一角,也无甚难度。”刑部派来的画像师语气平淡,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修明司胡须花白的灵画师慢悠悠道:“莫急,且看他还有什么新法子。”

      名为婵惜的少女在石台上缓缓转了一圈,在确认周遭所有画师全部见过她的面容后,便用琵琶遮掩住面庞,从另一条隐秘台阶走下,面向石台站立,不再以本来面目示人。而就在所有画师均开始总结人物形象,揣摩对应画技之时,又一位手擎莲灯的少女自烟波中现身,走上高台。

      “奴家迟雪,年方十六,见过诸位。”

      她的下颌连带小半左脸也被黄纸遮挡,在台上缓步一圈,而后下台面壁。

      不少画师此刻已经搁下画笔,隐约觉察到些许不对。而场外的观众早已被这前所未有的考核形式搅混了头脑,闹得沸反盈天。

      而紧随其后的,越来越多的女子次第登台,或遮蔽额角,或掩覆朱唇,甚至有一位盲女琴师以素练蔽目,连人物肖像中最为重要的神采都不外露。

      “奴家青荇,年方二一,见过诸位。”

      “奴家酒娘,年方十七,见过诸位。”

      “奴家照雪……”

      “奴家筱星……”

      待最后一位美艳娘子登台亮相之后,一共二十四位妙龄少女齐刷刷站在高台之下,面朝浮雕,同时唱起江南水乡的调子。

      “横波烟水浸寒纱,廿四桥头霜絮斜。”

      “诸君且停纤纤笔,听我一曲罢。”

      “丹青客,慢些呀,琉璃蚌中有细砂。”

      “云烟坠,曲声杂,可记我名与年华。”

      “芙蓉冷、海棠枯,雪浪方寸浮香槎。”

      “诸君呵,莫怪我,飘遥好似镜中花。”

      “此间有女名菱纱,芳龄正十八。”

      “此间有女名菱纱,请君仔细画。”

      一曲唱罢,高台周遭喷出一阵虹彩烟气,刺绣菡萏含苞、五色祥云的圆形锦帕随之缓缓坠落,精准地遮掩住每一位少女的面容。

      此刻,全场寂静。而后,一阵阵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胜过一浪。连观赛台上的诸位王公贵族也忍不住拊掌喝彩,为这样精妙而别出心裁的出题方式叫好。

      题目如今已经明了,在所有登台女子中,有一位名为菱纱的十八岁少女。画师的任务,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复原并画出她的形象。

      即便殷伤也挑不出这场比赛的毛病来。一幅画像的机会,既考验画工,又同时考验了观察力、记忆力与想象力。即便让他亲自设计,也难以提出比这更妙的出题方式了。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二十四位美人均是刑部从整个大铭各地暗探司中调来的年轻探子,在此之前,从未以真实面貌示人。此次赛事,不仅是她们第一次暴露人前,也将是她们申请退出暗探司的最后一项任务。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中的,只是世态炎凉,娇弱女子想安稳度日何其困难。刑部愿意给她们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有了此次亮相,以后不论从事什么行业,她们的身后,都站着刑部作为保障。

      当然,不论怎么说,此刻在画师们的眼中,她们也只是亟待解决且棘手异常的作画对象罢了。

      对于大部分画师而言,作画是一个静态的过程,需要被描摹者保持相对恒定的姿态,以保证最终的出品能最大化地保留对方整体形象的相似性与完整性。

      但寻常的方式显然不适用于这一次考核。在惊鸿一瞥,且有大量干扰人物的影响之下,正确性成为了最核心的评分标准。或者说,成品甚至并不需要多么具有美感,而是要确保每一处能够留作辩识点的细节被诚实地还原,以确保在刑部后续流程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不过,对于大部分通过重重审核,最终站上赛场的各位画师而言,这样的考验,其实也并不算格外严苛。也正因如此,在关注成品完成度的同时,一些画师仍然在各种意义上,保持了自身对于“美丽”的追求。

      观赛台上的老画师揉了揉眼睛,从衣袋中取出琉璃叆叇夹上鼻梁,认真观察起经由水镜放大的半成作品。

      “密宗的《造像经》,对各类佛像、唐卡、本生图的形制规格都有着严格规定。拉日巴虽说未能跳出窠臼,却在有限的范围内挑选出了最能还原被描绘者的规制,不得不说,也算个人才。”

      如他所言,拉日巴所绘制的少女像均由绵长而盘曲的线条构成,整体一气呵成,以贵金与珠宝研磨而成的天然颜料涂抹上色,不仅神韵充沛,更带有鲜明的密宗色彩。即便悬挂于寺庙中,也并不会显得突兀。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此基础上充分还原了少女的体貌特征,使之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与他这种一本正经的画风相比,笑笑生的画作,倒是寻常百姓络绎不绝也能看懂的花俏了。”坐在老画师身侧的另一位翰林微微前倾身子,看向场地中声势最为浩大的地方。

      北陆民间画师笑笑生,向来以创意新巧而闻名,其融合西方油画技巧的泼墨画风格外受到当地人的追捧。他不知何时撤下了一角衣袖,遮住自己双眼,双手握持粗细、柔韧均不相同的五支画笔,以巧力将数只颜料盒挑入空中。

      颜料倾泻而下,将画纸染得斑驳,再被笔锋引导,恣意流淌。起先凌乱的色块经他巧手微调,竟奇迹般地组成一张浅笑人面,而自始至终,他甚至从未看过画纸一眼,嘴角噙着轻蔑的笑容。

      翰林似乎从他身上看见当初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由笑道:“扎实画工与外在炫技从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小小年纪能将这一点看得通透,也算难得。何况他此行的目的应是进入书画苑或者工部设计司,人像方面,确实不需要太过在意。”

      “锋芒太过,早晚惹火烧身。我倒觉得东海来的那位堪舆师性子稳重,且深谙扬长避短的道理,宦海沉浮讲究的终究是一个‘稳’字,指不定是他笑到最后。”

      坐席距离楚柯最近的中书右丞抚摸着自己的长须,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更看重九重楼画作的原因倒是极好理解——他自己格物出身,性子缜密而严谨,而九重楼身为堪舆师,虽在人物肖像上造诣平平,却别出心裁地以比例尺标注出了人物的基本数据,并将正面、侧面和背面均画在一张雪浪纸上,精密得如同机关图纸。

      至于殷伤,他起先他还抽出部分心神关注了一下林虚白的画作,见她迟迟没有动笔,也不显急躁,而是转头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布衣画师……拿起炭条准备烤馒头?

      “他是打算用炭笔描画骨架?”殷伤抬手掩住口唇,轻轻咬着一截指背。

      这倒是绘制底稿的常见办法,也甚是巧妙。以炭条勾勒出大致轮廓后,蘸墨覆盖,实在难以遮掩的部分,用馒头轻蹭,也能基本擦除。但这样的技法一般只用于大型作品或者壁画之上,一张普通人像,倒不必这样细心。

      然而很快,他的面色出现些许变动,甚至露出几分笑意。

      “青霜将军在看‘无名’的作品?”

      座位与他比邻的红衣郎中凑过头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水镜——天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躲不过这冤家——笑道:“这不是咱们中原的画法,但比起常规工笔,在排线与光影的处理上倒是细腻不少,绘制的成品也更形象。我觉得这样的画法更加适合刑部的日常使用,只是还没想好,怎样才能长期保存炭笔的痕迹。”

      殷伤瞥了他一眼,在正事上倒是懒得与他拌嘴,思索片刻后,佯装不经意道:“在炭粉中添加粘合剂,自然就不易脱落。为什么不去找工部的人商量呢,我记得他们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东西。”

      他们的确做过这样一批炭笔,东宫专用。彼时殷伤正被楚柯邀请,设计镜湖监狱,也就是日后囚禁他自己的均台。

      他其实并不擅长工笔画,绘制草图的过程中总是无意间将未干的墨水蹭得到处都是。后来的某一日,他曾向楚柯抱怨过这件事情,那之后不久,楚柯为他带回一盒打着红色硬戳的特质炭笔。

      “合心做的,他总是很擅长设计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夏政也帮了大忙,这里面混合的树脂似乎只有雪山那边才有,本是给他入药的,也被我搜刮来了。”

      彼时的楚柯尚且没有学会天子的威严,彼时的他也还未理解什么叫作断舍,什么叫作离别。

      殷伤看向喧闹的观赛台,忽然觉得有些冷。

      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热闹的,只有他除外。

      或许楚柯也除外。毕竟,自合心死去的那一日起,楚柯就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折 赝将军走马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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