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45、回到正轨

　　震后第三天清晨 6:10
　　电力恢复的消息是凌晨四点传来的。帐篷里的灯泡亮了，手机充电器上的小红点闪烁起来。
　　寂静了几秒钟后，安置点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欢呼。
　　米灿灿在医疗帐篷的值班椅上醒来，身上盖着许繁星找来的薄毯。她摸出手机——电量还剩3%，但信号格满了。
　　手指有些发抖。她立刻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拨出去，第一遍忙音。第二遍，通了。
　　“喂？灿灿？是灿灿吗？”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还有爸爸焦急的询问。
　　“妈，是我。”米灿灿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没事，你们放心我好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一连串焦急的问话：“受伤没？吃饭没？住在哪？”
　　米灿灿抹了把脸，“爸、妈，你们别担心，我这儿有吃的有住的，救援队都在。”
　　“我和你爸这就买票过去。”
　　“别！”米灿灿赶紧说，“路还没完全通，你们来了也没地方住。等稳定了再说，真的，我没事。”
　　好说歹说劝住了父母。挂掉电话时，手机电量告警。她插上充电器，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
　　帐篷帘被掀开，许繁星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醒了？刚熬好的。”
　　米灿灿接过，小口喝着。粥里多了些肉末和青菜，不再是前两天的白粥。
　　“物资车凌晨到的，有肉有菜。”许繁星在她身边坐下，“我爸妈刚才来电话了，说家里收拾好了，让咱们今天回家住。”
　　“好的。”米灿灿说。
　　两人静静喝粥。帐篷外，安置点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最紧急的救援已经结束，现在是安置和恢复阶段。
　　上午8:30 临时指挥点
　　林野在登记表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凤凰社区所有居民的下落都清楚了：47人死亡，12人重伤住院，其余轻伤或无恙。失踪名单清零的那一刻，几个社区工作人员抱在一起哭了。
　　“林主任。”志愿者小赵走过来，“市里通知，下午心理援助队进驻，需要安排场地。”
　　“用社区活动中心，那里结构完好。”林野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天好一些，“另外，房屋安全评估小组什么时候到？”
　　“明天开始，一栋一栋查。”
　　林野点头，翻开另一份文件——物资接收清单。过去三天，社区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捐赠：水、食物、药品、帐篷、衣物……甚至还有儿童绘本和玩具。
　　他在清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端正。
　　抬头看见许慕白正朝这边走来。
　　“慕白哥。”他起身。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许慕白开门见山，“邻县灾情更重，我们队今天下午转移过去。”
　　林野顿了顿：“这边……谢谢你们。”
　　“应该的。”许慕白看着他，“林野，你也该休息了。”
　　林野苦笑，“好的，谢谢许哥，不过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许慕白看了他几秒，拍拍他的肩：“保重。等灾情过去，一起吃饭。”
　　“一定。”
　　许慕白转身离开。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米灿灿，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米灿灿点头，眼睛红了。
　　纪南舟的调令来得更突然。“我们要去南江县了。”他站在儿童帐篷外对许繁星说，“那边山体滑坡，埋了两个村。”
　　许繁星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手停住了。小女孩仰头看她：“姐姐，疼。”
　　“对不起对不起。”许繁星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要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纪南舟看着她，“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梳好头，小女孩跑去找同伴玩了。
　　纪南舟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信号恢复了。”
　　“嗯。”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纪南舟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南舟，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一定。”他转身快步离开。
　　下午1:00 许繁星家
　　米灿灿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
　　许繁星家很大，复式结构，装修精致。和她那个老破小完全不同。许妈妈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灿灿你就当自己家安心的住下，客房收拾好了，床单都是新的！”
　　“叔叔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陪我们繁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许妈妈眼睛红了，“这几天可吓死我们了，繁星非要留在安置点，要不是有你陪着……”
　　“妈。”许繁星无奈，“我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好，你们先休息，我去做饭。”许妈妈抹着眼角进了厨房。
　　许繁星拉着米灿灿上楼：“客房在这儿，对面是我房间。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已经开了。”
　　房间很整洁，有张舒服的双人床，书桌上还摆了盆小绿植。米灿灿把背包放下——里面只有几件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衣服，和她的相机包。
　　“你先洗个澡吧。”许繁星说，“衣服穿我的，咱俩尺码差不多。”
　　等米灿灿从浴室出来，许繁星已经在她床上铺好了干净的睡衣。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像做梦一样”米灿灿轻声说，有补充道：“还是场噩梦。”
　　“是啊，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两人没再说话。窗外传来鸟鸣——地震后第一次听到鸟叫。
　　到了傍晚时分，林野站在社区小广场上，看着志愿者开始拆卸帐篷。
　　大部分居民已经回家或投亲靠友，只剩下十几顶帐篷给房屋完全损毁的人暂住。广场中央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林野！”
　　他转头，看见米灿灿和许繁星走过来。两人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看起来终于像正常人了。
　　“灿灿姐，繁星姐。”林野笑了笑，“你们这是？”
　　“繁星妈妈做了饭，特意叫你去吃。”米灿灿说，“说你这几天太辛苦了，得补补。”
　　林野怔了怔：“阿 ！？不用麻烦……”
　　“走吧。”许繁星直接拉他胳膊，“我妈做了好多菜，不吃浪费。”
　　林野拗不过，跟着她们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7:00 许繁星家餐厅
　　餐桌摆满了菜。许妈妈热情地给林野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
　　“谢谢阿姨。”林野礼貌地笑。
　　许爸爸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来，庆祝咱们都平安。”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饭桌上聊的都是平常话题：许妈妈抱怨超市还没完全恢复营业，许爸爸说单位组织捐款，米灿灿说起叶藏锋工作室打来电话问情况。
　　林野安静地吃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饭后，米灿灿和许繁星送他下楼。
　　“今天谢谢叔叔阿姨了。”林野在楼道口说，“饭菜很可口。”
　　“应该的。”许繁星看着他，“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社区还有一堆事，房屋评估、重建规划、伤亡家属安抚……”林野揉揉眉心，“估计还得忙一阵。”
　　“注意休息。”
　　“你们也是。”
　　他转身走进夜色。米灿灿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特别孤单。
　　手机震动，是许慕白发来的短信：“平安勿念”
　　她握紧手机，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深夜11:20 独处时刻，米灿灿躺在床上，睡不着。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过去三天习惯了安置点的嘈杂——哭声、喊声、机械声、对讲机声，现在突然静下来，反而让人不安。
　　她爬起来，打开防火盒。检查里面的底片是否还完好无损。
　　手机亮了。是林野发来的消息：“灿灿姐，刚收到通知，你租的那栋楼评估结果是危房，要拆除重建。政府会安排临时安置房，下周一可以申请。”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
　　“早点休息。”
　　“你也是。”回到床上，她闭上眼。黑暗中，耳朵里仿佛还能听到废墟下的呼喊，手上还能感觉到伤者脉搏的跳动，鼻子里还能闻到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天快亮时，米灿灿终于睡着。梦里没有地震，只有阳光、老房子、和许慕白挂着微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