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44、余震袭来

　　第二天上午震后第27小时凤凰社区安置点
　　天亮了，但没人觉得新的一天开始。
　　一夜之间，凤凰社区安置点的帐篷增加了两倍。全国各地的救援物资陆续抵达，志愿者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马甲穿梭其间。媒体采访车停在路口，记者们的话筒指向每一张疲惫的脸。
　　死亡人数更新到47人，失踪28人。这个数字还在变化。
　　许繁星在儿童照看区待了一整夜，十几个孩子挤在三顶帐篷里，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两岁半。父母要么在废墟边等待消息，要么还在医院。许繁星几乎没合眼——给孩子们分饼干，哄他们睡觉，半夜有孩子惊醒哭喊着要妈妈，她就抱着在帐篷外走来走去。
　　清晨时分，她坐在帐篷门口，看着最小的女孩小苹果睡着的脸。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许姐姐。”一个八岁男孩凑过来，小声问，“我爸爸……还能出来吗？”
　　许繁星喉咙发紧。男孩的父亲压在三号楼一层小卖部里，已经二十多个小时了。
　　“救援队的叔叔们还在找，”她摸着他的头，“爸爸一定在坚持等你。”
　　男孩点点头，把脸埋进膝盖。
　　帐篷帘被掀开，纪南舟弯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但眼下的乌青很明显。“你去休息会儿。”他对许繁星说，“我来看着。”
　　“你也没睡吧。”许繁星仰头看他。
　　“轮班睡了两个小时。”纪南舟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眼睡着的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小苹果妈妈找到了，在医院，腿骨折了。其他几个……还在等。”
　　纪南舟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巧克力：“昨晚发夜宵时留的。”
　　许繁星接过，撕开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纪南舟低声问。
　　“没什么。”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就是觉得……人太脆弱了。”
　　纪南舟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很克制的一个动作。
　　“我爸妈早上打电话了，现在暂时不能回去。”许繁星抹了把脸，“他们现在到姑姑家住了。”
　　“你呢？”
　　“我就在这儿。”许繁星看着帐篷里的孩子们，“他们需要人陪着。”
　　纪南舟点头，没再劝。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帐篷外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米灿灿正扶着一个老太太慢慢走向医疗帐篷，老太太的胳膊搭在她肩上。
　　“灿灿昨天救了四个人。”许繁星轻声说，“她以前连打针都怕。”
　　“灾难会让人变勇敢。”纪南舟说。
　　“也会让人看清很多东西。”许繁星转头看他，“纪南舟，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们正式在一起吧。”
　　纪南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头：“好。”
　　三号楼废墟处，大型机械已经进场，但最精细的挖掘还是靠人手。
　　米灿灿换上了救援队给她的橙色马甲，在废墟边缘负责初步筛检伤者。一夜之间，她学会了快速判断伤情轻重、如何固定骨折部位、什么时候该用止血带什么时候不该用。
　　她再次来到废墟之上，救援队员正试图抬起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下面似乎压着人。一名队员突然喊道：“需要懂急救的！这人还有呼吸，但被卡住了，需要先处理伤口！”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我学过基础急救，导游证培训时学的。”她对指挥的救援队员说，队员打量她一眼：“过来，戴手套。”
　　米灿灿戴上递来的医用手套，蹲下身。水泥板缝隙下露出一条腿，血肉模糊。伤者是个中年男人，意识模糊，但还有微弱的呻吟。
　　“血压计！”救援队员喊，
　　“90/60，偏低 ，先止血！”队员递来止血带。
　　米灿灿的手很稳。她曾在培训模型上练习过几十次，但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伤者大腿动脉破裂，鲜血汩汩涌出。她找准位置，扎紧止血带，血流量明显减少。
　　“做得好。”救援队员说，“保持压力，我们继续抬水泥板。”
　　接下来的十分钟，米灿灿跪在碎石上，一手压着止血带，另一只手握着伤者的手：“坚持住，马上出来了。”她的手在抖，但压得很稳。
　　上午9:50 废墟旁的交汇
　　许慕白第三次巡查到三号楼废墟附近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米灿灿跪在瓦砾堆旁，正和救援队员一起把刚救出的伤者抬上担架。她脸上沾着灰和血渍，手套染成暗红色。
　　担架抬起时，米灿灿踉跄了一下。许慕白快步上前扶住她胳膊。
　　她抬头，看到他，愣了愣：“你那边……怎么样？”
　　“还在继续。”许慕白打量她，“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米灿灿脱下手套，手在微微颤抖，“这个人腿动脉破裂……”
　　许慕白握住她的手——冰凉，沾着血和汗。他握得很紧：“先去洗洗，休息一下。”
　　“还有人在下面。”米灿灿看向废墟，“我还能帮忙。”
　　许慕白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半瓶水：“把水喝了。”
　　米灿灿接过，小口喝着。随后许慕白也加入到了救援队伍中。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许繁星正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用手帕擦他的脸，轻声说着什么。
　　“灿灿姐。”她回头，看见林野站在身后。他看起来更糟了——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脱皮，那件灰色工作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小野，你怎么……”
　　“我来送水。”林野提着一箱矿泉水，递给救援队员。
　　灿灿看着林野憔悴的模样：“小野你真的该休息了。”
　　林野没有回答，远处传来余震预警的广播声——上午十点半左右可能有较强余震。人群微微骚动。
　　“灿灿姐，你先去安全区避一下。”林野说。
　　“等这个人救出来。”米灿灿头也不抬。
　　林野没再劝，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撕开绷带包装。两人沉默地配合着，像以前一起修复老照片时那样——一个递工具，一个操作，默契而不多话。
　　液压顶撑发出沉闷的响声，水泥板被缓缓抬起。缝隙扩大，露出下面的人：一个年轻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微弱但清晰，现场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米灿灿第一个冲过去。女人意识模糊，但手臂死死护着孩子。米灿灿小心地把婴儿抱出来，递给身后的女队员，然后检查女人的生命体征。
　　脉搏微弱，但还有。
　　“担架！”她喊。
　　抬上担架时，女人忽然抓住米灿灿的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孩子……”
　　“孩子没事。”米灿灿握紧她的手，“你也没事，坚持住。”
　　女人松开手，昏了过去。
　　米灿灿跟着担架跑到医疗帐篷，看着医生接手，才退出来。她站在帐篷外，手撑膝盖喘气。
　　林野看着她，眼神复杂：“灿灿姐，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米灿灿喝了口水，看向废墟方向，“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三号楼还有三个。”林野声音低沉。
　　两人沉默地站着。余震预警又响了一次。
　　广播再次响起：“请所有非救援人员暂时撤离至安全区，预计余震将在十分钟内到来。”
　　林野看向她：“走吧。”
　　两人随着人群向开阔地撤离。走到一半，米灿灿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救援队员还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们为什么不撤？”她问。
　　“最后三个人的位置确定了，现在撤，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林野说。
　　米灿灿停下脚步。“你先去安全区，我到医疗帐篷帮忙。”她说。
　　“灿灿姐。”
　　“如果余震来了，那里更需要人。”她转身朝医疗帐篷跑去。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犹豫了一阵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堆放着刚运到的药品箱，需要有人清点登记。
　　下午2:30 临时指挥点
　　许慕白刚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压缩饼干配矿泉水，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摊在膝盖上的社区平面图。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需要重点排查的还有四处。
　　“许哥。”小陈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三号楼最后三个人……挖出来了。”
　　许慕白抬头。
　　“都没了。”小陈声音发哑，“是一对老夫妻和他们有残疾的儿子。三个人抱在一起。”
　　许慕白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收起平面图，朝着废墟走去，他需要在快一点，更快一点，也许废墟下的人还在等待着他们的救援。
　　傍晚6:20 暮色中的重聚
　　天快黑了，发电机开始工作，临时拉起的灯泡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医疗帐篷后的空地——这里相对安静，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物资箱。
　　许繁星先到的，她坐在一个纸箱上，正小心地给一个孩子手臂上的擦伤涂碘伏。孩子是下午刚从废墟里救出来的，父母还没找到。
　　米灿灿第二个来，她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面，递给许繁星一碗。
　　“吃点儿。”
　　许繁星接过，两人并肩坐着吃面。面条很软，几乎成糊状，但很热。
　　接着是林野，他拖着一箱药品过来，看到她们，点点头，开始清点药品数量。他动作很慢，像是每个指令都需要大脑艰难处理。
　　米灿灿拍了拍林野的肩：“小野，今晚你必须睡至少四个小时。”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许繁星插话，“你要是倒下了，这几百号人怎么办？”
　　林野沉默，然后点点头。
　　没过一会儿，许慕白和纪南舟也过来了，两人手里都拿着对讲机，不时传来杂乱的通讯声。
　　五个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远处忽然传来歌声。是安置点那边，有人在带领孩子们唱歌，想驱散夜晚的恐惧。稚嫩的童声在暮色中飘荡，唱的是《明天会更好》。
　　五个人静静地听着。
　　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消息：“注意，监测到可能有余震，请各点位做好准备。”
　　许慕白按下通话键：“收到。”他转身，又走进越来越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