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烂透了的人生到哪都一样 ...
-
按照陆烬的指示,姜新被转移到一座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独栋旧屋。这里比地下室多了窗和床,环境好了太多。断指的伤口在雨天隐隐作痛,那种痛深入骨髓,时刻提醒他代价的真实形状。
覃诗悦在第二天午后出现。她提着那只银色的医疗箱,穿着简单的红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她看起来比在实验室时更单薄。
她进来后径自打开医疗箱,取出器械,“我来换药。”
她的动作依然专业、稳定。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她说,声音平淡无波,“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
“是吗。”姜新扯了扯嘴角,“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受伤。”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习惯疼痛。”
覃诗悦没有接话。她完成包扎,开始收拾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天说的话,”她忽然开口,依旧没有看他,“我也有同感。”
姜新有些疑惑的转过头看着她,覃诗悦将一支注射器放回箱子,动作很慢:“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场失败的反应实验。无论怎么调整温度、配比、催化剂,最终得到的都是不想要的副产物。”她抬起头,第一次与他近距离的直面对视,“而我,是那个明知道会失败,却停不下手的操作员。”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那为什么停不下?”姜新问。
“因为只有在实验室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她轻声说,“当那些晶体在溶液里生长,当数据达到预期,当纯度无限接近百分之百……那一刻,现实里的污秽和失败都会暂时消失。我只是一个让完美发生的人。”她说着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即使那种完美会杀人?”姜新问得直接。
覃诗悦脸上的光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扣上医疗箱的锁扣,站起身。
“你知道‘白雪公主’的晶体在偏振光下是什么样子吗?”她忽然问,“像极地冰层下的星空,又像钻石内部燃烧的火焰,它……太美了。美到让我忘了它是毒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他。
“我的人生也烂透了,姜新,但我的烂,是从迷恋那种美开始的。而你呢?”她顿了顿,“你破碎的人生底色下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支撑吧。”门轻轻关上。姜新久久地坐在那里,左手断指处又开始疼痛。
之后的每一天,覃诗悦都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她的护理始终精准而克制,但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有时她会带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看。姜新注意到,那些书大多是化学专著,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一个久违的有阳光的下午,姜新终于能下床稍微走动。他踱步到窗边,看见覃诗悦正对着一本厚重的书出神。书页上是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像某种神秘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问。
覃诗悦似乎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一种新型神经递质类似物的合成路径。如果成功,效果可能是现有的十倍,但成瘾性……”
“成瘾性也更高?”姜新接话。
“不。”覃诗悦摇摇头,声音很低,“理论上,它可以做到几乎无成瘾性。它只模拟愉悦,不绑架神经。”
姜新怔住了:“那不就是……”
“理想的药物?止痛药?抗抑郁剂?”覃诗悦苦笑,“在别的实验室里,它或许是,但在这里,它会成为最温柔的魔鬼。”她合上书,“陆烬已经催了我三次。他要这个。”
“那你怎么想的?”
覃诗悦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一簇野花上停留的蝴蝶很久后,说:“我不知道。”
那天她离开时,忘记带走那本书。姜新翻开被折起的一页,看到空白处有一行小小的字迹,是覃诗悦的笔迹:
“老师说,化学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可现在我让他失望了。”
伤口拆线那天,覃诗悦带了一小瓶自制的药膏:“可以淡化疤痕,”她说,“也能缓解幻痛。”
药膏有淡淡的草木香,涂抹在皮肤上带来清凉的触感。姜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的老师对你很重要吧?”
覃诗悦的手一颤。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触及隐秘的痛楚。
“你怎么知道?”
姜新眼镜看向桌子上那本她上次没带走的书。
覃诗悦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但动作慢了许多。“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化学家。”
“所以他应该不会赞成你现在做的事吧。”
覃诗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也许他会亲手砸了我的实验室。”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回不去了。”她抬起脸,眼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姜新,当你尝过亲手创造‘完美’的滋味,你就再也无法忍受平庸的现实。即使那种完美是带毒的,即使它正在吞噬你……你也停不下来。就像站在悬崖边,明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会为眼前的蜃楼所着迷。”
姜新看着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或许你可以停下来。”他说,“只要你愿意。”
“然后呢?”覃诗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自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还是换个地方继续烂下去?”
姜新一瞬间的沉默。
覃诗悦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的双手,我的知识,我的全部人生,都已经和这些毒品绑在一起了。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不。离开这里你可以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正常人。”姜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覃诗悦怔住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着陌生语言的人。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太晚了。”她说。
但姜新看到了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深埋的、几乎被遗忘的渴望。
当覃诗悦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姜新:“我们今天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或者我们今天什么也没说过。”随后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天,姜新的手已经能进行简单活动。覃诗悦带来一套物理康复的工具,教他做一些练习。他们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围绕伤口护理和康复,但偶尔会触及边缘。
“你好像从不问我的过去。”一次练习间隙,姜新说。
“我并不想知道。”覃诗悦低头调整他手指上的弹性绷带。“不过,你有种奇怪的特质。”覃诗悦开口“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处境这么糟,但你的眼睛……还是很干净。不像这里的大多数人。”
“干净?”姜新苦笑,“我可是毒贩。”
覃诗悦斟酌着词句,“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反馈,好像你心里有个锚,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那个锚都不会动。”
她说完,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但姜新看到她耳根有些微微泛红。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滋生。不是计划中的,不是任务需要的,而是一种本能的、人与人之间的靠近。
他想起了白局,想起了许慕白,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肩上的责任。他应该警惕,应该疏离,应该把覃诗悦完全视为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
但当看到她低着头、手指轻柔地为他调整绷带时,当他闻到空气中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淡淡药香的清冷气息时,某种不该有的柔软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想拯救她!拯救一个误入歧途的公民,拯救那个在化学世界里迷了路的女孩。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一个月后他的伤已基本愈合,覃诗悦在为他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格外沉默,动作也比平时更轻。
“要回去了?”她问,没有抬头。
“嗯。”
“噢。”她说完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
“覃诗悦。”姜新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说。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做烬哥交代的事。”说完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姜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确实有一个锚——是警徽的重量,是战友的信任,是无数被他拦在门外、因此免于被毒品摧毁的家庭,但此刻,那个锚上似乎又多了一缕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在实验室里孤独起舞、明知脚下是深渊却无法停止的身影。
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在卧底的泥潭里,任何多余的情感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但他也无法否认,在这个潮湿的雨季,在在这个充满痛楚和绝望的房间里,两个破碎的灵魂确实短暂地、真实地彼此看见过。
而看见,有时候比拯救更难。因为一旦看见,你就无法再假装对方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个名字。
覃诗悦是制毒师,是他的任务目标,是法律意义上必须被制裁的罪犯,但她也是那个会为美丽晶体落泪、会记得老师教诲、会在护理他伤口时手指微微颤抖的女孩。
姜新深吸一口气,将涌动的情绪压回心底。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而覃诗悦……他会在完成任务的范畴内,尽最大努力给她一条生路,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也是他必须划定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