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27、隐没在黑夜的光

　　城西废弃化工厂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化学试剂味。符今夕——不对，应该叫他姜新了——双手被反绑在生锈的管道上，额角的血已经凝固，黏住了一缕头发。
　　聂永森，外号老聂，他坐在距离姜新对面三米远的破旧老板椅上，跷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飞，像一只银色的毒蝶。
　　“再说一遍，你怎么认识胡七的？”
　　姜新咳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三年前，沧州第三看守所。”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去年四月。”姜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出来那天他老婆跟人跑了，是我给他凑了五百块路费去追。”
　　老聂没说话。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男人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压低声音：“七哥确认了，时间、细节都对得上。”
　　“查他案底。”老聂的声音没有起伏。
　　“查了。2021年故意伤害罪，判三年，减刑六个月。受害人是建材市场老板张建国，鼻梁骨骨折、肋骨断两根——因为张建国欠他姐夫工程款，他姐跪着求他去要钱。”
　　“他姐夫呢？”
　　“死了。”姜新抢在瘦高个之前回答，声音突然沉下去，“我去坐牢第二年，肝癌。我姐改嫁去了外地。”
　　老聂手中的刀停了。他起身，踱步到姜新面前，蹲下，刀尖抵在他喉结上：“为什么来抚南？”
　　“牢里认识个兄弟，说这边有赚钱的门路。”姜新直视老聂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狼一样的饥饿感，“我在工地扛了半年水泥，一天两百，不够。我妈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
　　“你弟弟不是律师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精准刺进姜新脊柱。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轻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恰到好处的、被戳到痛处的难堪。
　　“他是他，我是我。”姜新别过头，（回想起那人考上政法大学那天，老爸的抚恤金全给他交了学费。他现在在写字楼里穿西装，我他妈在牢里啃馒头。亲情？狗屁。）
　　老聂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起身，对瘦高个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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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二小时前，沧州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特殊任务指挥部。
　　“所有档案已经重建完毕。”技术科长指着屏幕，“姜新，原名姜栋，1990年生于沧州淮阴县。父亲姜大海，2011年车祸身亡；母亲刘金花，尿毒症病史四年；姐姐姜红艳，2017年嫁往贵州；哥哥姜明——这是关键人物——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现在‘正义律师事务所’工作。”
　　屏幕上出现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眉眼与符今夕有三分相似。
　　“我们用他的基础信息重塑了‘姜新’，调整了年龄和面部特征。”技术科长调出另一份档案，“姜新的犯罪记录、判决书、监狱服刑记录、医疗档案、社保缴纳记录——全部入网。经得起省一级的政法系统交叉查询。”
　　局长看向符今夕：“你母亲和弟弟那边，我们已经做了工作。你母亲转入安全屋，你弟弟……”
　　“他同意了。”符今夕平静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符今夕的哥哥符今朝，那个刚刚在律师界崭露头角的年轻人，需要接受兄长“沦为毒贩”的设定，并在未来可能面对的各种审查中保持缄默。
　　“老聂一定会深挖你弟弟这条线。”白局说，“我们设计了一个合理的矛盾点：你父亲去世后，家里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了成绩更好的弟弟。你高三辍学打工，供他读书，但他工作后与你疏远，嫌你坐过牢丢人。这是你能接受的吗？”
　　符今夕想起弟弟昨晚在安全屋见自己时通红的眼睛。二十四岁的符今夕抓着哥哥的手，声音发抖：“一定要是你去吗？咱爸就是因公才……”
　　“这是使命。”符今夕当时这样回答，抱了抱弟弟单薄的肩膀。
　　现在，他对着局长点头：“能接受。”
　　“最后一道关卡。”白局敲了敲桌子，“老聂可能会用非常规手段测试你——包括药物审讯，甚至暴力折磨。姜新的记忆必须成为你的第一反应。从此刻起，你是姜新，符今夕这个人，必须暂时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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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化工厂。
　　瘦高个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姜新”正在一家药店前徘徊。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药店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最终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袋最便宜的挂面。
　　“这是上周二的监控。”瘦高个说，“药店老板证实，这男的来问过透析用的物品，嫌贵，没买。”
　　老聂接过手机，又调出另一段：夜晚的建筑工棚，“姜新”蹲在门口水泥台阶上，就着咸菜啃馒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
　　镜头放大——那是一张老旧的全家福，一对朴素的夫妻，两个男孩。照片里的哥哥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人都笑得灿烂。
　　“照片我们核实了。”瘦高个说，“是他老家堂哥提供的，说姜新他爸死后，家里就垮了。他弟后来考上大学，很少回去，兄弟俩确实不怎么来往。”
　　老聂终于把蝴蝶刀合上，插回口袋。
　　“解开他。”
　　绳子落地时，姜新踉跄了一下，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会开车吗？”老聂问。
　　“会。”
　　“有个活儿，需要人送货去江对岸。货不多，就一箱。”老聂递过来一把车钥匙，“开我的车去。地址在导航里设好了。记住，晚上十一点，准时送到，只能交给收货人本人。”
　　姜新接过钥匙——这是一次测试，毫无疑问。车上有监控，货可能是假的，收货人可能是警察，或者根本没有收货人，只是一次对忠诚度的极端考验。
　　“报酬多少？”他问，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急切。
　　老聂笑了，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看你送得顺不顺利，钱是小事。
　　深夜十点五十分，沧州金河大桥。
　　姜新开着那辆黑色SUV，手心微微出汗。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纸箱，用胶带封着，不重，摇晃时有轻微的沙沙声。
　　导航指示他在大桥中段停车——这很不寻常。他减速，靠边，双闪。
　　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从后方靠近，骑手戴全盔，敲了敲车窗。姜新降下车窗。
　　“老聂的货？”骑手声音闷在头盔里。
　　“是。”
　　“搬到我车上来。”
　　姜新抱起纸箱，下车。就在交接的瞬间，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正从桥头驶来。
　　骑手骂了一声脏话，突然掏出一把枪指向姜新：“你他妈敢报警？”
　　“我没有！”姜新下意识后退，纸箱脱手落地，侧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毒品，而是一包包装整齐的印刷纸。
　　假的。果然是测试。
　　警车越来越近，骑手明显慌了，调转车头想跑。姜新却在瞬间做出决定——他扑上去，一把抢过骑手的枪，反手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头盔上，然后迅速将纸箱踢进大桥护栏外的草丛，抓起骑手扔进SUV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警车在纸箱掉落的位置停下了。
　　“你他妈疯了？”骑手在后座挣扎，“刚才为什么不跑？”
　　“货丢了，我拿什么跟聂哥交代？”姜新盯着前方，声音嘶哑，“你比他妈货值钱。”
　　骑手不动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回化工厂。老聂站在门口，身边站多了一女人——覃诗悦，她穿一身黑色运动装，眼神冷而深。
　　“货呢？”老聂问。
　　“警察突然出现，货扔江里了。”姜新把骑手从车里拖出来，“但是人我带回来了。”
　　老聂挑了挑眉：“为什么带人回来？”
　　姜新说，“要么带回来，要么灭口。你之前没说要灭口。”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覃诗悦的目光落在姜新还在渗血的手腕上，又移到他脸上。姜新也同样抬头看着她。
　　老聂突然大笑起来，拍了拍姜新的肩膀：“有点意思。”他转向骑手，“滚吧。”
　　骑手如蒙大赦，踉跄着跑了。
　　“从今天起，你跟我。”老聂说，“你放心，钱管够，你妈的透析费，你就不用操心了。”
　　姜新低下头，声音有点哽：“谢谢聂哥。”
　　“别谢太早。”老聂点燃一支烟，“我这行的规矩很简单：忠诚，能打，嘴巴严。犯了任何一条……”他没说完，但目光扫过工厂深处阴影里的几个油桶。
　　覃诗悦这时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你手上的伤，需要处理。”
　　“不用。”姜新转身要走。
　　“去吧，跟她去上点药。”老聂吐出一口烟圈。
　　覃诗悦示意姜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旁边一间简陋的休息室。她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用碘伏棉签处理他手腕上的勒伤。她的动作很专业，手指冰凉。
　　“你坐过牢？”她突然问。
　　“嗯。”
　　覃诗悦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她缠好纱布，剪断，打好结：“老聂不会完全信你。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测试，一次比一次难。”
　　“我知道。”
　　“知道还留下来？”
　　姜新看向窗外化工厂荒凉的院落，那里杂草丛生，生锈的设备像巨兽的骸骨。“我需要钱。”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多钱。”
　　覃诗悦收拾医药箱，背对着他：“在这里，需要钱的人死得都快。”
　　她离开后，姜新独自坐在休息室里，看见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只有麻木和狠厉。
　　他想起临行前秦局的话：“记住！一个人深处在黑暗里，能让你活下来的，只有你自己。”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又一批“货物”到了。姜新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