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26、和你一起去旅行（2）

　　民宿后院有个闲置的柴房，米灿灿征得陈阿姨同意后，把它改造成了临时暗房。没有专业设备，她就用厚黑布遮住窗户，用红色玻璃纸包住手电筒做安全灯，洗脸盆当显影盘。
　　“条件简陋，但足够。”她像展示秘密基地的孩子，眼睛发亮。
　　许慕白帮她搬东西、遮光、调配化学试剂。当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暗红色灯光亮起时，狭小空间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宇宙。
　　“今天拍的照片，今晚就要冲出来。”米灿灿将胶片装进显影罐，动作在黑暗中依然流畅，“等待的时间太长，惊喜会打折。”
　　许慕白靠在墙边，看着她忙碌的剪影和这片属于他们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阿慕，”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银盐摄影吗？”
　　“为什么？”
　　“因为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次不可复制的时间切片。”她轻轻摇晃显影罐，“光在那一刻照在底片上，银盐发生化学反应，影像就此定格。哪怕拍同样的场景一百次，每一次的曝光、温度、晃动，甚至空气中的湿度，都会让最终显影的画面有细微不同。”
　　她停顿片刻：“就像人。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也都是不可复制的时间切片。哪怕明天我们还在这里做同样的事，但今天的这个瞬间，永远过去了。”
　　许慕白在黑暗中准确握住了她的手。“那就把每一个切片都保存好。”
　　第一张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是清晨的河道，晨雾未散，第一缕阳光穿透雾气，在水面洒下碎金。米灿灿用夹子夹起相纸，对着红光仔细端详。“你看，”她指着画面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节，“这里，有一只早起的鸬鹚，刚好飞进画面。我按下快门时根本没注意到它，那是一个意外的礼物，来自时间的馈赠。”
　　那一晚，他们冲印了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有出其不意的“意外”：桥上偶然回眸的少女，窗台上突然探头的花，风吹过时落下的银杏叶……米灿灿将它们挂在临时拉起的细绳上，像一排正在滴水的记忆。
　　许慕白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靠在她发顶。
　　次日早晨
　　张大爷的孙子小远周末从镇上小学回来。男孩十岁，父母在外打工，平时住校，周末回爷爷家。他有些腼腆，但看到许慕白带来的简易天文望远镜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看到月亮上的坑吗？”他小声问。
　　“能，还能看到土星环。”许慕白调整望远镜，“等到了晚上我教你。”
　　晚饭后，他们真的在张大爷的天井里支起望远镜。江南天气清冷，但星空格外清晰。许慕白耐心教小远辨认星座，讲每个星座背后的神话故事。米灿灿则拿出拍立得，拍下这一大一小仰头望天的背影。
　　“许叔叔，”小远忽然问，“天上有那么多星星，会不会有一颗上面也有人在看我们？”
　　许慕白怔了怔： “也许有，他们可能也在想，那颗蓝色的星星上，有没有人正在看他们。”
　　米灿灿按下快门。拍立得吐出的相纸上，星空模糊成光斑，两人的轮廓清晰。
　　临走时，小远拉住了米灿灿的衣角。“灿灿姐姐，你能教我拍照吗？我想拍张照片寄给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我和爷爷都很好。”
　　米灿灿蹲下身，与他平视。“当然可以。明天我教你。”
　　上午，米灿灿一大早便拿着一台简单的数码相机——她行李箱里的备用机。她教小远什么是构图，什么是光线，如何捕捉瞬间。男孩学得认真，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小幸运（那只小猫，张大爷气的名字）蜷在爷爷膝头打盹的样子，虽然有点模糊，但温暖满溢。
　　“这张真好。”米灿灿真诚地夸奖。”
　　小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也想当摄影师，去很多地方，拍很多照片，然后都寄给爸爸妈妈和爷爷。”
　　许慕白摸摸他的头。“那你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我们来看你的摄影展。”
　　这虽然是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承诺，但很无比真诚。
　　旅行的最后一天，他们起得很早，米灿灿想拍晨雾中的南浔，许慕白陪她。
　　河道上的雾如轻纱，将古镇笼成一个温柔的梦。乌篷船从雾中缓缓驶出，又缓缓隐入雾中，米灿灿拍完了最后一卷胶片，将相机小心收好。
　　“为什么在这里的时间过得这么快。”她轻声说。
　　许慕白挽过灿灿的肩膀，两人一起看着雾气流动。“我们可以再来。
　　“每次都来住西厢房？”
　　“每次都住西厢房。”
　　“每次都来看小幸运、张大爷和小远？”
　　“每次都来。”
　　这是旅行中许下的诸多约定之一。还有：每年至少要一起旅行一次；米灿灿要教许慕白冲印照片；许慕白要带米灿灿去看他警校时的训练场；要一起养一盆花，从种子开始；要拍很多很多合影，等到老了，在真正的暗房里一张张重新冲印……
　　回程的车里，米灿灿睡着了，头靠着车窗。许慕白将车速放慢，尽量让行驶平稳。他偶尔侧头看她，看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她发间那枚胶片发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亮眼的光芒。
　　他知道回去后要面对什么，调令已经下来了，他将正式加入专案组，针对那个以“暗房”为代号的贩毒网络。那是一条更黑暗、更危险的路，可能需要他长时间潜伏，可能需要他再次受伤，甚至可能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但此刻，看着身边安睡的她，许慕白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在他们生命的底片上，因为有足够明亮的光影，足以照亮未来那些必然要经历的黑暗时刻。
　　米灿灿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许慕白单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车子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浮现。灯火渐密，人声渐近，现实世界正在前方等待。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他们的旅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