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23、化学试剂中的蝴蝶（2）

　　5月25日，还款提醒再次弹出时，她发现自己还差两百元。生活费已极度精简，每天只吃两顿食堂最便宜的菜。她犹豫着，再次点开那个借款APP。
　　“检测到您良好的还款记录，为您提升额度至一万元！”页面跳动着诱人的标语。
　　她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专注。如果借两千，还清本期，剩下的可以支撑到高考结束，然后找暑假工一次性还清。
　　这次她仔细阅读了条款——年化利率36%，还是高，但似乎可控。
　　输入金额：2000元。确认。
　　钱到账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解脱。当晚，她给自己点了份外卖——一个月来第一顿有肉的饭。一边吃一边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哭。
　　真正的转折在六月初。
　　一个陌生微信号申请添加好友：“看到你在找化学相关兼职？高薪，时间自由。”
　　覃诗悦通过了。对方自称是“创新材料实验室”的负责人，需要一名有机化学基础好的助手。“主要是合成一些新型聚合物材料，用于医药中间体研发。按成果计酬，单项实验成功最低三千元。”
　　她问为什么找高中生。
　　“我们需要思维不受传统束缚的创新者。看过你的竞赛论文，关于不对称合成的部分很有想法。”
　　虚荣心被轻轻撩拨。她答应了试做一单：合成一种“新型镇痛剂中间体”——对方发来的结构式看起来确实像某种药物前体，她查了文献，类似结构确实有医用报道。
　　实验在周末进行，地点是郊区一个租用的实验室。设备很新，比她学校的先进。带她的人自称李工，话不多，但专业问题对答如流。
　　合成过程顺利。目标产物是一种白色晶体，她提纯后测得纯度99.3%。李工当场付给她三千现金，又说：“如果你能改进工艺，把产率从65%提到75%，再加五千。”
　　那是覃诗悦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知识一天内赚到三千元。她捏着那叠钞票，厚度让人眩晕。
　　“你们实验室...正规吗？”她最后问。
　　李工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某生物科技公司的研发主管。“我们为几家药企做外包研发，这是商业机密项目，需要签保密协议。你年龄小，我们才没走正式合同，现金结算方便。”
　　合情合理。
　　第二次，第三次。她改进工艺，产率提升到72%，拿到八千元。她还清了所有借款，还剩五千。给家里买了一台新洗衣机——旧的总是漏水。母亲问钱哪来的，她说是竞赛奖金和家教收入。
　　高考前一周，李工带来新的挑战：“这个结构，试试在无水条件下合成。难度很大，报酬两万。”
　　结构式更复杂了，但她认出核心骨架——某种□□衍生物。文献检索显示，这类化合物有神经系统活性。
　　“这是...药物？”她问。
　　“中枢神经疾病的研究方向，具体不能多说。”李工说得轻描淡写，“做不做？”
　　两万元。足够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还能给奶奶换更好的药。
　　“好，我做。”
　　合成异常艰难。无水条件对操作要求极高，她失败了四次，每次都因为微量水分导致副反应。第五次，她在凌晨两点找到关键：用分子筛预处理所有溶剂，并在惰性气体手套箱中操作。
　　成功的那一刻，晶体析出如初雪般完美，纯度99.9%。
　　李工第二天来取样品时，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小覃，你简直是个天才。”他付了现金，厚厚两叠，“有兴趣长期合作吗？月薪保底一万五，加上项目奖金，大三前你就能自己买房。”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用手机搜索□□类化合物的全部信息。一条信息跳出来：“某些□□衍生物为管制精神药物前体...”
　　她坐起身，心跳如鼓。重新翻出所有合成过的结构式，一个个检索。第三个，那个“镇痛剂中间体”——某种阿片类合成前体的简化版。第五个，今天这个，甲基□□的类似物...
　　手开始抖。
　　她冲到卫生间干呕，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黑眼圈，但眼睛亮得异常——那是实验室灯光下连续工作18小时后的病态亢奋。
　　两万元现金放在书桌上，用文件袋装着，像一块烧红的铁。
　　手机亮了，李工的消息：“下个项目五万。结构式发你了。”
　　她点开图片：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杂环结构。美感让她职业病般地在脑中开始逆合成分析，随即猛地关闭手机。
　　但五分钟后，她重新打开，将结构式截图保存。手指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看出了其中的精妙。氮原子的位置，手性中心的构建方式，这种分子设计...堪称艺术，魔鬼的艺术。
　　凌晨四点，她坐在书桌前，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三条可能的合成路径。每一条都简洁、高效、优雅。这是她见过最迷人的化学谜题。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覃诗悦看着纸上完美的箭头和化学式，又看看床边那两叠钞票。它们安静地躺在晨光里，仿佛一直在等她做出选择。
　　她拿起笔，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最优路径旁打了个星号。然后，回复李工：
　　“给我一周时间，需要查文献。”发送。
　　天彻底亮了。书桌上，晶体培养皿里，昨晚做的产物正在缓慢生长。完美、透明、折射着初升的阳光，像一颗不会融化的冰，也像一颗开始凝结的泪。
　　覃诗悦站在晨光里，第一次感到自己站在某个边缘。背后是她熟悉的、有序的、由方程式和分子构成的世界；面前是什么，她看不清，只闻到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味——像是□□，又像是□□实验室里特有的甜腻。
　　她选择了向前迈出一步，裂缝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无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