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22、化学试剂中的蝴蝶

　　南江市第三中学化学实验室。
　　夕阳透过满是试剂瓶痕迹的窗户，在覃诗悦的手指上切出菱形光斑。她正精准度操作着移液枪，0.1毫升的苯甲酰氯滴入烧杯，与苄胺相遇的瞬间，溶液从浑浊转向清澈的乳白色。
　　“成了。”她轻声说，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
　　这是全省高中化学竞赛决赛的赛前练习。题目是“在限定时间内设计并合成苯甲酰胺”，标准流程需要45分钟，她的计时器停在31分17秒。
　　“覃诗悦，你又破纪录了。”指导老师站在身后，压抑不住的激动，“纯度检测出来是99.8%，裁判组恐怕要怀疑你提前知道题目了。”
　　她脱下乳胶手套，手指纤细得不像能稳稳握住三颈烧瓶。“苯甲酰氯滴加速度再慢0.05毫升每秒，副产物会更少。”她说这话时没看老师，而是盯着产物晶体在夕阳下的折射，“晶体结构还不够完美，还有改进空间。”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同桌思思探进头：“悦悦！年级主任找你，说是保送材料的事！”
　　覃诗悦小心地将产物装入样品瓶，标签上用秀丽的字迹写下：实验者-覃诗悦，日期-2023.8.12，纯度-99.8%，备注-晶体生长时间不足。
　　这是她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全市一模总分第二，化学单科连续三年第一，已收到北京两所顶尖大学化学系的橄榄枝。她的整个世界，是元素周期表的有序扩张，是电子轨道的精确舞蹈，是每一个方程式两边必须相等的永恒真理。
　　但她不知道，24小时后，这个世界将以另一种方式“裂解”，问题出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晚上9点，覃诗悦在家中的小书桌前整理竞赛笔记时，用了四年的联想笔记本突然黑屏，再也无法启动。散热口飘出一股焦糊味——主板烧了。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上面倒映着自己瞬间苍白的脸。电脑里有三天后决赛要用的全部模拟数据、她积累了四年的有机化学笔记、正在撰写的晶体生长论文初稿。
　　“怎么了悦悦？”母亲推开房门，手里端着切好的苹果。
　　“电脑坏了。”她说得尽量平静。
　　父亲闻声过来，检查后摇头：“得送修，估计换主板得一千多。”他顿了顿，“要不先用我单位那台旧的？就是慢点。”
　　覃诗悦摇头。那台十年前的台式机，打开一个化学绘图软件要三分钟，跑最简单的分子模拟会卡死。对于决赛前的冲刺，这是灾难。
　　“修吧。”母亲说，从围裙口袋掏出钱包。
　　“不用，我...”覃诗悦想说“我再想想办法”。但办法在哪呢？父母都是普通职员，月薪加起来八千，房贷四千，奶奶的药费每月一千。那台电脑本就是表哥淘汰的礼物，修了三次，这次该寿终正寝了。
　　深夜，她在被窝里用手机搜索“二手笔记本电脑”，价格让她沉默。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多，还是三年前的低配款。适合化学建模的？五千起步。
　　竞赛奖金如果能拿到特等奖，有一万元。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一个弹窗广告跳出来：“急速借款，学生专享，最高两万，五分钟到账。”
　　她习惯性要点关闭，手指却停住了。
　　借款流程简单得可怕。
　　下载APP，上传学生证和身份证，输入银行卡号——她用的是母亲给她缴学费的附属卡。申请金额三千元，分期六个月，每月还款550元。
　　“利息这么高？”她皱眉计算，总还款额3300元，年化利率超过40%。
　　但页面上的小字写着：“前十名免息优惠！限时活动！”
　　她数了数自己的位置——第九名。手指悬在“确认借款”上三秒，按了下去。
　　五分钟，三千元到账。她长舒一口气，又有些不安。第二天放学，她直奔电脑城，用2800元买了一台二手的ThinkPad，i5处理器，8G内存，够用了。
　　剩下的两百，她给母亲买了条围巾——母亲那条起球了。又给父亲买了副护膝——他骑电动车上下班，膝盖常疼。
　　当晚，新电脑流畅运行着ChemDraw软件，她沉浸在分子结构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那笔借款。直到睡前，APP发来还款提醒：“首次还款日5月12日，金额550元。”
　　她算了算，下个月竞赛结果就出来了，奖金覆盖还款绰绰有余。没问题。
　　4月28日，全省化学竞赛决赛。
　　覃诗悦站在实验台前，烧杯里的溶液正在缓慢结晶。她设计的改良合成路径比标准方法缩短15分钟，裁判在她身后低声交流。一切都如她计算般完美。
　　直到那个意外——隔壁选手的加热器突然爆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手臂，烧杯被打翻。虽然裁判同意给她额外时间，但重新开始已来不及，最终成绩第七名。
　　奖金：三千元。
　　她站在颁奖台下，第一次觉得聚光灯如此刺眼。第七名，保送资格边缘，需要高考成绩加持。更重要的是，三千元奖金，扣除税后两千八，只够还五个月的借款。
　　5月12日，第一笔还款日。她用奖金还了款，但下个月呢？她需要新的收入源。
　　她开始找兼职：家教、咖啡店服务员、数据录入。但高三的最后两个月，任何兼职都意味着牺牲复习时间。三次模拟考，她的总排名从第二滑到第五，化学单科依然第一，但数学掉了15分。
　　班主任找她谈话：“覃诗悦，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事？”
　　她摇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