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清晨的沙语村,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仿佛连风都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黄沙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轻轻叩击着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昨夜那场诡异的“祭沙仪式”仿佛从未发生过,村民们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沉默地重复着日常琐事。林晓风站在村口,望着远处那片枯死的胡杨林,焦黄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如同无数双枯瘦的手,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位正在修补渔网的老者。在这沙漠边缘,渔网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细密的网线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间穿梭,仿佛编织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林晓风开口询问石碑的事,老人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缓缓抬起,瞳孔深处泛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那目光如同看穿了他的血肉,直抵灵魂的深渊,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的厄运。老人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修补渔网,动作机械而僵硬,仿佛林晓风只是一团空气,或是早已消逝的幽灵。
林晓风心头一颤,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不死心,又找了几个村民,得到的反应如出一辙——极致的沉默。有人低头匆匆走过,有人将手中的陶罐攥得更紧,仿佛那沉默是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言语。那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带着恐惧的默契,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会惊醒沉睡在沙下的噩梦。
“这村子的人,嘴比保险柜还严实。”巴特一拳砸在斑驳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他悻悻地回到林晓风身边,满脸烦躁,“跟活见鬼似的,问个屁都问不出来。”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林晓风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村中那些低矮的房屋。土坯墙上裂痕纵横,仿佛被岁月啃噬出的伤疤,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符纸在风中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警告着什么,“既然他们不说,那我们就自己找。”
他记得父亲笔记里的描述清晰如刻痕。在村子东头,靠近那片枯死的胡杨林的地方,有一间由当地牧民经营的简陋民宿,父亲当年就曾住在那里。沈舟在前方带路,踩着沙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四人一路沉默前行。越靠近民宿,空气中的霉味越浓,混合着黄沙的颗粒,呛得人喉咙发痒。民宿的院子早已荒芜,半人高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双干枯的手在互相摩挲。
“你确定你爸住这种地方?这哪是住人,简直是给鬼留的门。”巴特看着破败的景象,忍不住吐槽。门框歪斜,门板缺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缝隙,仿佛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闯入者。
“艰苦朴素,是我爸的优良传统。”林晓风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仿佛尝到了记忆里父亲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外套的味道。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尘土在光线中飞舞,呛得他咳嗽起来。
四人分头在屋内搜寻。房间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仿佛时间在此凝固成了实体。林晓风走进父亲当年住过的房间,环顾四周。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床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沙粒,一个缺了腿的桌子斜斜地靠在墙角,桌面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知是岁月还是某种尖锐之物留下的。一个旧柜子立在墙边,柜门歪斜,露出里面几件发霉的衣物。
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寸地方。手指抚过床板,粗糙的木质触感让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翻开桌上的旧物,都是一些不相干的杂物:半截蜡烛、几枚生锈的钉子、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沙丘前,笑容灿烂,背景里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碑。林晓风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1989年,沙语村考察队留念。”字迹已模糊不清,但那个“沙”字却像一道伤口,刺入他的眼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旧柜子上。柜子很沉,似乎是嵌在墙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尘,角落处结着蛛网。林晓风试着搬动它,纹丝不动。他仔细观察柜子与墙壁的缝隙,发现柜子背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被重新修补过的裂痕,裂痕边缘的泥灰颜色较新,与周围斑驳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
“沈舟,巴特,过来搭把手!把这柜子挪开!”他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三人合力,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飞扬的尘土,柜子被移开了半尺。露出了后面那面斑驳的墙壁。墙壁上,一块砖头似乎比周围的要新一些,边缘整齐,颜色也略浅,仿佛是一块被强行嵌入的补丁。
林晓风心头一动,伸手去抠那块砖。砖头应手而落,一个黑黝黝的小洞出现在眼前,洞口边缘残留着些许新鲜的泥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秘密被揭开的那一刻。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拿出来一看,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油布表面沾着些许沙粒,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沙语村考察记录”,字迹刚劲有力,正是父亲的手笔。
“找到了!”巴特兴奋地叫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晓风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纸质已经发脆的日记本,页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浸染,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他快速地翻阅着,这似乎是父亲当年的一个随行队员留下的,笔迹潦草,记录着考察队进入沙语村后的点点滴滴。
日记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
大部分都是记录一些日常的考古工作,直到某一天。
“……3月9日,晴,风沙大。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以为找到了‘沙语者’的遗迹,但我们可能只是惊醒了一个沉睡的噩梦。村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即将被吞噬的羔羊。”
“……村里的祭祀越来越频繁了。他们不是在祈求什么,他们是在‘喂养’。用牲畜,用粮食,甚至……我昨晚看到王工偷偷往村口的井里倒东西,那口井,连着沙下的‘它’。井水泛着诡异的红色,像是混着血,王工倒完后,井里传来一阵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
林晓风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在纸页上微微颤抖,手心开始冒汗。他感到喉咙发紧,仿佛有沙子卡在了气管里。继续翻动纸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迹也越来越浓,仿佛书写者正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
终于,他看到了那句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
“红绳是封印,沙下有东西 —— 他们在喂它。”
字迹潦草而仓促,仿佛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最后一个“它”字被重重地划了一道,墨迹晕开,如同滴落的鲜血。
“红绳是封印?”巴特凑过来看,一脸惊疑,“封印什么?怪兽吗?这听着怎么像神话故事?”
“恐怕比怪兽更可怕。”张默的声音低沉,他指着日记本上一个不起眼的符号,那是一个扭曲的圆形,中间有几道锯齿状的线条,“这个符号,我在敦煌附近的一些古籍残卷上见过。它代表着‘禁忌’和‘不可名状之物’,是古代巫祝用来标记封印之地的。”
“沙下有东西……”林晓风喃喃自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石碑上缠绕的那根粗大红绳,绳结如血痂般凝固,以及村民们那麻木而恐惧的脸,他们跪在沙地上,将牲畜的血泼洒在石碑周围,低声吟唱着听不懂的咒语。
他们是在用祭祀,来喂养和封印沙下的某个东西。而父亲的考古队,当年似乎也卷入了这件事,甚至可能触动了封印,导致……
“我爸当年到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林晓风握紧了日记本,指节发白,指甲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凹痕。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行字是:“沙语村,答案在此。”此刻,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那种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心情。
就在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沙漠的夜晚来得总是很快,夕阳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天空迅速被墨色浸染。四人不敢再在废弃民宿久留,回到了村长给他们安排的住处——一间相对完整,但同样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土坯房。房梁上悬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摇曳,投下斑驳跳动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潜伏的怪物。
晚饭是村长派人送来的,简单的馕和羊肉汤。林晓风没什么胃口,馕饼硬得如同石块,羊肉汤里浮着几块肥腻的肉,他勉强咽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他的脑子里全是日记里的内容,红绳、井里的诡异之物、父亲考察队的遭遇,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夜深了。
林晓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发现太过震撼,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月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银色的裂痕。他望着天花板,斑驳的墙皮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线条扭曲狰狞,仿佛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缝吹进来,带来了一阵清脆、悠远,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驼铃声。
叮铃……叮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从遥远的沙漠深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驼铃的节奏时缓时急,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又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林晓风猛地坐起身,心跳骤然加快。这声音不对劲,深更半夜的,哪来的骆驼?沙漠中的驼队通常会在日落前进入村庄,绝不会在夜间行走,这是所有旅人的常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门板的把手上,不知何时,静静地系上了一根红绳。
那红绳的颜色,和昨夜石碑上的一模一样,暗红如凝固的血,绳结打得非常古怪,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样式,绳头末端还系着一缕干枯的草茎,草茎末端微微蜷曲,仿佛被某种力量灼烧过。绳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红绳表面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如同血液在脉管中奔涌。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入了骨髓。日落不进村,入夜不碰红绳……村长的警告,此刻在他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心脏。
他明明待在屋里,没有出去,这根红绳,是怎么进来的?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系上的?还是……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将诅咒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林晓风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扇虚掩的窗户。驼铃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嘲笑。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沙粒的粗糙触感,拂过他的脸颊,如同死者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某种沉睡的怪物。脚掌下的沙粒硌得生疼,他一步一步,向房门走去。心跳声在耳膜上轰鸣,仿佛要冲破胸腔。
当他距离房门还有三步远时,那阵驼铃声,突然停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液体,呼吸都变得困难。而门上的那根红绳,在月光下,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绳结上的草茎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晓风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距离红绳只有一寸之遥。他能感觉到红绳散发出的寒意,仿佛那不是绳索,而是某种活着的、带着恶意的东西。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红绳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撕裂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