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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对话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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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我的影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补课班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我靠在灯柱上,看远处操场方向——那边还亮着几盏大灯,隐约能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有节奏地传来。
九点零三分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对话框还停在江逾白下午那句“九点见”。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我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其实从这儿走回学校也就二十分钟。一个人走,听听歌,想想题,很快就到了。但他说了要来,我就真的在这儿等。像个傻子,等一个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的约定。
“见深!”
我抬头。
江逾白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校服敞着,里面是湿透的球衣。路灯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头发还滴着汗,脸颊发红,喘着气停在我面前。
“等久了吧?”他撑着膝盖喘,“打加时了,最后一球绝杀——你没看见,太他妈帅了!”
“赢了?”
“必须赢啊!”他直起身,眼睛亮得惊人,“二班那几个,上半场狂得不行,下半场被我们按着打。老周最后那个三分,唰——”
他比划了个投篮动作,汗珠甩过来,溅到我脸上。
“靠,不好意思。”他愣了一下,伸手过来,用袖子在我脸上胡乱抹了把。
手指蹭过脸颊,带着汗水的潮湿和温热。我整个人僵住,往后退了半步。
“脏。”我说。
“不脏,我刚用这袖子擦过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骗你的,干净的。”
我没说话,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诶,等等我。”他跟上来,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很响,“真生气啦?”
“没。”
“那你走那么快。”他两步追上,和我并肩,“请你喝奶茶,赔罪。”
“不用。”
“用!”他拽着我胳膊往路边奶茶店走,“我想喝了,陪我喝一杯总行吧?”
店很小,暖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柜台后的小哥正在打瞌睡,被门铃声惊醒。
“两杯珍珠奶茶,”江逾白掏出手机扫码,“一杯全糖去冰,一杯三分糖加珍珠,都大杯。”
“你记得?”我脱口而出。
“啊?”他转过头,“你不就喝这个口味吗?上次我买错了,你要的无糖,喝一口脸都皱成苦瓜了。”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事。我没想到他还记得。
奶茶很快好了。他把那杯三分糖的递给我,自己那杯插上吸管猛吸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爽!”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夜宵摊都出动了,烧烤的油烟混着孜然香,摊主在吆喝,几个学生围在炒粉摊前等。远处居民楼的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像发光的蜂巢。
“补课怎么样?”他问。
“还行,讲了电磁感应。”
“我听不懂的那个?”
“嗯。”
“那你明天给我讲讲。”
“嗯。”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其实你不用每次都等我。”
我心里一紧。
“我是说,”他挠挠头,“你要是有事,或者想早点回去,直接走就行。不用非等我打完球。”
“没事。”
“但这样你会不会烦?”他侧过头看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我妈老说我不会替别人着想,想一出是一出。你要是觉得麻烦,得跟我说。”
奶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塑料膜上凝了水珠,湿漉漉的。
“不麻烦。”我说。
“真的?”
“嗯。”
他又笑起来,虎牙露出来:“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这人太黏糊。”
黏糊。
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不过说真的,”他踢着路上的石子,“有你这么个兄弟真好。我们队里那帮人,打完球就各回各家,谁等谁啊。就你,每次补课我都知道,肯定能在楼下看着你。”
石子滚进下水道,咚一声。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等?”
“当然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那种会放鸽子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我不会放鸽子。因为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当真。你说“明天见”,我就真的会等明天。你说“九点等我”,我就真的会等到九点、十点、哪怕更晚。
可我有时候希望你是那种会放鸽子的人。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不等,不期待,不把自己钉在路灯下,像个等着被认领的失物。
“见深。”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他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脚步慢下来,“我今天打球的时候在想,咱们高三了,明年这时候,都不知道在哪了。可能你在北京,我在广州,隔着一两千公里。”
“可能。”
“那还能像现在这样吗?”他问,声音在夜风里很轻,“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你给我讲题,我等你下课。”
我没法回答。
奶茶杯里的冰块化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远处有摩托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应该不能了吧。”他自问自答,笑了笑,“到时候你肯定特忙,学霸嘛,要泡图书馆,要做实验。我呢,估计整天训练,打比赛。说不定半年都见不着一面。”
“可以打电话。”我说。
“那不一样。”他摇头,“打电话能一起喝奶茶吗?能像现在这样,半夜不回家,在大街上晃悠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街道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见深。”他又叫了一声,很认真,“不管以后在哪,咱们得常联系。我要是去你们学校打球,你得来看。你要是来我们城市,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路灯在他头顶投下光晕,睫毛在脸上刷出浅浅的阴影。他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星光。
“行。”我说。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慢慢伸出自己的,勾住。
他的手指很热,带着打球后的粗糙。我们晃了两下,像小孩子做约定那样。然后松开,温度还留在皮肤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笑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以后我结婚,你得来给我当伴郎。你结婚,我也去。咱们孩子要是同龄,就定娃娃亲。”
“……滚。”
“我说真的!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亲家。要是两个男孩,就让他们也当兄弟。要是两个女孩,就让她们当闺蜜。多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个未来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而我握紧奶茶杯,塑料杯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他设想的未来里,有婚礼,有孩子,有亲家。有所有正常男人该有的一切。而我在那个未来里,是伴郎,是兄弟,是他孩子的干爹。
永远只能是兄弟。
“到了。”他在宿舍楼前停下。
我抬头,三楼我们寝室的窗户黑着。陈让大概又去网吧了。
“早点睡。”江逾白拍拍我肩膀,“明天记得给我讲电磁感应。”
“嗯。”
“走了。”他挥挥手,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对了,下周比赛,记得来啊!”
我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他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我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奶茶彻底不冰了,才慢慢上楼。
寝室里很安静。我开了台灯,把那杯奶茶放在桌上。珍珠已经沉底了,黏糊糊地挤在一起。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江逾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路灯下的自拍,背景模糊,脸上还挂着汗,笑得像个傻子。
底下跟着一行字:「今天赢了,高兴。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打出一个字:「嗯。」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操场的大灯熄了,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风还在吹,树叶哗哗地响,像谁在说悄悄话。
奶茶杯外壁的水珠滚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我闭上眼,想起他勾住我手指的温度。想起他说“以后”时的表情。想起那个被他描绘出来的未来——光明,热闹,充满烟火气。
而我在那个未来里,永远站在他身旁,半步之遥。
不远不近,刚好够我藏好所有破绽。
也刚好够我,用尽一生力气,演好这场名为“兄弟”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