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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弟的坐标 ...

  •   江逾白有个小本子,蓝皮,边角磨得发白。
      周三下午自习课,他愁眉苦脸地翻着本子,笔杆在齿间磨来磨去:“完了完了,这周末我妈要检查。”
      “什么?”我从物理卷子里抬头。
      “这个。”他把本子推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妈要求的,每周得记三条‘好兄弟互助事项’。说这样能培养责任感,增进友谊——你说她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接过来,指尖有点发僵。
      本子上字迹潦草:
      9月3日:见深给我讲物理题,讲了四遍。(我买了奶茶,抹茶味的,他喜欢)
      9月7日:下雨,见深给我撑伞,自己左肩湿了。(我妹给了他一把新伞,粉色的,他说不用)
      9月12日:见深帮我整理化学笔记。(我请他吃烧烤,他吃了三串羊肉,说辣)
      一条一条,像某种天真又残忍的账本。
      “这周还差一条。”江逾白凑过来,呼吸扫在我耳侧,“快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写?”
      我盯着本子,喉咙发紧。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细节,原来他也有个地方存放。只是存放的方式不一样——他是为了应付家长,我是为了对抗遗忘。
      “昨天……我不是帮你拿了快递?”我听见自己说。
      “对哦!”他眼睛一亮,抢过本子刷刷写,“9月18日:见深帮我拿快递,两大箱,挺重的。(我分了他一盒饼干,我妈新烤的)”
      写完,他松了口气,靠回椅子:“搞定。周末能交差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本子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我移开视线,继续看卷子,可那些数字符号都糊成一片。
      “你说,”江逾白忽然问,声音很轻,“兄弟到底该怎么当?”
      我笔尖一顿。
      “就比如咱俩,”他转着笔,眼睛望着教室天花板,“我妈老说,朋友要互相帮助,要讲义气。这些我都懂。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有点苦恼,“就感觉,应该更……更怎么样一点。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
      我没说话。
      教室很安静,只有电扇嗡嗡转的声音。后排有女生在偷偷传纸条,前门有人溜出去接水。窗外操场上有班在上体育课,哨声尖尖的,飘得很远。
      “其实你做得挺好的。”过了很久,我才说。
      “真的?”
      “嗯。”
      他笑了,露出虎牙:“那就行。我就怕我哪里不够意思,你没好意思说。”
      我想说,你已经很够意思了。
      够到让我误以为,那些好是特别的。够到让我在无数个夜里,把那些“兄弟互助事项”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从里面抠出一点点超纲的证据。
      但证据从来没有。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个塑料袋,“差点忘了。给。”
      里面是两个饭团,还温着。
      “中午多买了俩,想着你晚上要补课,怕你饿。”他把塑料袋塞我手里,“三文鱼的,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
      饭团隔着塑料袋散发着热气。我握在手里,掌心发烫。
      他知道我周三晚上有物理补习,知道我喜欢三文鱼饭团,知道我饿的时候不爱说话。这些他都知道。
      可这不代表什么。
      这只是一个好兄弟该知道的。
      “谢谢。”我说。
      “客气啥。”他摆摆手,又开始对着数学卷子挠头,“这道题你会不?我又卡住了。”
      我接过卷子,是道函数题。画图,标点,一步步给他讲。他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讲完,他恍然大悟:“原来要这么代啊!”
      “嗯,你总忘了换定义域。”
      “脑子不够用嘛。”他笑嘻嘻地说,胳膊搭上我肩膀,“还好有你。”
      很自然的动作。兄弟间的勾肩搭背。
      我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手臂沉甸甸的,压在我肩上。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晚上补课到几点?”他问。
      “九点。”
      “我去打球,结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顺路嘛。”他说,很自然地收回胳膊,开始收拾书包,“就这么定了。校门口等,别自己溜了啊。”
      我没再拒绝。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桌椅碰撞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成一片。江逾白单肩挎着书包,朝我挥手:“我先去占场!九点见!”
      他跑得很快,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
      我慢慢收拾东西,把饭团放进书包夹层,和他那个蓝皮小本子放在一起。本子边角有些翘,我抚平,又合上。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红。走廊里光影斑驳,学生们三五成群,吵吵嚷嚷地下楼。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悄悄拉手,又飞快松开。
      我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嘈杂的海。
      补课班在两条街外的小区里。我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慢慢吃饭团。三文鱼很新鲜,米饭软硬刚好。我一口一口吃,看窗外车来车往。
      这个时间,江逾白应该在球场。他打球的样子很好认——起跳很高,落地时会微微屈膝缓冲,进球了会朝队友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想起高二篮球赛,他膝盖受伤,瘸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每天都是我帮他拿书包,扶他上下楼。他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整个人挂我身上,笑得没心没肺:
      “见深,我要是女的肯定嫁给你。”
      “滚。”
      “真的!你看你又靠谱又温柔,还聪明——”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往他嘴里塞了块面包,他呜呜抗议,眼睛却弯着。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忘了时间,久到“兄弟”这个词,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可时间不会停。
      它会推着我们往前走,走向高三,走向毕业,走向某个必须分开的路口。然后有一天,我们会各自撑伞,各自吃饭,各自在夜里想起那些模糊的、被冠以“兄弟”之名的瞬间。
      而其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心跳,最终只会变成蓝皮小本子里的某一页。被岁月磨白边角,被记忆压成薄薄一片,轻轻一翻,就过去了。
      饭团吃完了。我收拾垃圾,起身去补课班。
      街上华灯初上,车流汇成光河。我走过天桥,风吹过来,有点凉。书包里饭团还留着余温,隔着布料,暖着后背一小块皮肤。
      到补课班楼下时,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我靠在路灯杆上,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兄弟到底该怎么当?
      我不知道标准答案。我只知道,我的答案里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像一杯清水里滴了墨,看起来还是清的,只有自己知道,底下已经浑了。
      但这样也好。
      至少,在墨彻底洇开之前,我还能以“兄弟”的名义,站在他身边。还能理所当然地接他的饭团,给他讲题,听他抱怨,在他受伤时扶他一把。
      还能在每一个这样的黄昏,等他打完球,浑身是汗地跑过来,笑着说:
      “等久了吧?走,请你喝奶茶。”
      然后我们并肩走过长街,影子叠着影子,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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