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夏，蝶陨于秋》暖阳春禾

2、同桌是个“冰块脸”

　　高二（7）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头。
　　江亦澄推开门时，英语老师老张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时轻微的“吱呀”声，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准确地说，是扫向他身后还在喘气的夏栀。
　　“报告！”夏栀的声音比在天台上时弱了半截，带着点讨好的笑。
　　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开学第三天就迟到，还结伴？”
　　“老师，是我找不着教室，江同学好心给我带路。”夏栀反应快，说话时马尾辫还跟着晃了晃，一副“我特别诚实”的表情。
　　江亦澄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行了，回座位。”老张摆了摆手，转身去翻教案，“下次注意。夏栀，你坐……”
　　“老师，我坐那儿行吗？”夏栀已经眼尖地发现了教室里唯一的空位——最后一排靠窗，江亦澄的旁边。
　　老张看了眼座位表：“行，去吧。江亦澄，新同桌，照顾着点。”
　　“谢谢老师！”
　　夏栀拎着画板穿过过道时，江亦澄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英语书，动作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窗外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巧啊。”夏栀把画板靠墙放好，坐下时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江亦澄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真叫江亦澄？名字挺好听的。”夏栀一边掏书一边小声说，从笔袋里摸出支粉色荧光笔，在崭新的课本扉页上写下名字。字迹有点飘，最后一个“栀”字的那一勾拉得老长。
　　江亦澄瞥了一眼。那支荧光笔的笔帽上挂着个小鲸鱼挂件，塑料的，在光下泛着廉价的蓝。
　　“你也喜欢鲸鱼？”他忽然问。话出口才觉得突兀，又把视线移回课本。
　　“喜欢啊。”夏栀晃了晃笔，“不过我更喜欢画。你觉得鲸落浪漫吗？就是鲸鱼死后沉入海底，能给整个生态系统提供养分好多年那个。”
　　老张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
　　夏栀立刻噤声，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江亦澄看见她微微吐了吐舌头。
　　下课铃响时，夏栀从书包里摸出一袋小熊饼干，拆开，推到桌子中间：“吃不？”
　　江亦澄摇头。
　　“你别这么冷淡嘛。”夏栀自己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咱俩好歹是‘逃操同好会’的创始会员——虽然目前就俩人。”
　　“……”
　　“而且你还收了我的画。”她又补了一句，眼睛弯起来。
　　江亦澄想起那张被他折好放进笔袋夹层的纸。他垂下眼，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吗？”夏栀问。
　　“嗯。”
　　“那今天一起？我刚转来，食堂在哪儿都找不着。”
　　江亦澄停顿了两秒。保温杯的杯壁有些烫手，他把它放在桌角，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起跳，球进筐时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声音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传上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一般不去食堂。”他说。
　　“啊？那你去哪儿吃？”
　　“天台。”
　　夏栀眼睛亮了：“带我一个呗？我保证不吵你。”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桌椅拖动的声音、说笑声、招呼吃饭的喊声混成一团。夏栀迅速收拾好东西，背起画板，眼巴巴看着江亦澄。
　　江亦澄慢吞吞地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拉上拉链，站起身。
　　“走吧。”他说。
　　走廊里人潮涌动。夏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画板的边角偶尔蹭到别人的书包。有人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她，江亦澄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挡了一下。
　　“谢谢啊。”夏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天台的风比早上大了一些。江亦澄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饭盒。夏栀凑过来看：白米饭，清炒西兰花，几片酱牛肉，摆得整整齐齐。
　　“你妈妈做的？看起来好健康。”她打开自己的饭盒——炸鸡排，番茄炒蛋，米饭上还撒了芝麻。
　　“嗯。”
　　“咱俩换着吃点儿？”夏栀用筷子夹了块鸡排，悬在半空，“我用鸡排换你的西兰花，行不？我讨厌吃青菜。”
　　江亦澄看了她一眼，用筷子夹起两朵西兰花，放进她的饭盒盖子上。夏栀立刻把鸡排放到他饭盒边沿，生怕他反悔似的。
　　“你天天来这儿，不无聊吗？”夏栀边啃鸡排边问，油沾了一点在嘴角。
　　“不无聊。”
　　“看云？”
　　“嗯。”
　　“除了看云呢？”
　　江亦澄停下筷子。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起日记本里那些写了一半的句子，想起医生办公室里那句“尽量避免剧烈情绪波动”，想起药瓶在口袋里轻轻碰撞的声响。
　　“发呆。”最后他说。
　　夏栀笑了，笑声被风吹散：“那咱俩一起发呆。反正我新来，也没别人跟我玩。”
　　她说完就真的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天。江亦澄低头，看见自己饭盒里那块金黄色的鸡排，边缘炸得微焦，香气混在风里，有点暖。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咸，但很脆。
　　“明天我还来。”吃完饭收拾饭盒时，夏栀忽然说。她把那个鲸鱼挂件的荧光笔放在两人桌子中间，“这个押你这儿，怕你明天不认账。”
　　江亦澄看着那支笔。小鲸鱼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随你。”他说。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夏栀显然听得吃力，记笔记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放弃，在草稿纸上画起速写。江亦澄余光瞥见，她在画窗外的梧桐树，枝桠间停着一只鸟。
　　“江亦澄。”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江亦澄站起身。
　　“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并不难，他很快写完步骤，粉笔与黑板摩擦出规律的声响。转身时，他看见夏栀托着下巴，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刚才写板书的位置。
　　她的目光有点空，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直到他回到座位，她才回过神，小声说：“你字挺好看的。”
　　“谢谢。”江亦澄说。
　　夏栀笑了笑，低下头，在刚才的画旁边，又添了几笔。
　　江亦澄看见，她在梧桐树下，画了一个很瘦的、背影模糊的人影。
　　风吹进教室，翻动了书页。夏栀伸手按住，小鲸鱼挂件撞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