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夏，蝶陨于秋》暖阳春禾

1、天台的云与迟到的栀

　　星榆中学的天台，是江亦澄的秘密。
　　九月开学第三周的周二下午，他照例逃了课间操。白色药片混着保温杯里温度刚好的温水咽下，喉结滚动时，他望着远处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出神。云走得慢，像他总也快不起来的心跳。
　　口袋里的病历单边角有些皱了，他没用手指去抚平。
　　直到铁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报告！老师我迟到了——”
　　少女的声音像盛夏突然闯进来的风，清亮亮的，带着喘。江亦澄回头时，正对上一双睁圆的眼睛。
　　夏栀显然没料到天台上有人。她单肩挎着快滑落的画板，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纤细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那个……”她眨了眨眼，迅速把“迟到”的后半句咽回去，换上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同学，你也逃操啊？”
　　江亦澄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天空。药瓶被他不动声色地塞回校服口袋。
　　脚步声靠近，带着栀子花味的洗衣液香气，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停在他左手边一米远的位置。画板“咚”一声被靠放在栏杆上。
　　“今天的云好看。”夏栀自顾自地说，从画板侧袋抽出一支炭笔，又摸出本皱巴巴的速写本，“特别像鲸鱼的尾巴——你觉不觉得？”
　　江亦澄垂下眼，瞥见她飞快移动的笔尖。线条很流畅，几笔就勾出了云的轮廓。他想起自己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从杂志上剪下的鲸鱼照片。
　　“不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嗯？”夏栀转头看他，眼睛在逆光里亮晶晶的。
　　“鲸鱼的尾巴更宽。”江亦澄说完就后悔了。他抿紧嘴唇，把视线移向更远处的教学楼顶。
　　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你看得还挺仔细。”夏栀歪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你觉得像什么？”
　　江亦澄没回答。操场上广播操的音乐恰好在这时停了，课间操结束的喧哗声隐隐约约飘上来。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要上课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夏栀叫住他，手在画板上摸索两下，撕下一张纸，“送你。”
　　江亦澄低头。是一张速写，画的是刚才的天空和云，但在云层旁边，多了一只简笔勾勒的、尾巴很宽的鲸鱼。鲸鱼下方有一行小字：
　　“逃操同好会纪念——高二（7）班夏栀。”
　　“你是哪个班的呀？”夏栀一边收拾画具一边问，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江亦澄捏着那张还带着铅笔粉末余温的纸，沉默两秒。
　　“……7班。”
　　“啊！那我们同班？”夏栀眼睛睁大，随即笑起来，“我说怎么没见过你呢，我昨天刚转来文科班。你是江……”
　　“江亦澄。”他接上她的话。
　　“对，江亦澄！”夏栀把画板背好，几步走到铁门边，回头冲他招手，“那一起下去？快打铃了。”
　　天台的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江亦澄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画。他低头，看见那只铅笔画的鲸鱼在风里像是要游起来。
　　“嗯。”
　　他应了一声，跟上去。
　　下楼梯时，夏栀走在前面半步，还在碎碎念着刚才没画完的遗憾。江亦澄看着少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马尾，和校服背后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块水彩颜料——是淡淡的栀子白。
　　他忽然想起医嘱上冰冷的“避免剧烈运动，保持情绪平稳”。
　　又想起刚才，那张画递过来时，自己胸腔里漏跳了一拍的感觉。
　　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大片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尖锐的声响。
　　“快跑！”夏栀回头喊了一声，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亦澄握紧口袋里的药瓶，没有跑。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速，看着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地消失在楼梯下方。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从另一只口袋里，轻轻拿出那张被折好的鲸鱼云。
　　纸张的角落，不知何时被他无意识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