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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句“明天见” ...

  •   奶茶杯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底下洇开了一圈水渍。
      我拿纸巾擦,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黄印,擦不掉。就像某些话,说出口就渗进日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还喝不喝了?”江逾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脖子上挂着毛巾。
      “不喝了。”
      “那给我,我路上喝。”他很自然地拿过杯子,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珍珠都涨大了……不过还能喝。”
      我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把那杯隔夜的、我喝过的奶茶喝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走不走?”他背上书包,单肩挎着,“要迟到了。”
      清晨的宿舍走廊很吵。各个寝室门里传来闹铃声、洗漱声、互相催促的叫喊。我们穿过这些声音下楼,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昨天那题,”江逾白忽然说,“电磁感应那个,你真得给我讲讲。老刘今天肯定要抽问。”
      “嗯,早自习讲。”
      “够意思!”他笑着捶了下我肩膀,力气不小,“中午请你吃饭,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听说排骨不错。”
      走到二楼时,碰见陈让顶着鸡窝头从寝室冲出来,校服扣子都扣错了。
      “我靠要迟到了!”他边跑边喊,“老江见深等等我!”
      “谁让你昨晚又通宵。”江逾白拽着他书包带子把他拉回来,“扣子,扣子错了。”
      “哦哦哦——”陈让手忙脚乱地重扣,我们仨挤在楼梯拐角,像三只卡住的沙丁鱼。
      这就是高三的早晨。匆忙,混乱,带着隔夜奶茶的甜腻和洗衣粉的清香。每一天都差不多,但又微妙地不同——比如今天,江逾白走在我左边,而不是右边。比如他的书包带蹭到了我的手臂,一下,两下。
      出宿舍楼时,阳光正好。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我们抄近路穿过篮球场,地上还留着昨晚比赛的痕迹——几个空水瓶,被踩扁的易拉罐。
      “下周就这儿比赛。”江逾白用脚踢开一个瓶子,“你可一定得来啊,说好的。”
      “嗯。”
      “我妹也来,说要给你带巧克力。”他侧过头看我,眼睛弯起来,“我妈烤的,说是慰劳你的辅导之恩。”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她乐意。”他打断我,语气很随意,“我妈可喜欢你了,老说‘你看看人家见深’。我都听腻了。”
      陈让在旁边嘿嘿笑:“阿姨是想认干儿子吧?”
      “我看是。”江逾白也笑,“见深,考虑一下?当我弟,我罩你。”
      我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他们俩在后面追,陈让的鞋带散了,蹲下去系,江逾白停下来等他,然后两人又追上来,一左一右夹着我。
      “生气了?”江逾白凑过来看我的脸。
      “没。”
      “真没?”
      “真没。”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揉了揉我头发:“没生气就行。走吧,学霸,给你讲题去。”
      他手掌很大,很暖,在我头上停了两秒才拿开。我僵着脖子往前走,耳朵有点热。
      早自习的教室总是半睡半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边啃面包边背单词,有人对着小镜子偷偷梳头。阳光从窗户一格格爬进来,爬到第三格时,班主任进来了。
      教室瞬间安静。
      “下周篮球赛,”老班敲敲讲台,“高三了,最后一场集体活动,都积极参与。运动员注意安全,观赛的同学注意纪律。就这样,自习。”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江逾白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转头,他朝我眨眨眼,用口型说:“记得啊。”
      我点点头,翻开物理笔记。
      电磁感应的题其实不难,但他总是卡在右手定则上。我讲了两次,他还是皱眉。
      “这样,”我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你把手这样放,磁场穿过去,电流方向是这边……”
      “等等等等,”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上,“你帮我摆一下,我找不着感觉。”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打球磨出的薄茧。我的手指僵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这样?”他摆弄着我的手指,摆成一个别扭的姿势,“不对,这什么啊……”
      “你自己来。”我抽回手,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有点茫然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重新握紧自己的笔,指尖还在发麻,“你自己多练几次就熟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研究。我盯着笔记本,那些公式符号像一群黑蚂蚁,在纸上乱爬。
      早自习结束的铃响了。教室又活过来,桌椅碰撞,说话声,打闹声。江逾白伸了个懒腰,把笔记还给我。
      “还是不太懂,中午你再给我讲一遍?”
      “嗯。”
      “谢了兄弟。”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我去买水,你要不要?”
      “不用。”
      他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尖尖的,传得很远。
      陈让凑过来,神秘兮兮的:“哎,见深,问你个事。”
      “说。”
      “你跟老江……你俩真没啥?”
      我心脏停了一拍,转头看他。
      “啥意思?”
      “就,”他抓抓头发,“我感觉他对你特别好。好得有点……那什么。”
      阳光太刺眼了,我眯起眼:“哪什么?”
      “说不清。”陈让压低声音,“你看啊,他给你带早餐,等你下课,打球赢了你比他自己还高兴。上次你发烧,他翘了训练送你去医院,陪到半夜。这要是个女的,我肯定以为你俩在谈。”
      我握笔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
      “我们是兄弟。”我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是兄弟,但这也太……”陈让想了想,憋出个词,“太黏糊了。我跟我哥们儿再好,也不这样。”
      我没说话。
      “我就是随口一说啊,”陈让拍拍我肩膀,“你别往心里去。老江那人就那样,对谁都好,对你是尤其好。可能因为你成绩好,他能蹭辅导。”
      他笑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对谁都好。
      对我是尤其好。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转出一片空白。阳光在课桌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地流。
      中午吃饭时,江逾白真的打了排骨。食堂人声鼎沸,我们挤在角落里,他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我。
      “多吃点,下午还要给我讲题呢。”
      “你自己吃。”
      “我够了。”他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你太瘦了,得多吃肉。”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酱色的,油亮亮的。用筷子夹起来,慢慢吃。肉炖得很烂,一咬就化在嘴里。
      “对了,”他咽下饭,喝了口水,“比赛是下午一点,你别吃太饱,不然跑不动。”
      “我又不上场。”
      “你要给我加油啊。”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你在下面看着我,我打得比较有劲。”
      米饭有点噎,我喝了口水。
      “你妹真来?”
      “来啊,小丫头片子,说要看你。”他笑,“她可崇拜你了,说你帅,还聪明。啧,我妹都没这么崇拜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夹了块排骨。
      “你到时候坐前面点,让她能看见你。”他继续说,很自然的样子,“比完赛咱们一起去吃饭,我妈说做红烧肉。”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我,语气很认真,“说好了啊,一定来。”
      我看着他。他嘴角沾了粒饭,自己没发现。我想伸手帮他拿掉,但手在桌下握成拳,没动。
      “嗯。”我说。
      “那就行。”他笑了,继续吃饭。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那一刻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以兄弟的名义,站在他身边。看他打球,听他说话,吃他夹来的菜,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讲题。在他设想的未来里,当伴郎,当干爹,当他孩子的叔叔。
      就这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该有的心跳,那些深夜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句子,都咽下去,嚼碎了,混着米饭一起吞进肚子里。
      然后对他说,好,一定来。
      就像现在这样。
      吃完饭往外走时,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明天见啊。”他说,挥挥手,跑向操场。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明天见。
      多轻巧的三个字。轻巧到可以随便说,随便应。轻巧到说的人不以为意,听的人却要为此等一整个夜晚,等一个天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如约而至的明天。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掌心有汗,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正在悄悄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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