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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短命县疑云 晋景禾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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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在即,晋景禾的府邸先后迎来两位贵客。第一位便是奉旨查办文家旧案的二皇子晋景言,此番他是受天子之命,前来为晋景禾送行。二皇子素来寡言少语,不擅应酬寒暄,见面后未说过多客套话,只捡着旅途安全的要紧事宜叮嘱,言语虽简,却字字恳切,句句切中要害,既有对前路艰险的担忧,也有对晋景禾此行的期许。
临别之际,二皇子却忽有迟疑,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只轻轻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怅然:“四皇弟的才情与眼光,在诸兄弟中本是拔尖的。若他无那狼子野心,不执念于储君之位,本可与我等同心辅佐父皇,共理朝政,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如今你这一去,皇城之内群龙无首,人心浮动,不知又将起何种变数。”
晋景禾静立一旁,神色淡然,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似已看透他未尽之言——二皇子所忧,既是皇城局势,亦是兄弟相残的悲凉。他未多辩解,只轻声道:“二皇兄,保重。”晋景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最终只应了句“好弟弟”,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孤寂,消失在府门之外。
未过多久,又一位稀客登门——便是素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的三皇子晋景萧。三皇子与二皇子同为皇后所出,却与二皇子的沉稳锐利截然不同,素来被朝臣评作资质平平,无甚过人之才。好在他性情憨厚温和,待人谦和,凡事皆听从皇后吩咐,从不争名夺利。
天子起初也觉此子难堪大用,却念及皇后情面,不愿薄待,常委以后宫打理或前堂琐事等无关紧要的差事。可三皇子虽忠厚,行事却极为勤勉妥帖,无论交办何种事务,皆能尽心竭力,圆满办结,从无纰漏。天子见状,亦渐渐欣慰,觉得后宫之中,能有这样一位安分守己、不惹是非的皇子,实属难得。尤为难得的是,他身为皇后最年幼的儿子,自幼养在深宫,却无半分骄纵之气,待人谦和,连宫中下人也愿与他亲近。只是他与二皇子这对同母兄弟,因性情迥异、志趣不同,情谊却不算亲厚,平日里往来也颇为疏远。
此番前来,三皇子先是躬身传了皇后的嘱托,细细关切了晋景禾旅途的食宿、安保事宜,言语间满是真诚。寒暄过后,他却面露局促,双手交握,神色略显为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到访,除了母后的吩咐,还有一事想向八皇弟求个情,实属不情之请,还望皇弟海涵。”
“三皇兄不必客气,尽管直言。”晋景禾语气谦和,神色温和,他深知这位皇兄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与人添麻烦,若非真有难处,绝不会轻易开口向人求情。
三皇子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眉间却依旧拢着愁绪,语气沉重:“是为犬子候儿。候儿自小早产,先天不足,身子骨一向娇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身,稍有不慎便会染病卧床。近日听闻皇弟麾下有温岐神医坐镇,医术通神,能治疑难杂症,故而斗胆恳请皇弟允准,让温太医随我回府,为小儿诊治一番。若能求得一副强身健体的药方,护他平安长大,我与皇妃便是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皇弟恩情。”
“这有何难。”晋景禾欣然应允,未有半分迟疑,当即传命下人,宣温岐前来,随三皇子回府诊视。三皇子大喜过望,连连向晋景禾躬身道谢,神色间的愁绪也消散了几分。
温岐随三皇子回府后,仔细为其嫡长子候儿诊脉,观气色、问饮食,沉吟许久,才提笔开了一副养身固本的药方,叮嘱三皇子日常照料的注意事项,言明只需按时服药、悉心调养,候儿的身子便能渐渐好转。诊毕,三皇子却再度迟疑,神色犹豫,欲言又止,半晌才委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温太医医术精湛,本宫心中十分敬佩。候儿毕竟是天子嫡长孙,身子骨太过娇弱,寻常医者照料,本宫与皇妃终究难以安心。若能有温太医这般医术通神的医者入府常驻照料,日夜看顾,本宫与皇妃方能彻底放心。”
话虽未明说,其意已是昭然——他想将温岐纳入三皇子府麾下,专为候儿看诊,长期留在府中效力。温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感念晋景禾的知遇之恩,更记挂着父亲沉冤得雪全赖晋景禾倾力相助,他早已下定决心追随晋景禾,自然不愿另投他处。
他故作不解,垂首躬身,语气谦逊:“三皇子谬赞了,臣愧不敢当。宫中医术精湛的御医不在少数,皆可堪当照料皇子的重任,臣资质尚浅,医术有限,恐难当此任,耽误了小皇子的病情,还请三皇子另择高明。”说罢,便再度躬身告退,此后再未提及此事,三皇子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强求,只得作罢。
几日后,行装备妥,随行人员也已就绪,晋景禾便便携温岐、文临舟二人,正式启程。此行路线早已定下:自皇城一路南下,直达南县,而后沿东部沿海诸县一路探查,最后折返回京。温岐早早就备妥了数本病案杂记,心中满心雀跃,盘算着将沿途所见的疑难杂症一一记录在册,借此次游历之机,广集医案,精进医术,日后也好救治更多百姓。
一路南行,晓行夜宿,途经数县,三人沿途也顺带查看了当地工令执行情况,倾听百姓诉求。这一日,三人抵达一处名为葛县的地界,刚至城郊,便听见隔壁临县的百姓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怨怼与愤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这葛县虽是富庶,却是个遭了天谴的短命县!早年挖得金矿,得了上天庇佑,本该感恩,反倒一门心思发家致富,罔顾邻县情谊,仗着家底丰厚,处处欺压邻县,抢我们的水源、夺我们的矿产,行事好不霸道!”
“可不是嘛!偏生他们进贡的金器合了皇城贵人的心意,朝廷事事偏袒他们,对他们的霸道行径视而不见,这才惹得上天降罪,让他们县的人都活不长!你瞧着,这葛县里最长寿的,竟是县衙的知县,可他也才四十五岁,比我们临县的老人差远了!”
晋景禾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探究,脚步微顿,缓缓道:“工令变革一事,本就需先到各县衙调研实情,摸清当地手工业现状。葛县以金器加工为业,又是朝廷贡金产地,正好去会会这位‘高龄’知县,看看此地究竟是传言所说的遭了天谴,还是另有隐情。”
温岐亦在心中暗自盘算:葛县以黄金加工为业,百姓理应生活富足,气色康健,可传言却说此地之人多短寿,知县年仅四十五岁便显老态,莫非是水源、吃食或是居住环境出了问题?文临舟则面色凝重,低声补充:“临县百姓怨气颇重,若此事真与葛县的金器产业、工令执行有关,怕是会影响工令变革的推行,需得谨慎探查。”三人各怀心思,随当地引路的吏役,一同踏入了葛县县城。
葛县知县早已得知八皇子一行人前来,早已率领县衙属官,在衙门外躬身等候。见晋景禾等人走近,知县当即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谦卑:“臣参见八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只是他这副模样,瞧着却令人不适:脊背佝偻如弓,仿佛被什么重物压得直不起身,脸上的笑容太过刻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虚伪又局促;更扎眼的是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节枯瘦,皮肤粗糙,布满了细纹,全然不似四十五岁壮年人该有的模样,反倒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暮年之人。
入衙坐定,谈及工令变革之事,知县骤然变得慷慨激昂,连连点头称是,语气里满是赞同:“八殿下圣明!推行工令变革,实乃惠及百姓、振兴手工业的好事!臣举双手赞成!只是八殿下有所不知,我葛县素来被传言遭了天谴诅咒,是个短命之地!世人都说鬼怪惧金,我等世代靠金器为生,日日与黄金打交道,为何还会落得这般下场,臣实在不解!”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苦涩,眉宇间拢着深深的愁绪:“哎!早年工令严苛,金器制作行当管控甚严,赋税繁重,手艺人们难以谋生,县城里的金器作坊纷纷倒闭,年轻人宁愿四处漂泊做流民,也争相搬去邻县,不愿留在这‘短命县’。如今工令放开,赋税减免,总算有一些年轻人愿意回来重拾手艺,县城下属的村落倒渐渐热闹了些,可县城里却越发冷清,留不住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无奈:“为了传承金器手艺,留住年轻人,县衙曾专门开办金器制造师班,请来老匠人授课,起初还有不少年轻人报名。可没多久,那些学员们便接二连三病倒——轻则脱发、恶心呕吐,重则尿血、腹痛不止,浑身无力,只能纷纷告假返乡。怪就怪在,这些人一离开葛县,不用服药,没几日症状便自行缓解,恢复如常。”
“葛县本就靠年年向朝廷进贡金器立足,若金器手艺后继无人,不仅会触怒皇城,断了葛县的生路,这座曾经富庶的县城,终究会落得衰败落寞、无人问津的下场啊!臣无能,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葛县一步步走向没落,还请八殿下为葛县百姓做主!”说罢,知县便躬身叩首,神色悲痛。
温岐闻言,心中疑窦更甚,当即起身,向晋景禾与知县躬身请辞:“殿下,知县大人,晚辈愿为知县大人把一脉,或许能从脉象中窥得病因一二,也能为后续探查提供些线索。”晋景禾点头应允,知县亦连忙起身,伸出手臂,神色中满是期盼。
温岐指尖轻搭在知县腕上,凝神诊脉,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紧蹙,沉声道:“知县大人,您体内有轻微中毒之象,毒素已慢慢侵蚀经络,长期下去,会损耗气血、伤及脏腑,这也是您看似苍老、手脚颤抖的根源。若葛县百姓皆有此类症状,那定然是日常接触之物出了问题,绝非什么天谴诅咒。”
话音刚落,温岐便向晋景禾躬身请命:“殿下,臣恳请与文兄一同前往县城的水源地与市集探查,排查毒物来源,务必找出百姓患病的根源,也好对症下药,解救葛县百姓。”
晋景禾当即应允:“好,你二人务必谨慎探查,有任何发现,即刻回报。我留在县衙,再向知县询问些细节,了解葛县金器作坊的具体情况。”
接下来两日,温岐与文临舟二人四处奔波,走遍了葛县的水源地、市集、金器作坊,仔细探查排查。可结果却出人意料:葛县的水源虽不算澄澈,却经查验无任何毒物,水质符合饮用标准,与百姓的病症毫无关联;临县百姓怀疑葛县水源被临县“下毒”,经查也不过是临县百姓因怨怼,在水源边缘丢弃些生活垃圾泄愤,并未真正投毒。
除此之外,市集上的米面粮油、蔬果肉食,也都新鲜无虞,经仔细查验,均未发现毒物痕迹,百姓日常食用的食材,并无异常。
探查归来,三人齐聚县衙,皆陷入沉思,神色凝重。温岐满脸困惑,沉声说道:“殿下,文兄,我今日又随机为几位县城百姓诊脉,发现他们体内均有微量毒物侵害的迹象,只是轻重不同,可我们探查了水源、食材这些日常接触的源头,却毫无异常,这实在蹊跷。”
晋景禾眉头紧蹙,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重:“葛县虽非大县,却因年年进贡金器闻名遐迩,若真如传言所说,成了‘短命县’,不仅会影响当地百姓生计,还会动摇周边县域的民心,甚至影响朝廷贡金供应。我们此番前来,既要推行工令变革、传承金器手艺,更要先解开这葛县的短命疑案,查明百姓患病的根源,否则一切皆是空谈,工令变革也无从谈起。”
文临舟亦点头附和,神色严肃:“是啊,毒物定然存在,只是我们尚未找到源头。或许与葛县的金器加工有关?毕竟百姓日日与黄金、冶炼工具打交道,说不定是冶炼过程中产生的毒物,被百姓吸入体内,才导致患病。后续我们可重点探查金器作坊的冶炼流程,或许能找到突破口。”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了新的探查方向,眼底也多了几分坚定——无论多难,都要查明真相,还葛县百姓一个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