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路救落难贵人,是缘还是劫? 一纸皇城工 ...
-
晋元朝有铁律:凡体面营生、大宗商品交易,皆需朝廷颁下的“工令”为凭——这便是寻常人求职谋生、经商立业的唯一通行证。文家先前的工令由莲县衙门核发,所辖生意便只能困在莲县及下辖村落,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半点踏不进更高层级的皇城地界,更别提攀附京中权贵、谋求更大前程。
可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文家四小姐文清悠,已然入宫,凭一己之姿博得了圣上青睐,封了正得宠的清妃。一朝荣宠加身,文家便从莲县寻常药商,摇身成了京中大臣争相攀附的对象。借着清妃的颜面,文家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皇城工令——这一纸文书,意味着文家的医局、药局,从此能在天子脚下堂堂正正立足,再也不必困于一方小县。
更让全府上下振奋不已的是,清妃还在圣上面前极力举荐,为文家求来了两个御医带教名额。只需通过御医面试,经带教合格,便能申领皇城最高等级的行医工令,更有机会留任宫中,成为供奉御医。这一步,便是文家一跃登天、飞黄腾达的最大契机,也是文老爷文景曜谋划多年的心愿。
文景曜笑得合不拢嘴,连日来的焦灼与算计尽数消散,当即选定了嫡长子文疏舟与次子文临舟——一个是嫡出正统,一个是近日让他刮目相看的“可用之才”,皆是他眼中能撑起文家未来的棋子。
举家迁往皇城的事宜,便在他的催促下,紧锣密鼓地筹备妥当,府中上下皆是一片忙碌,唯有听竹院,依旧清冷如旧。
唯独三少爷文砚舟,被独自留在了莲县老宅。
文景曜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体恤”:“砚舟身子未愈,经不起长途舟车劳顿。何况老家的产业不能荒废,医馆与药局,也需有人留守照看,莫要断了文家的根基。”
这话听上去周全体面,可明眼人都清楚,他留下的,不过是几个年迈体衰、连远行都不便的老奴。嘴上说是让有经验的老人帮衬着打理家业,实则,早已将这个曾“疯癫”、如今虽神智清明却仍无利用价值的儿子,彻底弃之不顾。说到底,文砚舟即便已然清醒,在文景曜眼中,也依旧是那颗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无关手足之情,只论利弊得失。
文砚舟对此,并无半分怨怼与争执,只是平静地应下了留守老宅之事,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看透了这深宅大院的凉薄,也看透了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临行前夜,月色凄清,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文临舟特意避开众人带着温岐去了听竹院。这是他赴京前,最后一次见三弟。
文砚舟这才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一倾吐。自二哥远行游历,他在府中便再无半个交心之人,满心委屈与隐忍,只能独自吞咽。他缓缓道来,父亲当初说派他去南边药房历练,并非真心栽培,实则是夫人暗中授意,要将他远远支开,免得他在老爷跟前争那御医名额,抢了大少爷文疏舟的风头。
到了南边药房,他更是处处被刁难——药房账目全由夫人的表亲家掌管,好好的药局,竟被他们改成了坑蒙拐骗的养生馆,以次充好、虚报账目,无所不为。起初他性子耿直,将此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父亲,却被嫡长房一系设局陷害,反被污蔑成“污蔑宗亲、搅乱药局”,遭了家罚,打得屁股开花,险些丢了性命。经此一事,他才渐渐学乖,学会了表面上“同流合污”,暗地里却默默隐忍,只求自保。
后来,嫡长房一系的表亲,又故意哄着他去画舫“见世面”;他与怜月,不过是惺惺相惜,皆是身不由己,绝无半分僭越之举,却被人暗中透信给父亲,添油加醋地说他留恋风月场所、沉迷美色,荒废正事。后来他本想顺水推舟,顺着父亲的意思,表面上答应与怜月撇清关系,保住性命要紧,可谁曾想,嫡长房一系竟赶尽杀绝,下毒手害了怜月,还污蔑怜月珠胎暗结,将所有污名都扣在他头上。他怕他们下一步便要取他性命,才不得已故意装疯,只求能逃出去,却没料到,他们竟环环相扣,在他的药中下了曼陀罗。他察觉后,索性顺坡下驴,装疯卖傻,迎合他们的心意,只求他们能早日前往皇城,留他在莲县老宅,安安稳稳地正常度日。
末了,文砚舟神色凝重,沉声叮嘱:“二哥,此次举家迁往皇城,千万当心嫡长房一脉,他们心狠手辣,步步为营,莫要被他们轻易诓骗,更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文临舟听罢,只觉背脊一阵发寒,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几分。他原以为,府内不过是寻常的明争暗斗、手足争宠,却不想,竟已凶险到这般地步,动辄便要害人性命,连半分手足之情都不顾。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隐忍的三弟,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却也只能重重点头:“三弟放心,我记下了。此去皇城,我定会小心行事,也会尽量为你留意机会,若有转机,必来接你。”
一旁的温岐,心绪却远比自家主子复杂得多,眼底翻涌着兴奋与惶恐,两种情绪交织,难以掩饰。兴奋的是,有生之年,他竟能重回儿时长大的皇城——那个他记忆模糊,却始终萦绕心头的地方,他一直想追查父亲当年为何突然带他流落莲村的真相,想查清父亲身上藏着的秘密。可惶恐的是,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留下的遗言,犹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切勿踏足皇城,更不可为皇城权贵诊病,否则,必招杀身之祸。”这桩过往,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便是待他亲厚、视他如友的二少爷文临舟,也对此一无所知。他深知,此去皇城,便是踏入了虎狼之地,可他别无选择,既是追随二少爷,也是为了查清父亲的过往。
为防途中遭遇土匪劫掠,也为了低调行事,文家一行人兵分多路前往皇城。文临舟带着温岐,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他们随行的物资极简,两辆马车便尽数装下,载着二少爷院内的几个心腹仆役和简单行囊,车辕上还挂着文家药局的杏黄旗,随风轻扬,昭示着身份。
马车轱辘缓缓碾过尘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伴着窗外掠过的荒草与树木,显得格外寂寥。温岐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闭,记忆不自觉地飘回了晋元二十三年——那年他才五岁,尚在皇城的宅院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某个深夜,他睡得正沉,突然被父亲猛地从床上捞起,动作急促而慌张。睡眼朦胧间,他被塞进一辆马车,既没见到平日里疼他的奶娘,也没看到家中任何熟悉的家丁。父亲亲自驾车,一路向南疾驰,日夜不休,眉宇间满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灼。途中他无数次询问缘由,父亲始终一言不发,唯有紧抿的双唇、攥得发白的手,透着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决绝。
直到马车停在南方一个人烟稀少的偏远村落,他才得以落地。那地方叫莲村,隶属莲县,偏僻、贫瘠,与皇城的繁华热闹判若云泥。彼时年幼的他尚不知晓,自己的生活已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前的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都成了过眼云烟,往后的磨难,才刚刚开场。父亲从此隐姓埋名,直到病逝,也未曾再提过一句皇城的过往,未曾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吁——”一声急促的喝止,陡然将温岐的思绪拉回现实。马车骤然停下,惯性让他微微前倾,车外传来一个急切而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前方可是文家药局的先生?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少爷!再晚一步,恐怕就来不及了!”
文临舟掀开车帘,眉头微蹙,只见一名青衣男子正急得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神色焦灼不堪,额头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他身后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寻常马车,车身陈旧,与周遭的荒草融为一体,可车旁立着的两条壮汉,却身姿挺拔、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一望便知是身怀功夫的练家子,绝非寻常人家的护卫。
文临舟心中一动,随即婉言推辞:“阁下莫急,前面几里便是周县,县内有不少医馆,阁下不妨带你们少爷前去医馆施救。我们此行赶去皇城,事关要紧,实在无暇他顾,还请见谅。”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半年在外游历,多半是温岐潜心学医、四处问诊,长进极大,而自己,反倒以游山玩水为主,医术依旧半吊子,根本不足以独当一面。这荒郊野岭之中,万一诊治出半点差错,非但耽误行程,若是传到父亲耳中,只怕他还没踏入皇城,便要先被重罚,更别提争夺御医带教的名额了。
不等青衣男子再苦苦哀求,温岐已拎起身旁的药箱,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声音清冷却坚定:“我去看看。”
“阿岐,别去!”文临舟急忙伸手拉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与担忧,“万一是传染病,或是耽误了赶路,父亲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何况这荒郊野岭,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无碍。”温岐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医者的仁心与笃定,“二少爷可先行赶路,不必等我。我若确诊他只是寻常病症,无碍大碍,自会快马加鞭进城寻你;若是当真沾染疫病,或是出了别的意外,我便在这荒郊自生自灭,绝不怨怼少爷,只感激少爷当年收留之恩,给了我一条活路。”
说罢,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辆寻常马车。文临舟素来嘴硬心软,望着他清瘦却坚定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缩回手坐回马车里,吩咐车夫:“原地等候,不可擅自离去。”他虽嘴上担心,却也清楚温岐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医者仁心,见死不救,绝非温岐所为。
温岐登上马车,才发觉车内与外表的朴素全然不同,内里竟是另有乾坤。车内铺着质地精良的缂丝软榻,触手温润,角落置着一座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余烟袅袅,散发着清雅绵长的香气,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榻上躺着一名男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俊朗与一身与生俱来的威严,年纪与文临舟相仿。他身上所覆的披衣,竟是莲县地界难得一见的云锦,纹样繁复、质地细腻,色泽温润,那云锦的规制,竟与温岐幼时在皇城所见的贵族服饰如出一辙——温岐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心中生出一丝疑窦:这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会身着这般规制的云锦,却乘坐如此不起眼的马车,行于这荒郊野岭?
来不及多想,温岐快步上前,敛去心神,专注于诊治。拦车的青衣男子急忙上前,语速极快地解释:“先生,我家少爷连日赶路,不知何故骤然病倒,时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盖三层棉被仍不觉暖;可服了随行带的驱寒汤药,又忽然浑身发烫、大汗淋漓,衣衫尽湿。热退之后,便浑身乏力,昏昏欲睡,这般冷热交替,已然折腾了两日。沿途的旅店见他这般情形,都怕是什么传染之症,不肯收留,连药铺都不肯轻易卖药给我们。方才少爷更是突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我们实在束手无策,恰逢看到文家药局的杏黄旗,才斗胆拦车求助,求先生务必救救我家少爷!”
温岐颔首,神色沉静,指尖轻轻搭上男子的腕脉,凝神细诊。脉象弦缓,节律尚齐,正是疟病汗出期的典型脉象——邪随汗泄,正气暂复,却因疟邪未清,潜伏于体内,才会反复出现寒热交替之症。他再看向男子露在外面的手腕,果然有几个红肿的蚊虫叮咬包,红肿消退大半,却仍有淡淡的印记。时值盛夏,荒郊野岭多蚊虫,正是疟病高发之时,想必是男子赶路途中,被携带疟原虫的蚊虫叮咬,才染了此症。
“是疟病。”温岐沉声道,语气笃定,当即要了纸笔,俯身写下一方柴胡截疟饮的加减方,又细细分为三个方子,一一标注清楚,叮嘱道:“此药需严格按时辰服用,高烧时服一幅,寒战起时服一幅,汗出后再服一幅。快去就近的村镇药房抓药,煎服时务必火候到位,先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煎一炷香,不可敷衍,否则药效尽失,延误病情。”
青衣男子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上面繁复的配伍,再看温岐这般年轻,眉宇间不由得露出几分迟疑与不安,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先生,这药方……还要分时辰服用?在下从未见过这般开药的。我家少爷身子金贵,若是有半分差池,在下实在担待不起,还请先生三思。”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身份尊贵,若是诊治不当,别说他,就连家中满门都要跟着陪葬。眼前这个少年郎,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看着面生得很,即便挂着文家药局的旗号,也未必有真本事,万一治出问题,人再一走了之,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
温岐看出了对方的迟疑与担忧,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在此等候,待你家少爷服药后,高热退去、不再寒战,确认有好转迹象,我再离开。若是服药后无效,或是病情加重,我自会留下来,直到找到诊治之法,绝不会中途离去。”
青衣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连拱手道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在下这就派人去抓药!”说罢,急忙吩咐一名壮汉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只求能尽快抓回药材,救自家主子。
一番折腾,直至日暮西沉,前去抓药的壮汉才匆匆赶回,手中捧着满满一包药材,气喘吁吁。众人不敢耽搁,当即按温岐所嘱,找来附近农户家的灶台,严格按时辰煎制汤药,小心翼翼地喂男子服下。温岐则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时刻留意着男子的脉象与神色,不敢有半分懈怠。
次日天光大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榻上的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气息虽仍孱弱,脸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是昨日那般毫无生气,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不仅能清晰言语,那反复不休、折磨了他两日的寒热交替之症,竟也彻底消退,身上虽还有些乏力,却已无大碍。
随行的青衣男子与两名壮汉见状,无不面露喜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连向温岐道谢,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重病男子醒后,目光缓缓落在一旁守着他的温岐身上。少年眉目清俊,肤色白皙,气质沉静安稳,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淡然,半点不似莲县这般偏远之地能养出的人物。再想到他这般年岁,便有如此精妙的医术,能一眼识破疟病,还能精准配伍、分时辰给药,短短一夜便缓解了他的病症,心中更是满心折服,也多了几分探究。
他轻声开口,语气虽弱,却自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道:“多谢小先生搭救之恩,大恩不言谢,在下必有重谢。只是今日之事,事关在下隐私,还望小先生代为保密,莫要向外人提及,在下感激不尽。”
温岐见他已无大碍,便起身,细细交代了后续的调养事宜,语气依旧平静:“饮食宜清淡,忌生冷、油腻、辛辣之物,多饮温水,补充元气;近日需静养,不可劳累,慎避风寒,更要防蚊虫侵扰,以免疟邪复发。只需按此调养三五日,便可彻底痊愈。”
那重病男子微微颔首,记下温岐的叮嘱,又再次追问:“小先生医术高超,年少有为,不知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当登门致谢,报答今日救命之恩。”他见温岐气质不凡,医术精湛,心中已然生出拉拢之意,更何况,他看温岐的眉眼,竟有几分似曾相识,心中的探究更甚。
温岐本就不是张扬医术、贪图功名与赏赐之人,更何况,他谨记父亲的遗言,不愿与皇城权贵有过多牵扯,更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微微躬身,淡淡谢绝了对方的赏银,只随口留下一句:“文家药局,文临舟。”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了马车。
车外,文临舟的马车仍在不远处等候,车夫正靠在车边小憩,杏黄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温岐见状,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惶恐,快步走了过去,掀帘上车:“二少爷,我们可以出发了。”
文临舟见他安然无恙,神色依旧沉稳,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就好,走吧。”马车重新启动,轱辘碾过尘土,发出沉稳的声响,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前行,前路漫漫,未知而凶险。
于文临舟和温岐而言,这荒郊野岭的一场救治,不过是漫长旅途里的一个小插曲,无关紧要,过后便可以抛诸脑后。可谁也不曾料到,这场看似偶然的荒野偶遇,这一句随口报出的假名,日后竟会掀起一席的风波,更让他们二人身陷险境,险些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