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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遇落难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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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元朝的规矩,凡体面营生或是大宗商品交易,皆需朝廷颁下的“工令”为凭——这便是寻常人求职、经商的通行证。文家先前的工令由莲县衙门核发,生意便只能困在莲县及下辖村落,半点踏不进更高层级的皇城。
可如今不同了。文家四小姐文清悠,已是当今圣上宠妃的清妃。朝中大臣见状纷纷攀附,借着清妃的颜面,竟让文家通过“正当渠道”拿到了皇城工令。这意味着,文家的医局、药局,从此能在天子脚下立足。更让文家上下振奋的是,清妃在圣上面前极力举荐,为文家求来了两个御医带教的名额——只需通过御医面试,经带教合格后,便能向皇城衙门申领最高等级的行医工令,既可留任宫中为御医,也可持工令在晋元朝任意地方开馆行医。
文老爷文景曜笑得合不拢嘴,当即选定了大少爷文疏舟与二少爷文临舟。
举家迁移的事宜很快筹备妥当。唯独三少爷文砚舟,被留在了莲县老宅。文景曜冠冕堂皇的说:“砚舟大病初愈,经不起长途舟车劳顿。况且老家的产业不能丢,医馆禾药局仍需有人照看。” 便留下了几个年老体衰、不适宜远行的老奴,算是给文砚舟搭了个伴。
说到底,即便文砚舟虽已神智清明,仍是文景曜眼中的弃子。好在文砚舟本就通晓医理和经营之道,如今病愈,倒也平静地应下了留守之事。临行前夜,文临舟特地去了听竹院,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唯有依依不舍的叮嘱,终究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一旁的温岐,心绪却远比主子复杂。他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有生之年竟能重回儿时长大的皇城,他一直想追查父亲流落莲村的真相;惶恐的是,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留下的遗言,犹在耳畔回响——“切勿踏足皇城,更不可为皇城权贵诊病”。这桩过往,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便是待他亲厚的二少爷文临舟,也对此一无所知。
为防途中遭遇土匪劫掠,文家一行人兵分多路前往皇城。文临舟带着温岐,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他们随行的物资极简,两辆马车便尽数装下,载着二少爷院内几人和简单行囊,车辕上还挂着文家药局的杏黄旗。
马车轱辘碾过尘土,温岐靠在车壁上,记忆不自觉地飘回了晋元二十三年,那年他才五岁,某个深夜,睡得正沉,突然被父亲猛地从床上捞起。睡眼朦胧间,他被塞进一辆马车,既没见到奶娘,也没看到家中任何家丁。父亲亲自驾车,一路向南疾驰,日夜不休。途中他无数次询问缘由,父亲始终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唯有紧抿的双唇透着难以言喻的焦灼。
直到马车停在南方一个人烟稀少的偏远村落,他才得以落地。那地方叫莲村,隶属莲县。彼时年幼的他尚不知晓,自己的生活已从云端跌入泥沼,往后的磨难,才刚刚开场。
“吁——” 一声急促的喝止,将温岐的思绪拉回现实。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前方可是文家药局的先生?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少爷!”
文临舟掀开车帘,见是个身着青色服饰的男子,正急得满头大汗。男子身后,停着一辆看上去极其普通、车旁立着两个穿朴实便衣的壮汉,站姿挺拔,眼神锐利,瞧着竟像是练家子。
“何事喧哗?” 文临舟皱起眉,“我们赶路要紧,怕是无暇他顾。”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半年游历,多半是温岐在学习,自己则游山玩水为主,因此医术仍是半吊子水平。这荒郊野岭的,若是把人治出个三长两短,不仅耽误行程,传到父亲耳中,怕是要落得和三弟一样被抛弃的下场。
不等男子再哀求,温岐已拎起药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去看看。”
“阿岐,别去!” 文临舟急忙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急色,“万一是传染病,或是耽误了赶路,父亲怪罪下来,我们……”
“无碍。” 温岐打断他,语气清冷却坚定,“二少爷可先行赶路,不必等我。我若确诊无碍,自会进城寻你;若是当真沾染疫病,或是出了别的意外,便在这荒郊自生自灭,绝不怨怼少爷,只感激少爷当年收留之恩。”
说罢,他挣开文临舟的手,径直走向那辆马车。文临舟素来嘴硬心软,望着他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缩回手坐回马车里,吩咐车夫原地等候。
温岐登上马车,才发现车内与外表截然不同——铺着质地精良的缂丝软榻,角落里放着精致的香炉,炉内残留的熏香清雅绵长。软榻上躺着一名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却难掩眉宇间的俊朗与与生俱来的威严,看年纪与文临舟相仿。他身上盖着的锦被,竟是在莲县难得一见的云锦,纹样繁复,质地细腻——温岐心中一动,这云锦的规制,与他儿时在皇城所见的贵族衣物如出一辙。
来不急多想,温岐快步上前。男人在一旁急切地解释:“先生,我家少爷连日赶路,不知怎的突然病倒,时而冷得浑身发抖,盖三层棉被都不觉暖,喝了驱寒汤药后,又突然浑身发热,大汗淋漓。烧退之后,人就没了力气,昏昏欲睡,这般冷热交替,已经折腾两天了。沿途的旅店见他这模样,都怕是什么传染病,不肯让我们入住,如今已是昏迷不醒。”
温岐颔首,指尖搭上男子的腕脉。脉象弦缓,正是疟病汗出期的典型脉象——邪随汗泄,正气暂复,却因疟邪未清,才会反复寒热。再看向男子露在外面的手腕,果然有几个红肿的蚊虫叮咬包。时值盛夏,荒郊多蚊虫,正是疟病高发之时。
“是疟病。” 温岐沉声道,当即要了纸笔,写下一方chaihu截疟饮的加减方,分为三个方子,叮嘱道:“此药高烧时服一幅,寒战起时服一幅,汗出后再服一幅。快去就近的村镇药房抓药,煎服时务必火候到位,不可敷衍。”
男子接过药方,看着上面复杂的配伍,又瞧着温岐年纪轻轻,不禁有些迟疑:“先生,这药方……需分时分服?从未见过这般开药的。” 晋元朝律法森严,无工令擅自行医要入刑,但他仍担心遇到江湖骗子。
温岐看出对方的迟疑,不慌不忙地举起腰间悬挂的行医工令——那是文家为他申领的莲县行医凭证。男子见状,疑虑稍消,却仍有些犹豫。温岐见状,补充道:“我在此等候,待你家少爷服药后高热退去、不再寒战,确认有好转迹象,我再离开。”
男子这才彻底放心,急忙吩咐一个壮汉骑马去寻药房。折腾了大半日,药材抓回、煎好,按温岐的叮嘱分时段给男子服下。次日天光大亮时,男子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语气仍显孱弱,眼神却已清明了许多,能清晰地说话,也不再有寒热交替的迹象。
他打量着守在一旁的温岐,见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气质沉静,半点不似莲县偏远之地出来的人,更被他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医术所折服。“多谢小先生搭救,不知小先生尊姓大名?我会重重有赏,但近日之事也请小先生保密。”
温岐见他已无大碍,便起身交代了后续护理事宜——饮食需清淡,忌生冷油腻,多饮温水,避风寒防蚊虫。他本就不是会对自己医术大肆宣扬之人,说完,他谢绝赏银后只丢下三个字:“文临舟。” 便转身下了马车。
车外,文临舟的马车仍在不远处等候。温岐见状,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掀帘上车:“二少爷,我们可以出发了。”
文临舟见他安然无恙,心中大石落地,“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碾过尘土,朝着皇城的方向前行。于他们而言,这荒郊野岭的一场救治,不过是漫长旅途里的一个小插曲。可他们都未曾想到,这场偶遇,竟会在日后掀起滔天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