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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文三少爷 “鬼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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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夜露凝寒,晋元十三五年,莲县文府,县上的药商大户人家。一声一声凄厉惊叫,划破了原有的宁静。
不好啦!三少爷又被鬼附身了!”丫鬟春桃连滚带爬地从 “听竹院” 冲出,发髻散乱,裙摆沾满泥污,四处在府内求救。
但此时家家闭门塞户,熄灯不语 —— 自文家三少爷文砚舟 “鬼上身” 的异事已逾一月,府中上下被文老爷要求不得多管闲事,在外不得多言,现在是人人都对听竹院子的人和事情躲躲地远远的。
这 “鬼” 的来历,说起来实在难以启齿。
三少爷文砚舟半年前被派去莲县南边的自家药房帮衬,在河畔的画舫中结识了头牌歌女怜月。那女子生得眉目含情,歌喉婉转,不知用什么妖术勾得文砚舟迷了心窍,日日流连,将家中产业抛诸九霄云外。
三个月前事发,文老爷气急败坏,当即下令将三少爷抓回,禁足府中。眼见文砚舟性子软,渐渐有了服软悔改之意,却骤然传来怜月的死讯 —— 听说那姑娘怀了身孕,老鸨逼喝堕胎药,失血过多,香消玉殒了。
消息传到府中,文砚舟哪里还坐得住?哭闹着要去见怜月最后一面,疯魔得不成样子。文老爷又气又急,怕这事传出去坏了文家名声,当即让人熬了安神汤,硬逼着他灌了下去。
起初几日,文砚舟倒也安分,整日昏睡,性子也变得沉默寡言。可谁曾想,某夜更深人静时,他竟突然从床上坐起,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小曲,那眼神流转间的媚态,那妖娆姿态,竟与传闻中死去的怜月有七八分相似!日渐变成白日里昏睡不醒,面色苍白得像被那厉鬼抽干了神韵,一到子夜三更、阴气最重之时,便会 “醒转” 过来,唱曲、调笑,声音阴森,全然没了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
府中上下顿时炸开了锅,都说这是怜月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 恨文砚舟的 “狠心抛弃”,恨文府间接酿成她与腹中孩儿的惨死。
文老爷起初只当是儿子情志郁结、思念成狂,换了好几副安神的药方,可情况却越发诡异。
文老爷急得团团转,请了道士和高僧做法祈福,用尽了法子却半点起色都无。有个寺中老僧捻着佛珠,只摇头叹息:“此乃厉鬼索命,怨念深重,三少爷八字偏弱,恐怕在劫难逃啊…… 阿弥陀佛。”
这日二少爷文临舟携书童温岐,结束了半年的外出游历义诊归来,刚到家的晚上就听闻这骇人得事情。
文临舟与文砚舟虽非一母同胞,却因年岁相仿,自幼情谊亲厚。当即就要往听竹院去。贴身嬷嬷李氏急忙拉住他,满脸惊慌地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末了还压低声音,透着几分隐秘:“二少爷,您可千万别去!那三少爷如今模样吓人得很…… 还有,老奴听闻,老爷已经暗中打点,打算举家迁往皇城,投靠如今做了皇妃的四小姐。到时候,怕是要把三少爷…… 留在府中自生自灭啊!”
文临舟听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素色长衫,夜风吹来,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素来知晓父亲唯利是图,最看重脸面与权势,他们这些子女,于他而言不过是攀附权贵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只是没想到,父亲竟狠到这般地步。
“哪里来的什么鬼怪?” 一旁的温岐却面色沉静,眼中透着几分医者的审慎,“二少爷,依嬷嬷所言,三少爷的症状更像是情志郁结,再加上用药不当所致。我们不妨去看看,也好辨明真相。”
文临舟本就忧心弟弟,被温岐一语点醒,当即点头:“好,我们去瞧瞧。”
两人快步来到听竹院,院落里静得可怕,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映得窗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药味与怪异甜腥花香扑面而来。只见文砚舟斜倚在榻边,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眼神迷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魅惑,明明未施粉黛,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歌姬的妖娆姿态 —— 他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咿咿呀呀唱着江南小调,声调婉转,却听得人浑身发毛。
文临舟与温岐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沉:嬷嬷所言,竟是半点不假,甚至比传闻中更为诡异。
温岐最先回过神,示意文临舟稍安勿躁,自己则放缓脚步,缓缓靠近榻边。谁知刚走到跟前,文砚舟突然猛地睁大双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 “啪” 的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声响。
两人顿时被吓懵了,赶紧将文硕舟挪至床上,温岐手指搭上文砚舟的腕脉 —— 指尖触及之处,脉象急促而紊乱,数至中途便骤然停歇,片刻后又自行搏动,正是中医所言的 “促脉”。
“脉来数而时一止,止无定数……” 温岐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紧,“这是邪毒阻滞脉道,气血运行紊乱,心神被扰之象啊。”
他转头问文砚舟的贴身丫鬟:“三少爷近日所服之药,可有药单?或是药渣尚存?”
丫鬟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回二少爷、温公子,老爷怕三少爷的事外传,坏了府中名声,药都是让管家亲自熬煮的,我们从未见过药单。就连喝剩的药渣,也是每日黄昏由管家亲自带人埋在后院西北角,不许旁人靠近。”
“竟有此事?” 温岐心中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 文老爷急于让文砚舟 “安分” 下来,好顺利举家迁去皇城,会不会是急功近利,在安神药中加了过量的镇静药材,反而弄巧成拙?
他俯下身,将鼻子凑近文砚舟的唇边,细细嗅了片刻,眉头骤然拧紧 —— 那气息中,除了寻常安神药的微苦,还夹杂着一丝刺鼻的青草腥气,带着几分辛辣的冲劲。
温岐心头一凛,随即抬头对文临舟道:“二少爷,速让人去后院西北角挖出三少爷近日的药渣!我怀疑,三少爷并非‘鬼上身’,而是服药过量、配伍不当引发的中毒!”
文临舟素来信任温岐的医术,当即吩咐身边的家丁:“快,去挖药渣,越快越好!”
家丁不敢耽搁,片刻后便捧着一堆还带着泥土湿气的药渣回来。温岐仔细分拣查看,只见药渣中除了酸枣仁、柏子仁、远志、茯神等常见安神药材,果然夹杂着少许mangtuoluo的干叶碎片!
“果然是mangtuoluo!” 温岐沉声道,“此药有大毒,少量炮制后可外用镇痛解痉,但若内服过量,便会引发口干、面红、烦躁不安,重则谵妄、幻觉、肌肉抽搐,甚至危及性命!三少爷白日昏睡、夜间疯魔,正是mangtuoluo中毒的典型症状,所谓‘鬼上身’,不过是中毒后的幻觉罢了!”
他当即取来纸笔,略一沉吟,写下一剂以毛果芸香碱为核心的解毒药方,递与文临舟:“二少爷,此乃解毒之方,需即刻抓药煎服,迟则恐生变数。”
文临舟接过药方,不敢耽搁,连夜去见文老爷。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地一一说明,又呈上温岐的诊断与解毒方。文老爷虽半信半疑,但一想到文砚舟 “鬼上身” 的模样,再想到迁去皇城的大计,终究是动了心:“罢了,便按你说的试试。若真能治好你弟弟,也算你没白出去游历一场。”
药方当即被送去煎制,文砚舟服下后,不过三五日,便不再夜间疯魔,白日里也渐渐清醒过来,眼神虽仍有几分倦怠,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文老爷见状,心中大喜过望 —— 他本以为老三算是毁了,却没料到,半年游历竟让素来不愿学医、被他视作 “不学无术” 的老二开了窍,反倒成了个能担事的人才。这般想着,他看向文临舟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与期许,全然忘了那个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