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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瘟神索命夜·血书照冤魂 ...

  •   ——瘟疫肆虐救孤得信,旧仆临终揭盐案黑幕,侯炘暗藏密信待天时。

      老话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这回,京城的瘟疫来得邪性,没等什么大灾呢,刚开春,它就跟那地里冒出来的鬼爪子似的,“噌”一下就掐住了这座煌煌帝都的脖子。

      起初只是南城贫民窟里,三三两两地有人发热、呕吐,身上起些红疹子。官府没太当回事,以为是寻常春瘟,随便派了两个医官看了看,开了几副不痛不痒的方子,就算交代了。可谁能想到,这病它不按常理出牌,跟长了腿、生了翅膀似的,不过十来天工夫,就从南城蔓延到了西城、东城,连北城那些达官贵人们聚居的街巷,也开始人心惶惶。

      发热,高烧不退,浑身酸痛,喉咙肿得像塞了个核桃,身上先是起红点,然后迅速变成紫黑色的斑块,厉害的,几天工夫就没了。死了的人,口鼻流血,面目青紫,看着就瘆人。更吓人的是,这病传得快,往往一家子有一个得了,全家都跑不了。

      衙门这才慌了神,又是贴告示,又是派兵丁封堵疫区,严禁出入。可晚了,瘟疫这玩意儿,一旦成了势,再想摁下去,难喽。京城九门紧闭,只许进不许出(其实也没多少人敢这时候进来),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死气沉沉。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用厚厚的布巾蒙着口鼻,眼神惊惶,见了人恨不得绕出八丈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混合着药气、艾草烟熏味,还有……隐隐的尸臭。

      苏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自然是早早地就闭门谢客,严阵以待。太傅亲自下令,府里所有人等,无要事不得随意出入。各院分开用饭,减少走动。每日用石灰洒扫庭院,用艾草、苍术熏烟。饶是如此,恐慌的气氛还是像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侯炘所在的听雪轩外书房,差事自然也停了。苏颐连自己院子都很少出,整日待在屋里。侯炘和其他外院男仆一起,被集中安排在外院东侧的几间空房里,每日除了必要的洒扫和领取饭食,也不得随意走动。

      看着窗外日渐萧条的庭院,听着偶尔传来的、不知哪条街巷的隐约哭声,侯炘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江南,当年似乎也闹过时疫,但没有这么厉害。他想起了赵老仆,若是老人家还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疫,他那咳疾……怕是熬不过去。

      也想起了陆和林。北疆苦寒,听说那边也偶有疫情,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收到太傅的荐信?是否已经启程?

      正胡思乱想着,这天下午,外院管事突然召集他们这些还算身强力壮的男仆。

      “都听好了!”管事的脸色很不好看,声音也带着疲惫,“府里储备的药材、米粮,还有各院每日所需的菜蔬肉蛋,消耗得差不多了。外头市面上乱成一团,铺子十有八九都关了门,采买的人手严重不足。现在需要几个胆子大、身子骨结实的,轮流出去采办物资。每日出去的人,回来需单独隔离三日,确认无恙方可归队。月钱加倍,另有赏赐。有谁自愿?”

      人群里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出去?那可是疫区!谁知道会不会染上那要命的瘟病?钱再多,也得有命花不是?

      侯炘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心里却在急速盘算。出去?危险,当然危险。可留在府里,又能安全多少?瘟疫无眼,高墙深院也未必挡得住。而且……出去,或许能有更多机会,打听消息,甚至……接触外界。

      他想起藏在心底的那份血书密信的影子(虽然还未得到),想起对盐案真相的追寻。困在府里,永远只能是等待。或许,危险中也藏着机遇?

      他抬起头,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小人愿意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几分佩服。管事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侯炘算一个。还有谁?”

      最终,又有一个胆大的年轻家丁和两个平日里就机灵、常跑外务的仆役站了出来。四个人,组成了临时的采买队。

      从第二天起,侯炘便开始了每日戴着厚布口罩、蒙着头脸,推着小车出入苏府的日子。外面的世界,比他在府里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街道冷清得可怕。许多店铺门窗紧闭,上了厚厚的门板。偶尔有开门的粮店、药铺,门口也排着长长的、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队伍,维持秩序的兵丁个个如临大敌,手里拿着长棍,不许人群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焚烧艾草的味道,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从街角巷尾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

      死人是常事。有时走着走着,就能看见路边蜷缩着一具用草席匆匆盖住的尸首,露出来的手脚已经发黑。负责收尸的“土工”们穿着特制的、浸了药水的粗布衣服,脸上蒙得只剩眼睛,动作机械地将尸体搬上板车,拉往城外的乱葬岗。板车经过,路人纷纷惊恐躲避,仿佛那车上载的不是死人,而是瘟神本身。

      侯炘推着车,尽量避开人多和可能有尸首的地方。他要去的,通常是苏府有固定往来的几家大商号的后门,那里相对有序些。饶是如此,每次出门,他都觉得像是去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后的三日隔离,更是难熬。独自待在一间空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生怕出现发热或红疹。那种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对孤独的煎熬,比瘟疫本身更折磨人。

      但他坚持了下来。不仅是为了那加倍的月钱和可能的赏赐,更是因为,在外面,他看到了太多在苏府高墙内看不到的人间惨剧。

      他看到有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紧闭的医馆门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他看到有老人躺在街边,无人问津,只有苍蝇围着他嗡嗡乱飞;他看到为了抢一袋发霉的米,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

      圣贤书上说,仁者爱人,民为邦本。可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那些经义道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侯炘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无处发泄的悲愤。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苏府书房偷看杂书时,曾翻到过几本医书,上面记载了一些防治瘟疫的方子,还有关于“疠气”、“毒瘴”的论述。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趁着采买的间隙,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子,去药铺抓了一些相对便宜、常见的药材,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甘草等。又买了些大蒜、醋、石灰。回到隔离的屋子,他就按照医书上的法子,尝试着配伍、煎煮。他不敢在自己身上试,就先观察那些一同隔离的仆役,谁有轻微不适,便小心翼翼地送一点过去,说明只是自己琢磨的土方,不敢保证有用,让他们自己斟酌。

      或许是歪打正着,或许是那些人病症本就轻微,加上侯炘用的药大多有清热解毒的功效,竟真有两个人喝了之后,症状有所缓解。消息悄悄传开,连管事的都听说了,特意来看他,眼神复杂,没说什么,但之后分配采买任务时,有意让他多去药铺那边。

      侯炘索性更上了心。他利用采买的机会,留心打听城中哪位大夫对时疫有独到见解,哪个药铺的药材货真价实。他甚至偷偷观察那些“土工”和负责防疫的小吏,看他们用什么药水喷洒衣物、清洗街道。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侯炘采买完一批紧要的药材,推着车往回走。为了避开主街上巡查的兵丁,他拐进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窄巷。巷子深处,臭气熏天,蚊蝇成群。

      他正想快步通过,忽然,巷子角落一堆破烂的草席和杂物后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

      侯炘脚步一顿,警惕地望过去。只见那堆破烂动了动,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看不出人样的老者,挣扎着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他衣衫褴褛,浑身污秽,脸上布满了脓疮和黑斑,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乱发后面,死死地盯住了侯炘。

      侯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车把。这显然是流落在此的疫病患者,而且看样子已经病入膏肓。

      那老者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枯柴般的手,朝着侯炘的方向,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水……给……口水……”

      侯炘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远离这个明显的传染源。可看着那老者眼中近乎绝望的乞求,他终究没能硬下心肠。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那是他自己用的,里面装着烧开后又放凉的清水。他不敢靠近,将水囊轻轻滚了过去。

      老者挣扎着抓住水囊,哆哆嗦嗦地拧开,贪婪地喝了几口。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混合着脸上的脓血,显得格外凄惨。

      喝了几口水,老者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放下水囊,再次抬起头,目光在侯炘蒙着布巾的脸上仔细打量。看着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光彩,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老者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三……三少爷?!是……是你吗?侯……侯炘三少爷?!”

      轰——!

      侯炘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目全非的老者!

      三少爷?侯炘三少爷?

      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江南盐商侯家的“三少爷”!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认得自己?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侯炘,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逃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老者见他这般反应,更加确定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却无力地摔倒在地。他伏在地上,仰起头,老泪纵横,混着脸上的污秽,纵横交错。

      “三少爷……真是您……老奴……老奴是侯福啊!府里……府里管后厨采买的侯福!您小时候……老奴还……还给您买过糖人儿……您……您不记得了?”老者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侯福?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侯炘记忆深处摇晃。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胖胖的,总是笑呵呵的,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孩子们带些小玩意儿……

      “福……福伯?”侯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慢慢蹲下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仔细辨认着那张被疾病和苦难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那眉眼轮廓,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是……是老奴啊!”侯福见他还认得,哭得更凶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让老奴临死前……还能见到三少爷您……侯家……侯家没有绝后啊!”

      “福伯……您……您怎么……”侯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侯家其他人呢?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也问不出来。

      侯福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当年……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女眷没入官婢……我们这些下人……散的散,卖的卖……老奴……老奴命大,逃了出来……一路……一路乞讨到了京城……本以为……能寻条活路……可……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沫。

      侯炘心头大恸,想要上前,却又被对瘟疫的恐惧和此刻处境的危险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

      侯福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眼神却更加涣散,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死死盯着侯炘,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声音,那声音嘶哑诡异,带着一种临终托孤般的决绝:

      “三少爷……侯家……侯家冤枉啊!当年那盐案……是……是被人陷害的!是……是有人贪了朝廷的盐税,做了假账……事情要败露……就……就栽赃给了老爷!”

      侯炘的心跳,骤然停止了!陷害?栽赃?

      “是谁?福伯!是谁害了侯家?!”他失声问道,再也顾不得什么瘟疫,什么危险,扑到近前,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侯福的手,颤抖着,伸进自己那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棉袄里层,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小的、硬硬的东西。那布包脏污不堪,沾满了污渍和……暗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个血布包塞到侯炘手里。入手沉甸甸,冰凉。

      “这……这是当年……老爷察觉不对……暗中留下的……账目副本……还有……还有一封指认的信……老奴……老奴拼死带出来的……”侯福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指证……指证当年主审官……户部……户部侍郎王……王永年……他……他收了黑钱……篡改了关键账目……是……是真正的……主谋之一……”

      王永年!户部侍郎!当年盐案的主审官之一!

      侯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那血布包的手,冰冷刺骨,却又烫得吓人!

      “三少爷……报……报仇……要……要为侯家……洗……洗刷冤屈……”侯福的眼睛死死瞪着,瞳孔已经开始放大,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侯炘,仿佛要将最后的期望刻进他的骨血里,“小……小心……王……王永年……他……他现在……权势更大了……要……要小心……”

      话音未落,侯福头一歪,那双饱含血泪与不甘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死了。

      在这个肮脏腐臭的窄巷尽头,在瘟疫横行的末日图景里,这个侯家最后的旧仆,用他卑微而顽强的生命,守护着一个惊天的秘密,直到将它交到旧主之子手中,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侯炘跪在侯福的尸首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沾满血污的布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悲痛、以及……终于抓住了一丝实质希望的、极其复杂的战栗。

      冤枉!陷害!王永年!

      原来如此!原来侯家真的是被冤枉的!父亲和兄长,是死在了肮脏的政治阴谋和贪腐交易之下!

      巨大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脏!烧得他双眼赤红,烧得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声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喊!不能让人发现!这里是京城,是王永年权势笼罩的地方!他必须冷静!

      他深吸了几口混杂着腐臭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迅速将那个血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看了一眼侯福的尸首。不能让他曝尸于此,可他现在自身难保,也无法妥善安葬。

      他默默地对侯福的尸首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福伯,您走好。您的仇,侯家的冤,我侯炘记下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叫你们枉死!”

      说完,他站起身,推起小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窄巷。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回到苏府隔离的屋子,他插好门闩,才在油灯下,颤抖着打开那个血布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边缘被血渍浸透的账册副本,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数字和条目密密麻麻。还有一封更小的、折叠起来的信笺。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用极小的字,写满了指控王永年如何受贿、如何指使人篡改关键账目、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侯家的具体细节!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手印,看内容,似乎是当年盐政衙门里一个知晓内情、最终也被灭口的小吏,临死前写下的血书!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侯炘看得浑身冰凉,又热血沸腾。证据!这就是能为侯家翻案的证据!虽然只是一份副本和一份孤证,但至少指明了方向,撕开了黑幕的一角!

      他将这两样东西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在哪里?屋子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检查。身上?太危险。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他脱下脚上那双已经穿得破旧、鞋底快要磨穿的布鞋,用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鞋底和鞋帮连接处的一道缝隙,将油纸包压扁,塞了进去,然后再用早就备好的、混合了鱼胶的浆糊,将缝隙仔细粘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稍稍安心。这双鞋他日日穿着,不容易引起怀疑,即使被搜身,一般人也不会去检查鞋底。

      这一夜,侯炘彻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侯福临死前的面容,血书上的字句,还有那个名字——王永年。仇恨的火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同时,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对手是户部侍郎,朝廷高官,权势熏天。而他,只是一个卑微的罪奴。拿着这份证据,他该怎么办?如何递出去?递给谁?谁能相信?谁能撼动王永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复仇之路,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更加渺茫。

      接下来的日子,瘟疫更加猖獗。苏府里也开始陆续有人病倒。太傅下令,在府门外设立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救济附近无家可归或断了生计的贫民。这既是积德行善,也是安抚人心,避免饥民闹事。

      侯炘因为有过外出采买的经验,也被派去协助管理粥棚。粥棚设在离苏府后门不远的一条相对宽敞的巷口,支起几口大锅,每日卯时和申时各施粥一次。

      那场景,比侯炘在外采买时看到的更加集中,也更加凄惨。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捧着破碗,排着长长的队伍,只为了一口能活命的稀粥。维持秩序的家丁拿着棍棒,声嘶力竭地呼喝着,防止人群拥挤踩踏。

      施粥时,侯炘负责舀粥。他尽量让每一勺都均匀些,看到有实在瘦弱可怜的老人孩子,还会偷偷多给半勺。可粥少人多,终究是杯水车薪。

      这天傍晚,第二次施粥快要结束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侯炘正和另一个家丁收拾锅灶,忽然听见旁边堆放柴禾的角落,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小猫叫似的哭泣声。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柴堆后面,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看样子顶多六七岁。孩子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破了好几个大洞的旧夹袄,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眼睛,因为瘦,显得格外大,此刻正含着泪,惊恐地看着他。孩子身边,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妇人,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显然,是母亲带着孩子逃难到此,母亲病饿而死,只剩下这孤苦无依的孩子。

      侯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家破人亡,孤身被绑在人市木桩上的情景。那种绝望和恐惧,他太懂了。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孩子,别怕。你……就一个人吗?”

      孩子只是哭,不说话,警惕地往后缩,紧紧贴着死去的母亲。

      侯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自己没舍得吃完的、已经冷硬的馍馍,递过去:“饿了吧?给你吃。”

      孩子看着那馍馍,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抓过去,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侯炘连忙把自己水囊里剩的一点水递给他。孩子喝了水,总算缓过气,怯生生地看着侯炘,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侯炘问。

      孩子摇摇头,眼神茫然:“娘……娘叫我阿弃……没……没家了……”

      阿弃?弃儿?

      侯炘心里一阵酸楚。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疼。

      天色已晚,寒风又起。把孩子留在这里,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或者……被野狗叼走。

      几乎没怎么犹豫,侯炘做出了决定。他让另一个家丁帮忙,用草席简单裹了那妇人的尸首,先搬到一边,明日再让收尸的人处理。然后,他牵起阿弃冰凉的小手。

      “跟我走吧,孩子。以后……我管你饭吃。”

      阿弃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带他走。但他没有反抗,或许是因为那半个馍馍,或许是因为侯炘眼中那点不多的、却真实的温和。

      侯炘把阿弃带回了苏府。自然不能带进内院,甚至连外院正式的仆役住处也不行。他想起自己当初住过的、靠近马厩的那排堆放杂物、如今基本废弃的破屋子。他找了一间相对完好、还能挡风的,简单打扫了一下,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家当里分出一条旧褥子,一件破棉袄,又偷偷从厨房要来一点剩饭。

      就这样,阿弃在苏府最偏僻的角落,安顿了下来。

      这孩子出奇的乖,也出奇的聪明。或许是经历过苦难,格外懂得察言观色。侯炘不让他乱跑,他就乖乖待在破屋里。侯炘教他洗手、洗脸,告诉他不要喝生水,他学得很快。侯炘用树枝在地上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他居然一教就会,过目不忘,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先生,”他怯生生地叫侯炘,“这个字……念什么?”

      “念‘书’。”侯炘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能明理,能改变命运。”

      阿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认真地在地上比划着:“读书……改变命运……先生,我长大了也要读书,像先生一样!”

      像自己一样?侯炘心里苦笑。像自己一样是个罪奴,前途无望吗?不,他不能让这孩子重复自己的路。

      “好,”他摸摸阿弃稀疏枯黄的头发,“你好好学,先生教你。你……替我读书。”

      “替先生读书?”阿弃不解。

      “嗯。”侯炘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先生……可能读不了书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还有机会。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养这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侯福的死让他对生命有了不同的感触,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无尽的黑暗和仇恨中,抓住一点温暖,寄托一点自己未能实现的希望。

      苏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收养孤儿的事。她没有亲自出面,却让翠缕悄悄送来了一小袋米、几件半新的孩童衣物,还有一些治疗常见小病的药材。东西放在破屋门口,没有留话。

      阿弃抱着那件对他来说还嫌宽大的棉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先生,这衣服好暖和!是……是那位好看的仙女送的吗?”

      侯炘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她是……恩人。”

      “恩人?”阿弃眨着大眼睛,“那我长大了,也要报答恩人!”

      “嗯。”侯炘轻轻应了一声,将米袋小心地藏好。苏颐的暗中关怀,像冬日里一缕微弱的阳光,照不进他心底最深的寒冰,却也让这破屋,有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瘟疫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在官府越来越严厉的措施和天气转暖下,渐渐得到控制。死去的人不计其数,京郊新添了无数坟冢。活着的人,也像是脱了一层皮,精疲力尽。

      苏府因为防范得力,损失相对较小。太傅论功行赏,侯炘因为主动请缨外出采买、协助施粥、还有那“土药方”的微末功劳,得了一笔不算丰厚的赏钱。

      侯炘没有留下这些钱。他全部换成了药材和粮食,送给了城南几个受灾最重的里坊,托那里幸存的老人们,分发给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孤儿寡母。

      他知道这微不足道,救不了几个人。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底那沉重的、关于侯福之死、关于无数瘟疫亡魂、关于自身命运的巨大压抑,和对阿弃这个新生命所承担的那份责任。

      夜深人静时,他会抚摸藏在鞋底的那个油纸包。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肩头的重任和前方的险途。

      瘟疫过去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侯炘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真相的微光已经窥见。收养阿弃,则让他荒芜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意外的、沉重的牵绊。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他不再像病愈后那样死寂。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在黑暗中,无声而执拗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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