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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灯焚旧稿·断箭寄边魂 ...

  •   ——太傅叹才惜罪籍,侯炘梦碎焚书稿,病中谋友从军路。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可侯炘这从“倒夜香”挪到“陪读书童”,到底是活了还是更煎熬了,他自己个儿心里头,就跟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没个准谱儿。

      听雪轩的外书房,比苏太傅那座大书房小得多,也精致得多。临窗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摆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里头燃着味道极淡的梅花香饼。靠墙是两排书架,上面多是一些诗词歌赋、琴谱画册,也有些史书和杂记,看着不像太傅书房那么严肃,倒更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喜好。

      侯炘的差事,说白了就是高级一点的打杂。每日辰时初刻到岗,先打扫书房,整理书籍,将苏颐当日可能要看的书找出来备好,磨好墨,铺好纸。等苏颐来了,他就在一旁垂手侍立,听候吩咐。苏颐若是要抄书、录文,他便负责传递纸张、更换墨锭、整理抄好的稿子。若是苏颐只是看书、写字、弹琴,他便退到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活儿是不累,甚至可以说是清闲。比倒夜香那真是天上地下。可这心,却比推着粪车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时,绷得还要紧。

      苏颐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她来了,往往就坐在书案后,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提笔写点什么。偶尔会弹一会儿琴,琴声也多是清冷舒缓的调子,很少再弹《胡笳十八拍》那样悲怆的曲子。她几乎不和侯炘说话,连吩咐都极少,需要什么,一个眼神,或者翠缕在旁代劳。侯炘在她面前,就像一件会呼吸的家具,必须无声无息,却又得随时准备着派上用场。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疏离,让侯炘起初很不适应。他猜不透苏颐调他过来的真正意图。若只是为了找个识字的书童,府里能识文断字的小厮丫鬟并非没有。若说是为了那五十两银票的事……可这些天来,她对此只字未提,甚至连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仿佛花园赠书、夹藏银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直到第三天,侯炘才隐约咂摸出点味道来。

      那天上午,苏颐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而是拿着一本《诗经》,开始高声朗读。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悦耳,正好能让整个外书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侯炘起初以为是小姐兴致来了,自娱自乐。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发觉不对。苏颐读的,不只是《诗经》,她读完一首,往往会停顿一下,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将诗中的生僻字、典故出处、历代名家点评,也一一清晰地念出来。有时甚至会就某个字的读音、某种解释的差异,自言自语般地讨论几句。

      这哪里是自娱自乐?这分明是……在讲课!

      而整个外书房里,除了苏颐自己,就只有垂手侍立在角落的侯炘。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侯炘脑海中的迷雾!难道……难道大小姐是以这种方式,在“教”他?

      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加留神。果然,苏颐每日都会“朗读”不同的内容。今天是《诗经》,明天可能是《楚辞》,后天又换成了《左传》里的名篇。她读得极有章法,由浅入深,循序渐进,而且重点清晰,往往能抓住科举常考的那些篇目和要点。

      有时,她“写废”的宣纸,会让翠缕交给侯炘“处理掉”。侯炘拿到手,会发现那纸上并非涂鸦废稿,而是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对某篇文章的注解、疏义,或者是对某个策论题目的破题、承题思路。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写就。

      这哪里是废稿?这分明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讲义”!

      侯炘的手颤抖了。他紧紧攥着那些还带着墨香和淡淡女儿香的纸页,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震惊,感激,惶恐,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

      大小姐她……竟然用这样一种曲折的、近乎隐晦的方式,在助他读书!她看出了他的渴望,也明白他的处境,所以选择了这种既能保全彼此体面、又能切实帮到他的方法!

      这份用心,这份周全,这份藏在冷清外表下的、滚烫的善意,让侯炘喉头哽咽,眼眶发热。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那些“废稿”当作真正的废纸,小心地、一张不落地收好,带回自己那间斗室。夜深人静时,再拿出来,就着那盏小油灯,如饥似渴地研读、背诵、揣摩。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冰封已久的心田。

      有了这样系统而高效的“暗中教学”,加上侯炘自己本就聪颖,底子也不差,这三年的进步,堪称一日千里。苏颐似乎也在不断调整“教学”内容,从最初的经义基础,逐渐扩展到史论、策问、乃至朝廷实务、边防地理。她“遗忘”在书房的,除了诗文注解,偶尔还会有一些朝廷邸报的摘抄(当然是处理过、不涉机密的),或是一些地方官员的奏疏汇编。这些,都为侯炘打开了另一扇窗,让他不再局限于书本,开始触摸到真实朝堂的脉搏。

      侯炘学得越深,心里对苏颐的感佩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就越深。有时,他会偷偷抬眼,看着书案后那个沉静专注的侧影。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低垂,挺直的鼻梁,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她仿佛一座玉雕的观音,美丽,清冷,悲悯,却又遥不可及。

      他只能将所有的感激和悸动,都化作更刻苦的学习。他几乎不眠不休,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时间读书、思考、写文章。他把自己写的策论、诗赋,用最小的字,写在废纸的背面,或者用米浆写在某本不常动的大部头书籍的夹缝里。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他需要一个输出的渠道,也需要……或许,万一,她能“偶然”看到呢?

      日子就在这种隐秘的教与学、沉默的陪伴与仰望中,如水般流过。侯炘的学识、见解、文章,早已远超普通秀才,甚至不输许多举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拼命汲取着每一滴甘霖,迅速地、近乎贪婪地成长着。

      然而,他心底始终压着一块巨石——罪奴籍。这块巨石,让他所有的努力和才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三年后的一个秋日,天高云淡。苏颐那日没有“朗读”,只是安静地看书。苏太傅却难得地,踱步到了听雪轩的外书房。

      侯炘当时正在角落的书架旁,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古籍。见到太傅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肃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苏太傅似乎只是随意来看看女儿。他走到书案边,和苏颐说了几句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一本书。那是本《管子》,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似乎是苏颐的读书笔记。

      太傅拿起那几张纸,看了几眼,点点头,对苏颐道:“析‘轻重’篇能见此解,可见是用了心的。”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书案另一角,那里随意放着一本侯炘用来练字的旧字帖,旁边还有几张侯炘写废了、揉成一团准备扔掉的草稿纸——上面是他试着用苏颐的笔法写的一篇《盐铁论》读后札记,只是模仿得还不算太像,有些地方露出了他自己笔意的锋芒。

      太傅的手,伸向了那几张废稿。

      侯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太傅展开那皱巴巴的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他又仔细看了看,目光在那略显生硬模仿、却又暗藏机锋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向了角落里面色苍白、垂头不语的侯炘。

      “你,”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过来。”

      侯炘双腿发软,几乎是挪过去的,在书案前跪下。

      太傅将那张废稿放在他面前,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段议论:“‘官山海之利,当与民共之,不可尽笼于上,亦不可纵于豪强。轻重缓急,在乎一心,亦在乎一法。’这话,是你写的?”

      侯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小人胡乱涂鸦,污了太傅老爷的眼……”

      “胡乱涂鸦?”太傅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能写出‘在乎一心,亦在乎一法’这样的句子,可见不是胡乱。你对《管子》的‘轻重’篇,可有见解?”

      侯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太傅这是在考他。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这三年来所学所思,关于《管子》经济思想、关于盐铁官营利弊、关于“轻重之术”与民生关系的理解,尽量清晰、有条理地,低声陈述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但条理分明,引经据典,甚至结合了一些当下朝政的实际情况,分析得入情入理。

      随着他的讲述,苏太傅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惊讶,再到最后的……惋惜。

      侯炘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苏太傅才长长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他重复了当年在正厅里说过的那三个字,但语气截然不同。当年是警告,是划清界限。而此刻,这三个字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沉甸甸的惋惜。

      “你方才所言,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有些地方,比朝中一些只会空谈的翰林还要透彻几分。”太傅看着侯炘,目光复杂,“你若出身清白,凭此才学,悉心打磨几年,未必不能……搏一个状元及第。”

      状元及第!

      这四个字,像最锋利的针,狠狠刺穿了侯炘的心脏!痛得他浑身一哆嗦,眼前阵阵发黑。

      出身清白……状元及第……

      这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深想的幻梦!如今,却被当朝太傅,用这样一种惋惜的口吻,亲口说了出来!

      这比直接的否定更残忍!它告诉你,你本可以,你本应能,但偏偏……你不能。

      侯炘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里那块巨石,轰然压下,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瞬间化为齑粉。

      苏颐一直静静地坐在书案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是她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太傅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着侯炘,缓缓道:“你的才学,我已知晓。小女这三年来,想必也费了不少心。”这话,等于点破了苏颐暗中相助之事。“读书明理,总是好事。在书房,你想看什么书,可以看。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以问。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侯炘心上:“只是,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该想的,莫想。不该求的,莫求。安安分分,方可长久。至于脱籍之事……”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莫要再提。盐案是今上当年亲定铁案,牵涉甚广。翻案绝无可能,为你一人脱籍,更是难如登天。此事,不必再存妄想。”

      不必再存妄想。

      六个字,为侯炘刚刚被那句“状元及第”撩拨起来的、一丝微弱的光,彻底关上了闸门。

      他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只能机械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是……小人……明白。谢太傅老爷……教诲。”

      苏太傅没再说什么,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太傅一走,书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些,但气氛却更加凝滞。

      苏颐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你先下去吧。”

      侯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听雪轩,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斗室的。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木然地坐在床板上,望着角落里那盏如豆的油灯。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抓住每一滴苏颐暗中送来的甘霖,拼了命地奔跑,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边缘。

      可到头来,太傅轻飘飘几句话,就告诉他,那绿洲是海市蜃楼。他脚下,永远是无边无际的、名为“罪奴”的流沙。

      脱籍无望。科举无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都成了笑话。

      巨大的绝望和悲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猛地起身,发疯似的翻出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废稿”——那些苏颐写的注解,那些他自己偷偷写的文章、策论、诗稿,还有那本夹着银票、从未动用的《木兰辞》。

      他把它们堆在屋子中央,然后,颤抖着手,点燃了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苍白扭曲的脸,和他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名为绝望的火焰。

      烧了吧。都烧了吧。

      这些承载着他卑微希望和隐秘情愫的纸张,这些见证了他三年偷学生涯的心血,这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本《木兰辞》的蓝布封面也燃烧起来,里面的银票……他终究没有拿出来。就让它们一起,化为灰烬吧。

      火光熊熊,照亮了斗室,也灼痛了他的眼睛。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被逼出眼眶,混着脸上的灰尘,狼狈不堪。可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堆燃烧的火焰,看着那些字迹、那些心血、那五十两银子的可能、那个关于“状元及第”的幻梦,一点点化为飞灰。

      烧吧。烧干净了,也就……死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只剩下一地黑色的、尚有余温的纸灰。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望着那堆灰烬,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也好。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三天,侯炘发起了高烧。或许是夜里受了凉,或许是急火攻心,又或许,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哀悼那个被彻底杀死的、曾经怀有希望的自己。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梦见江南老家,母亲温柔的笑脸;时而梦见父亲考校他功课,他答不出,父亲失望地摇头;时而梦见苏颐在杏花林里弹琴,花瓣落满她的肩头,她回头看他,眼神悲悯;时而又梦见太傅那句“可惜了”,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陆和林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生病的消息,偷偷溜进苏府来看他。见到屋里那堆灰烬和侯炘病得脱形的样子,陆和林吓了一跳,眼圈都红了。

      “炘哥!你这是何苦!”陆和林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又笨手笨脚地给他喂水,“不就是脱不了籍吗?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你跟我走!我豁出去这张脸,去求我爹,让他想办法把你弄到边军里去!那边天高皇帝远,规矩没那么死!凭你的脑子,当个文书、记室,总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挣份军功!”

      边军?

      侯炘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似乎捕捉到了这个词。是啊,科举路断,文路不通,或许……武路?哪怕只是做个文书,也比困死在这苏府,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罪奴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抓住陆和林的手,因为发烧,手烫得吓人,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和林……你说得对……我要从军。”

      “你?”陆和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从军!虽然苦点,危险点,但好歹是条出路!你这身子骨,上阵杀敌是够呛,但做个文书参谋,绰绰有余!我这就去想办法!”

      “不……”侯炘摇摇头,喘了口气,“不是我去……是你去。”

      “我?”陆和林更愣了。

      “对。你。”侯炘看着他,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异常明亮,“你在侯府也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却因腿疾被家族忽视。边关战事时有发生,正是用人之际。你虽然腿脚不便,但头脑灵活,熟知京城人事,又有一股子闯劲。去做个记室、参军,收集情报,参赞军务,未必不能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我……我去不了。我是罪奴,没有路引,过不了关隘。但你不同,你是镇北侯府的人,哪怕不受重视,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你去,比我去更有希望。”

      陆和林沉默了。他看着侯炘病中依旧清亮、却充满决绝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炘哥自己走投无路,却还在为他这个兄弟谋划前程!

      “可是炘哥,我走了,你怎么办?”陆和林声音有些哽咽。

      “我……自有办法。”侯炘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你先去……站稳脚跟。或许将来……我还有机会去找你。而且……”他猛地又睁开眼,抓住陆和林的手,“你要帮我……打听当年盐案的细节,尤其是那个主审官王永年……留心他的一切动向。我总觉得……侯家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陆和林重重地点头:“我记下了!炘哥,你放心!我陆和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侯炘点点头,疲惫地松开手。高烧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他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侯炘强撑着病体,用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提笔给苏太傅写了一封恳切而卑微的信。信中,他绝口不提自己,只说偶然结识一位镇北侯府的庶出公子陆和林,虽身有残疾,却胸怀大志,熟读兵书,对边关形势颇有见地,实是可用之才。如今北疆不靖,正需此等有心报国之人。他恳请太傅,若有机会,能否向兵部或北疆守将稍作引荐,不拘官职大小,只求一个效力军前的机会。

      信写得很巧妙,既抬出了镇北侯府的名头(虽然陆和林不得宠,但侯府的面子总有些用),又充分展示了陆和林的“价值”,还显得他侯炘是出于公心,为朝廷举荐人才。

      他让陆和林想办法,将这封信,以“苏府旧仆感念太傅恩德,冒死举荐”的名义,辗转递到了苏太傅的书房。

      苏太傅是否会看,是否会管,侯炘没有把握。但他只能赌一把。为陆和林,也为自己留一条可能的、远在边关的退路。

      病中的日子格外漫长。苏颐那边没有动静,既没有派人来探病,也没有再唤他去书房。倒是翠缕,有一天悄悄过来,塞给他一张药方,还有一小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药材。

      药方上,只有四个字,墨迹似乎有些颤抖,不如平时工整:

      “留得青山在。”

      没有落款。但侯炘认得那字迹。

      留得青山在……是啊,青山在,才可能有柴烧。可他这座“山”,根基就是腐朽的,是“罪奴”之山,还能留住吗?

      他对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默默地收了起来。让陆和林帮忙照方抓了药(用的是陆和林自己的钱),煎了,喝下。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年轻底子好,又或许是心里那点不甘还未彻底死去,侯炘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病愈后的侯炘,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沉默,依旧恭顺,干活依旧卖力。只是,那双眼睛里,曾经被赵老仆说“要藏好”的火光,似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

      他不再偷偷写任何东西,不再做任何不切实际的梦。他按时去听雪轩当差,苏颐“朗读”,他就听;苏颐“遗忘”讲义,他就收。一切照旧,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他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搜集信息。借着去外院办事、采买的机会,他留意一切关于当年盐案的流言蜚语;借着整理太傅书房偶尔送过来的一些陈旧文书(有些是准备销毁的),他偷偷翻阅可能与盐案相关的只言片语;他甚至开始留意京城里那些可能还与江南旧族有联系的老人、落魄的文人。

      他知道这很危险,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需要做点什么。科举路断,爱情无望,友情远行(陆和林那边还没有确切消息),他总得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支撑着他在这冰冷的苏府、在这无望的命运里,继续“活下来”的念想。

      或许,查明真相,为侯家、为父亲兄长讨一个公道,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荆棘。

      他就像一株被巨石压弯了腰、却还未彻底折断的野草,在黑暗中,默默地、固执地,将根须伸向更深的、更冷的土壤,寻找着那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名为“真相”的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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