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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票藏经卷·诗心托残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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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颐及笄赠书暗助,侯炘拒银票守本分,峰回路转得充伴读。
俗话讲,“女大十八变”,可苏府大小姐苏颐这“变”,似乎只往“冷”里变,跟外头倒春寒的天气似的,看着开春了,骨子里还是嗖嗖地冒凉气。
自打过了年,苏颐满了十五,行了及笄礼,这苏府的门槛,就快被媒婆的绣花鞋给踏平喽。今儿个是李尚书家的嫡次子,明儿个是王侍郎家的侄少爷,后儿个连宫里某位太妃的娘家侄孙都托人递了话。个个都说是青年才俊,家世显赫,跟苏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可咱们这位大小姐呢?嘿,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似的,泥塑木雕,半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一律称病,不见。任你外头说得天花乱坠,任她母亲苏夫人急得嘴角起泡,她就待在听雪轩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弹琴,看书,写字,偶尔去花园里走走,也是神情淡淡,眉宇间那缕轻愁,仿佛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拂不去。
侯炘如今虽在倒夜香,但因为陆和林常来帮忙,活儿干得比原先还快些,有时能早些收工。加上他做事仔细,刘管事虽然恼他拒婚,但倒夜香这差事实在没人愿干,也挑不出他大错,便也由得他去。偶尔白日里得了空,李嬷嬷那边忙不过来时,也会临时叫他回花园帮忙做些修剪花枝、移植草木的轻省活儿——毕竟他以前干过,手熟。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好,阳光暖融融的,花园里几株晚开的红梅还倔强地挂着零星花朵,香气清冽。侯炘被派来修剪梅林旁过于茂密的冬青树篱。他拿着大剪子,咔嚓咔嚓,动作娴熟,心思却有些飘远。想起了书房里偷看梅花诗词的时光,也想起了杏花林里那惊鸿一瞥的琴音。
正出着神,忽然听见不远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后面,传来两个女子低低的说话声。一个是翠缕,另一个,正是苏颐。
侯炘手一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树篱深处缩了缩身子。
“……小姐,夫人今儿个又提了王侍郎家公子的事,说王家夫人亲自下的帖子,请您过府赏花,您再推,怕是不好。”翠缕的声音带着担忧。
“就说我前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怕过了病气给王夫人。”苏颐的声音依旧是清清泠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那里,我晚些自去解释。”
“小姐……”翠缕叹了口气,“您这‘病’,都‘病’了快两个月了。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您是故意躲着?夫人也是为您好,您总这样,终究不是办法。京城里那些闲话,都快传到宫里去了,说您……”
“说我什么?”苏颐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下暗流涌动,“说我眼高于顶?说我性情孤僻?还是说……我心里有人?”
翠缕吓了一跳:“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苏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放心吧,翠缕。我心里能有什么人?这深宅大院,除了父亲母亲,除了你们几个,我还能见到谁?我只是……只是觉得没意思。嫁人,相夫教子,困在另一个宅院里,重复母亲的日子,看着丈夫纳妾,打理无穷无尽的家务,应付永无休止的人情往来……想想就让人觉得,了无生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苍凉:“有时候,我倒觉得,嫁人不如嫁书。书里至少还有千古风流,还有山河岁月,还有……一点真性情。”
假山这边,侯炘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嫁人不如嫁书……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没想到,那个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念头。这份孤独与不甘,这份对广阔天地的向往,竟与他这个身处泥泞的罪奴,有着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不敢再听,正想悄悄退走,一阵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残叶,也带来了一声压抑的轻咳。
是苏颐在咳嗽。似乎咳得有些急,有些闷。
侯炘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只见苏颐倚着一块太湖石,以袖掩口,肩头微微耸动。翠缕在一旁焦急地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停了。苏颐直起身,似乎想从袖中掏手帕,却带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翻动。
苏颐和翠缕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咳嗽上,没立刻去捡。
侯炘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不该再与这位大小姐有任何牵扯。可看着那本书孤零零躺在地上,被风吹着,他又觉得不忍。仿佛那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某种脆弱的、易碎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放下剪刀,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书。
书页正好翻在中间,上面是一首诗。侯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木兰辞》。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他的手,再次颤抖起来。木兰,代父从军,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那是何等壮阔的人生!何等自由的灵魂!苏颐看这本书,是在叹息自己不能如木兰一般,挣脱这金丝鸟笼吗?
“是你?”苏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更虚弱了些。
侯炘猛地惊醒,连忙将书合拢,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头垂得低低的:“小人……路过,见小姐的书掉了。”
苏颐接过书,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侯炘的手指。那触碰极轻,极快,像蝴蝶掠过水面,却让侯炘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多谢。”苏颐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虽然浆洗过、却依旧难掩污渍和补丁的粗布短褐上,又掠过他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双手,最后,停在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上。
她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若是你,敢替父从军否?”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匪夷所思。侯炘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丝掩藏得很深的……期待?
替父从军?他还有父可替吗?父亲早已埋骨在不知名的流放路上。他连父亲的坟茔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股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心脏。侯炘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迎着她的目光,哑声答道:
“敢。但……无父可替。”
无父可替。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道尽了他所有的身世凄凉,所有的无根浮萍般的命运。
苏颐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愕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她定定地看着侯炘,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翠缕都有些不安地轻咳了一声。
风吹过,卷起她月白裙裾的一角,也吹动她手中的书页。她低下头,看着那本《木兰辞》,又看看面前这个衣衫褴褛、却腰背挺直、眼神里藏着不屈火光的青年杂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终于,苏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手中的《木兰辞》递还给侯炘——不是还给翠缕,而是直接递向他。
“这本书,送你。”
侯炘彻底懵了,不敢接:“小姐……这如何使得?小人……”
“拿着。”苏颐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属于主子的、淡淡的威严,“或许……有用。”
或许有用?一本《木兰辞》,对他一个倒夜香的罪奴,有什么用?侯炘茫然地接过书,入手微沉。这书……似乎比寻常的册子要厚实一些。
“回去吧。今日……多谢你。”苏颐不再看他,转身,由翠缕扶着,缓缓走向听雪轩的方向。她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挺直。
侯炘捧着那本《木兰辞》,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恍然回神,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书是普通的蓝布封面,题签是苏颐清丽的字迹。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翻开。
刚翻了几页,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书页的中间,夹着几张东西。
不是书签,也不是诗稿。
是银票。
整整三张银票。面额分别是二十两,二十两,十两。合计五十两。
五十两!对于侯炘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做杂役,月钱不过几百文,一年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两银子。这五十两,足够普通庄户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银票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裁剪整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苏颐的字迹,却写得有些急,墨迹微洇:
“赎身,读书,考功名。”
七个字。像七道惊雷,接连劈在侯炘的天灵盖上!
赎身!读书!考功名!
这是……这是大小姐在帮他!不是赏赐糕点那样随手的小恩惠,是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绝望!她看出了他的不甘,看出了他眼底未灭的火光,甚至……猜到了他偷偷读书的事?所以,她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可能——一个挣脱奴籍、重获自由、去追求那条本该属于他的道路的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侯炘头晕目眩,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攥着里面的银票,指关节捏得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狂喜,像岩浆一样瞬间涌遍全身!五十两!或许真的够他赎身了!只要有了自由身,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平民,他就可以去考童试,考秀才,一步步往上走!那被宣判了“可惜”的未来,似乎又重新透进了一丝微光!
可是,紧接着,冰冷的现实,像兜头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赎身?他是罪奴籍!不是普通的家生奴仆。他的卖身契上,烙印着“盐案罪眷”的字样。普通奴仆赎身,只需主家同意,到官府备案即可。可罪奴赎身,手续极其繁琐,需要核查原案,甚至需要地方官府乃至刑部出具文书。而且,他的“原主”是谁?侯家早已不存在,他是被官卖入苏府的。苏府虽是他的主家,但能否、是否愿意为他这个罪奴去操办复杂的脱籍手续?太傅当日那句“可惜了”和默许他读书的复杂态度,让他不敢确定。
更可怕的是,这银票是苏颐私下给的。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私下赠巨款给一个年轻杂役,这要是传出去……会毁了她!会让她名声扫地,会让整个苏府蒙羞!苏太傅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他,又怎么处置苏颐?
不行!绝对不行!
这银票,是烫手的山芋,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能将他和她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根!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侯炘将银票重新夹回书里,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间斗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平静。
怀里那本书,沉重得仿佛有千钧。
夜里,等陆和林像往常一样溜达过来“偶遇”时,侯炘把他拉到最僻静的角落,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连那五十两银票的事也没瞒着。
陆和林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狠狠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哎!五十两!苏大小姐可真够意思!炘哥,你傻啊!还犹豫什么?赶紧拿着钱,想办法赎身啊!这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元宝的好事!”
侯炘苦笑,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陆和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你说得对。罪奴脱籍,是麻烦。苏大小姐私下给钱,更是大忌。这事儿……确实棘手。”他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去替你赎!”
“你?”侯炘一愣。
“对!我!”陆和林来了精神,“我是镇北侯府的少爷,虽然不受待见,但名头挂着呢!我去找苏府管事,就说……就说我看中你了,想买你到我们侯府当小厮!买人的钱,就用这五十两!等把你买过来,我再想办法给你脱籍!我们侯府是勋贵,军功起家,在兵部、刑部都有些门路,操作起来,或许比苏府方便些!就算一时脱不了籍,你先在我那儿待着,总比在苏府倒夜香强!我可以正大光明让你读书!”
这个主意,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可行。侯炘的心,又活络起来。是啊,如果能离开苏府,离开这个让他压抑又充满复杂情感的地方,或许……或许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两人就着馄饨摊昏暗的灯光,压低声音,仔细商议起来。陆和林甚至开始盘算,该找侯府哪个相对好说话的管事去办这事儿,该怎么跟苏府那边交涉才能不引人怀疑。
就在他们越说越觉得有门,心头渐渐被希望点亮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侯炘认得是苏府二管家身边小厮的年轻人,急匆匆地找到了馄饨摊。
“侯炘!可找到你了!”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快!别吃了!二管家让你立刻回府!有急事!”
侯炘和陆和林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这个时候,二管家找他?能有什么急事?难道……银票的事,这么快就泄露了?
侯炘强作镇定,放下碗:“小哥,可知是什么事?”
小厮摇摇头:“不清楚,只说让你立刻去外院管事房,大小姐……好像点名要你。”
大小姐点名要他?
侯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陆和林,陆和林也皱紧了眉头,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侯炘深吸一口气,对陆和林低声道:“我先回去看看。咱们的事……稍后再议。”
陆和林点点头,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心点。不管什么事,随机应变。”
侯炘跟着小厮,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苏府。外院管事房里,二管家正等着他。二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比起刘管事的油滑,他显得更严肃些。
“侯炘,你来了。”二管家打量了他一下,直接道,“大小姐跟前的翠缕姑娘传话,大小姐近日要整理、抄录一批古籍,需要个手脚麻利、字迹工整的书童从旁协助。书房洒扫那边暂时抽不出合适的人,李嬷嬷推荐了你,说你以前在书房待过,字也写得不错。大小姐允了。从明日起,你就不必去倒夜香了,调去听雪轩外书房,做大小姐的陪读书童,专司整理书籍、磨墨铺纸、抄录文稿等事。月钱照书房洒扫的例。听明白了?”
陪……读书童?
侯炘彻底愣住了。这……这又是什么路数?白天他才在花园接了苏颐的书和银票,晚上就被调去做她的陪读书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
如果是她有意为之……那这“陪读”的身份,岂不是比陆和林那个“买作小厮”的主意,更顺理成章地让他能接近书本,甚至……或许能为他创造其他机会?至少,不用再倒夜香了。
可是,这也意味着,他将要更直接地、更频繁地出现在苏颐面前。那份他极力想要避开、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复杂情愫,那份主仆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会被日日凸显。
“侯炘?”二管家见他发愣,提高了声音。
侯炘猛地回神,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了。谢二管家,谢大小姐提拔。”
“嗯。回去收拾一下,明早辰时初刻,准时到听雪轩外书房找翠缕姑娘报到。记住,在内院当差,尤其是在小姐跟前,规矩比天还大!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二管家严厉地叮嘱道。
“小人一定谨记。”侯炘恭声应下。
走出管事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今天这一天,从花园到馄饨摊,再到这管事房,大起大落,峰回路转,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回斗室,而是绕到了花园僻静处,对着听雪轩的方向,静静地站了许久。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听雪轩的窗棂透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隐约似乎有琴声传来,不成调,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想起花园里她那句“嫁人不如嫁书”,想起她问“若是你,敢替父从军否”时眼中的期待,想起那本《木兰辞》和里面沉甸甸的五十两银票,也想起此刻那窗后温暖的灯光和断续的琴音。
大小姐……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你赠我银票,是同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调我做陪读,是单纯的用人,还是……别有深意?
侯炘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那潭死水般的生活,再次被投入了巨石。前路是更加靠近那轮清冷的明月,还是踏入更深的、无法预知的漩涡?
他缓缓地、郑重地,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谢恩,是敬意,也是……告别。告别那个只能遥望、偷偷思慕的卑微杂役的身份。
从明天起,他将以“陪读书童”的身份,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边缘,哪怕依然隔着主仆的鸿沟。
而那本夹着银票的《木兰辞》,被他小心地藏在了斗室最隐秘的角落。他没有动用里面的钱,甚至没有再翻开。那五十两,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照亮了希望,也灼烧着不安。
他选择,先踏上这条她为他打开的、名为“陪读”的路。
或许,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