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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香结金兰·粪勺话江湖 ...

  •   ——倒夜香遇醉汉凌辱,陆和林出手解围,患难兄弟自此肝胆相照。

      有道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侯炘觉着,自己这牙缝,怕是给凉水彻底堵死了,还是用最硬的那种冰碴子给塞的。

      从太傅正厅回来后的好些天,他都跟丢了魂儿似的。洒扫书房时,动作依旧麻利,但眼神总是空荡荡的,瞅着那些曾经让他痴迷的书脊,心里头再也没了那股子偷偷摸摸的热乎劲儿,只剩下一种钝刀子割肉似的、冰凉冰凉的疼。“可惜了”那三个字,跟魔咒似的,日日夜夜在耳朵边上打转。

      他知道自己该庆幸,太傅没揭穿他,没把他撵走,甚至给了他一条“继续看书”的缝儿。可这条缝儿透进来的光,非但没让他暖和,反而更清楚地照见了他身处的这口深井——井壁滑不留手,井口高不可攀,他这辈子,怕是真要烂在这井底了。

      就这么蔫头耷脑地又过了几个月,眼瞅着进了腊月,天寒地冻。侯炘满二十了。搁在平常人家,这叫“弱冠”,是顶要紧的年纪,要行冠礼,取表字,意味着成人,要担事儿了。可对侯炘来说,弱冠不弱冠的,没啥分别,不过是又挨过了一年,离母亲说的“活下来”,更近了一步,也离那个曾经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人生,更远了一步。

      就在这个当口,麻烦它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管外院杂役的刘管事,派人把他从书房叫了过去。刘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总是骨碌碌转,看着挺和气,实则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侯炘啊,你来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活儿干得不错,太傅老爷和大小姐那儿都夸过你字写得好。”刘管事端着杯热茶,慢悠悠地开口,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儿似的,“眼下呢,有个好事儿,我想着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侯炘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眼:“管事请吩咐。”

      “是这样,”刘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熟稔的亲热劲儿,“我有个远房侄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她爹娘托我,想在府里给她寻个妥当的归宿。我瞅着你就不错!年纪相当,人也本分,识文断字的,将来就算不在府里当差了,出去也能寻个账房先生的活计,饿不着。”

      他顿了顿,观察着侯炘的脸色,见他没反应,又接着道:“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侄女婿,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往后在府里,自然有我照应着你。你那书房洒扫的差事虽说清闲,可没啥油水。成了家,我帮你走动走动,换个有进项的活儿,岂不是美事一桩?”

      侯炘听着,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远房侄女,什么妥当归宿,说到底,不过是看他月钱还算稳定(书房洒扫比普通杂役稍高一点点),又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想把那侄女塞过来,好名正言顺地占了他的钱,说不定还能借着这层关系,让他以后多给刘管事卖力。

      他抬起头,看着刘管事那张堆笑的脸,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谢管事好意。只是小人命贱,朝不保夕,实在不敢拖累他人。这桩‘好事’,小人万万承受不起。”

      刘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小眼睛里的和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闪过一丝阴鸷。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低等杂役,居然敢这么干脆利落地驳他的面子。

      “嗬,”刘管事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给脸不要脸是吧?侯炘,你可想清楚了!在这府里,得罪了我,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侯炘依旧垂着眼,语气不变:“小人不敢得罪管事。只是婚姻大事,小人确有苦衷,不敢高攀。”

      “好!好得很!”刘管事气极反笑,“既然你觉得书房那清闲差事配不上你的‘苦衷’,那就给你换个‘配得上’的!从明儿起,你不用去书房了!倒夜香的王老头病了,缺个人手,你去顶他的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倒夜香。

      这三个字,比“罪奴”更直接,比“杂役”更卑微。那是府里最脏最累、最让人瞧不起的活儿,专掏粪坑、倒马桶,整日与污秽为伍,人人避之不及。

      侯炘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躬身道:“是,小人遵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刘管事那间暖和的小屋,寒风扑面,像一巴掌扇在脸上。侯炘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也极苦涩的笑。倒夜香……也好。至少,离那些让他心乱又绝望的书本,远一点。离那些他够不着也配不上的念想,远一点。

      只是,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倒夜香得在一天中最冷、最黑的时候起身——丑时初刻。这时候,连打更的都躲回屋里暖和去了,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寒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呜咽。

      侯炘裹着那身已经穿了多年、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推着那辆散发着浓重气味、木轮吱呀作响的粪车,从苏府后门那条最偏僻的巷子出发,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前往城东专门的倾泄地。车上的木桶里,装满了从苏府各院收来的秽物,晃晃荡荡,气味熏天。他得用布巾蒙住口鼻,饶是如此,那股子混合了各种难以言说气味的恶臭,还是无孔不入,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腾。

      路上几乎遇不到人。偶尔有更夫或巡逻的兵丁远远看见,也都捂着鼻子快步躲开,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侯炘起初还觉得难堪,后来也麻木了。他只是低着头,弓着背,用力推着沉重的粪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这天夜里,天格外冷,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侯炘推着车,走到一条相对宽阔些的街上。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他紧了紧蒙脸的布巾,刚想加快脚步,忽然,从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但已经扯开了襟怀,露出里头脏污的中衣。满身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显然醉得不轻,脚步虚浮,眼睛发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侯炘心里一紧,连忙想推车避开。可那醉汉摇晃着,竟直愣愣地朝着粪车撞了过来!

      “哎哟!”醉汉被粪车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晃了晃脑袋,眯着醉眼看了看眼前的粪车和推车的人,顿时火冒三丈。

      “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爷的路?!”醉汉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侯炘不想惹事,低着头,闷声道:“对不住,惊扰了爷。我这就走。”说着,就要推车离开。

      “走?往哪儿走!”醉汉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粪车的车辕,力气出奇地大,“把爷的鞋弄脏了!瞧见没有?刚做的千层底!被你车上这腌臜东西溅的!赔!”

      侯炘低头一看,醉汉那双崭新的棉鞋上,确实溅了几点污渍。他耐着性子道:“爷,是小人不小心。可这鞋子……小人实在赔不起。给您擦擦行吗?”

      “擦?拿什么擦?用你的舌头给爷舔干净!”醉汉狞笑着,竟真的抬起一只脚,伸到侯炘面前,“舔!舔干净了,爷就放你走!不然,哼哼,爷认得你,爷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侯炘的头顶!羞辱!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比鞭子抽在身上更疼,比冰水冻裂双手更冷!他紧紧攥住了粪车的车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想要不管不顾扑上去拼命的冲动在胸腔里激荡。

      可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瞬间,赵老仆的话,太傅的话,还有这五年在苏府看到的、听到的种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眼前这人,虽然醉醺醺,但看衣着谈吐,绝非普通百姓,很可能是哪个衙门的小吏,甚至是个有品级的。自己是什么?一个倒夜香的罪奴。真动起手来,不管有理没理,最后倒霉的,只会是自己,甚至可能牵连苏府。

      他不能。他得忍。

      侯炘慢慢松开了紧握车把的手,垂在身侧,依旧紧紧攥着拳。他抬起眼,看着那醉汉得意而丑恶的嘴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爷说笑了。鞋子脏了,小人可以帮您擦,用布,用水,都行。舔,那是畜生做的事,小人虽然卑贱,也还知道自己是个人。”

      醉汉大概没想到这个臭烘烘的夜香夫敢这么顶撞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好你个狗奴才!敢骂爷是畜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说着,抡起拳头,带着一股恶风,就朝侯炘脸上砸来!

      侯炘下意识地闭眼,准备硬挨这一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砰”一声闷响,接着是醉汉“哎呦”一声痛呼。

      侯炘睁开眼,只见醉汉那挥出的拳头,被一只略显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牢牢攥住了手腕。攥住他手腕的,是个年轻人,看年纪和侯炘差不多,二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外面套着件半旧羊皮坎肩,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站着的时候,左脚似乎有些不便,微微点着地。

      “这位……爷,”年轻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手上力道却不减,“大冷天的,火气别这么大。跟一个倒夜香的较劲,传出去,不好听吧?”

      醉汉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敢管爷的闲事?知道爷是谁吗?”

      “我啊?”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就是个路过的,腿脚还不大好使。至于您是谁……”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看您这身行头,说话的腔调,估摸着是兵部衙门的哪位书办或者司务?这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出来耍酒疯,还为难一个苦力……要是让您上峰的参议、郎中大人知道了,怕是不太好看吧?听说最近御史台正盯着各衙门的风纪呢。”

      醉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酒似乎醒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年轻人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确实只是个兵部不入流的小吏,平日里最怕的就是上官和御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醉汉色厉内荏地骂道,却明显没了刚才的气势。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年轻人松开了手,还顺便帮他掸了掸刚才拉扯时弄皱的衣袖,动作自然得仿佛在照顾老朋友,“我看您这鞋子也没大事,蹭了点灰罢了。这么着,我替这位小哥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如何?这大冷天的,早点回去歇着,不比在这儿喝风强?”

      醉汉瞪着眼,看看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又看看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侯炘,再看看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粪车,终究是觉得晦气,也怕真惹麻烦。他重重地“呸”了一口,骂了句“晦气!”,然后踉踉跄跄地,朝着另一条巷子走了,边走还边嘟囔:“什么玩意儿……倒霉催的……”

      直到醉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侯炘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转向那个出手相助的跛足青年,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侯炘铭记于心。”

      青年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举手之劳,不用客气。那家伙就是喝多了撒酒疯,欺软怕硬的主儿,吓唬吓唬就跑了。”他打量了一下侯炘,又看看粪车,眼里掠过一丝好奇,“不过,你这人……倒有点意思。挨了骂,拳头到了眼前,居然还能说出‘知道自己是个人’这样的话。不像个普通的……嗯,倒夜香的。”

      侯炘苦笑一下:“让兄台见笑了。本就是最下贱的活儿,再没了这点念想,跟行尸走肉也没分别了。”

      “嘿,这话说得在理!”青年抚掌一笑,露出赞赏的神色,“就冲你这句话,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叫陆和林,家住城西镇北侯府后巷。你呢?叫侯炘是吧?哪个府上的?”

      镇北侯府?侯炘心里一惊。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之家,手握兵权,权势煊赫。眼前这青年,衣着朴素,甚至还跛足,竟是侯府的人?

      “小人……在苏太傅府上做活。”侯炘谨慎地回答,没提具体差事。

      “苏太傅府上?清贵门第啊。”陆和林点点头,又看了看粪车,笑道,“就是这差事……不太清贵。得,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臭气熏天的。前头拐角有个老张头馄饨摊,这个点儿应该出摊了,专做我们这种夜猫子的生意。我请你吃碗馄饨,压压惊,暖暖身子,顺便……聊聊?”

      侯炘本想拒绝,他一身污秽,怎么好跟人去吃馄饨?可看着陆和林那坦荡热情、毫无嫌弃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狼狈样,忽然觉得,再推辞反倒矫情了。他点点头:“那就……叨扰陆兄了。”

      两人一个推着粪车,一个跛着脚,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并排走着。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给肮脏的街道和两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奇怪的是,有个人在旁边走着,说着话,那粪车的臭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老张头的馄饨摊果然支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见陆和林来,熟稔地打招呼:“陆小哥来啦?哟,今天还带了朋友?两位里边坐,馄饨马上好!”

      陆和林显然是熟客,自己寻了张靠里避风的小桌坐下,招呼侯炘:“坐啊,别客气。老张头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这大冷天来一碗,保管你从头暖到脚。”

      侯炘有些局促地在对面坐下,下意识地想离陆和林远点,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着他。

      陆和林却浑不在意,自己动手倒了碗热茶推给他:“先喝口热的,看你脸都冻青了。”

      热茶下肚,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侯炘冻得麻木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低声道:“陆兄是镇北侯府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大半夜在街上瞎逛,还管这闲事?”陆和林接过话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是镇北侯府的……嗯,算是少爷吧,不过是庶出的,我娘是个洗脚丫鬟抬的姨娘,早没了。我这条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脚,“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坏了,没治好,落了残疾。我爹……镇北侯爷,觉得我给他丢人了,基本当没我这个儿子。嫡母和嫡出的兄长们,就更不用说了。我在侯府,就是个吃闲饭的,比得脸的奴才也强不了多少。白天待着憋闷,就晚上出来透透气,瞎溜达,一来二去,跟老张头也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侯炘却从他那看似洒脱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落寞和不甘。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撞进侯炘心里。

      “你呢?”陆和林反过来问他,眼神明亮,带着真诚的好奇,“我看你说话行事,眼里有东西,不像是个只会倒夜香的。苏府我也知道,规矩大,讲究多,你怎么会……”

      侯炘沉默了一下。五年了,除了赵老仆,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可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同样有着不堪身世的跛足青年,却让他有种莫名的信任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身处泥泞,却都还挣扎着,不肯完全低下头颅吧。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来历。江南盐商侯家,盐案抄没,父兄流放病亡,自己沦为罪奴,被卖入苏府,做过马夫、花园杂役、书房洒扫,如今因为得罪管事,被发配来倒夜香。

      他没提偷学读书的事,也没提苏颐和太傅。但陆和林何等聪明,从他那简略的叙述和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乖乖,”陆和林听得直咋舌,看向侯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同情,“你这经历,比戏文里写的还曲折!盐案……那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子。你能活下来,还能在苏府站稳脚跟,不容易,真不容易。”

      这时,老张头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清亮的汤,飘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躺在里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趁热吃!”陆和林把筷子递给侯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啥烦心事,吃饱了再说!”

      侯炘也确实饿了,从丑时忙活到现在,水米未进。他不再客气,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吃了起来。馄饨很香,汤很鲜,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几乎浸透骨髓的寒意。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多久了,没有这样,坐在一个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热饭?

      “陆兄,”他放下碗,看着陆和林,认真地说,“大恩不言谢。今日若无你,我恐怕……”

      “打住打住!”陆和林摆摆手,打断他,“什么恩不恩的,我就是看那醉汉不顺眼!再说了,我这条腿脚,平时想跟人打架都追不上,好不容易逮着个醉得跑不动的,不过过瘾哪行?”他说得滑稽,把自己跛足的事拿来调侃,毫无芥蒂。

      侯炘忍不住也笑了。这陆和林,性子真是……爽朗得让人羡慕。

      “不过说真的,”陆和林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侯炘,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认了。倒夜香不是长久之计,你心里肯定也不甘心。苏府……或许有你的难处,但总得想办法。你有学识,有见识,不该埋没在这粪车里。”

      侯炘摇摇头,笑容苦涩:“陆兄,我是罪奴籍。这一条,就堵死了所有的路。读书?科举?那是做梦。能活着,有口饭吃,已是侥幸。”

      “罪奴籍又怎样?”陆和林不以为然,“我爹还嫌我给他丢人呢!可我自己不嫌弃我自己!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得试试!再说了,”他眼睛转了转,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你现在不是认识我了吗?镇北侯府再不行,打听点消息,帮点小忙,总还是可以的。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侯炘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五年了,他早已习惯了孤独和绝望,习惯了一个人咬牙硬撑。突然有个人,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嫌弃他的污秽,说要跟他一起“想办法”……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那……以后就麻烦陆兄了。”

      “麻烦什么!是兄弟就别客气!”陆和林高兴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陆和林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倒夜香的活儿,以后我没事就过来帮你推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顺便,还能聊聊天,解解闷!”

      他说到做到。自那以后,陆和林隔三差五,就会在侯炘倒夜香的路上“偶遇”。有时是在巷子口,有时是在馄饨摊。他腿脚不便,推车使不上大力,但总能搭把手,或者就在旁边陪着走,天南海北地胡侃。他见识很广,虽然没正经读过多少书,但走街串巷,听过无数奇闻异事,对京城三教九流、各衙门口的规矩门道,也摸得门儿清。侯炘则会把从书上看来的道理、历史典故,用他能听懂的话讲给他听。

      一个讲江湖市井,一个谈经史子集。竟是意外的投契。

      陆和林对读书其实很有兴趣,只是侯府没人正经教他,他自己又静不下心。侯炘便利用歇脚的时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教他认字,讲简单的文章。陆和林学得认真,进步也快。作为回报,陆和林则教侯炘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和防身技巧。“你身子太单薄,又干这招人欺负的活儿,学两招,关键时刻能顶用!”他说。

      侯炘学得也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对这拳脚之事,竟也有些天赋,或许是因为常年干活,力气和耐力都不错,加上心思沉静,学起来有模有样。陆和林夸他:“行啊炘哥!你这架势,可比那些花拳绣腿的护院强多了!”不知不觉间,他对侯炘的称呼,从“侯炘”变成了更亲昵的“炘哥”。

      两人还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对着馄饨摊那盏破灯笼,简单地拜了把子。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两碗馄饨汤代酒。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陆和林(侯炘),今日与侯炘(陆和林)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一碗热汤下肚,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

      有了陆和林这个兄弟,倒夜香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甚至,还生出些啼笑皆非的“乐趣”。

      这天夜里,侯炘和陆和林推着车,走到一条特别黑、特别窄的巷子。忽然,从暗处跳出三条黑影,手里拿着木棍和破刀,拦住了去路。

      “站住!把身上的钱交出来!”为首的一个恶声恶气地喊道,显然是这一带的泼皮无赖,专挑夜深人静时打劫落单的行人。

      侯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挡在陆和林身前。陆和林腿脚不便,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几位好汉,”侯炘试图讲道理,“我们就是倒夜香的苦力,身上哪有什么钱?这车上的东西,你们要是不嫌脏,尽管拿走。”

      “呸!少废话!没钱?搜!”一个泼皮不耐烦,挥舞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眼看讲不通,侯炘瞥见车上的粪勺——那是他平时搅动秽物用的,长柄,头是铁的,沉甸甸。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陆和林教过的一招“横扫千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泼皮靠近的瞬间,侯炘猛地抄起粪勺,抡圆了胳膊,朝着那人下盘狠狠扫去!

      “哎哟!”那泼皮猝不及防,被铁勺头结结实实扫在小腿上,痛呼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木棍也飞了出去。

      另外两个同伙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夜香夫,居然敢反抗,还下手这么狠!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侯炘将粪勺往身前一横,摆出个防御的架势,对着陆和林低喝:“和林,后退!”

      陆和林非但没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个摔倒在地、沾了一身污秽、正疼得龇牙咧嘴的泼皮:“哈哈哈!粪勺将军!炘哥,你这招‘粪勺扫堂腿’,真是绝了!出奇制胜,味道还足!”

      他这一笑,把那两个还站着的泼皮也给笑懵了。看看一脸煞气、横着粪勺的侯炘,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却明显不好惹的陆和林(虽然跛足,但那股子侯府子弟的痞气和镇定不是装出来的),再看看地上同伴的惨状和那股子冲鼻的恶臭……这架,还怎么打?

      “晦气!真他娘晦气!”两个泼皮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同伴了,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地上那个泼皮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也连滚爬爬地跑了,边跑边骂,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气味,和陆和林尚未止住的笑声。

      侯炘放下粪勺,看着陆和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忍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多久了?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没有这样与人并肩“作战”过,没有这样……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能哭能笑的人。

      陆和林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侯炘的肩膀:“行啊炘哥!真有你的!临危不乱,一招制敌!以后咱兄弟联手,我看这京城哪个不开眼的还敢招惹!”

      侯炘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暖意。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兄弟联手。”

      月光清冷,照亮了这条肮脏狭窄的巷子,也照亮了两个紧紧站在一起的、年轻的身影。一个手里还提着沾着污秽的粪勺,一个腿脚不便却站得笔直。

      这一刻,什么罪奴籍,什么跛足,什么倒夜香,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冰冷孤独的世间,他们找到了彼此,成了可以背靠背、肩并肩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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