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墨痕隐米浆·朱笔点迷津 ...
-
——五年偷学藏书尽,笔迹相仿引太傅察,罪奴读书路断魂。
老话讲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对于侯炘来说,从花园杂役“升”到书房洒扫,这“高处”走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感觉,不像是往上爬,倒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给卷进了一个更深的、藏着更多未知风险的漩涡里。
书房的差事,听着是比刷马槽、扫落叶体面些,也干净。可那规矩,啧,比花园里还严十分!李嬷嬷带着他去认路、交代规矩时,那张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话也冷飕飕的,能冻掉人耳朵。
“记清楚了!每日寅时三刻,必须到岗!太傅老爷通常是卯时二刻起身,辰时初刻会来书房看书或处理公务。你只有一个时辰多一点,要把这上下两层、六间大屋的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地要净,窗要明,书案笔砚要摆回原处,连香炉里的灰都得倒干净、换上新香!”李嬷嬷的手指几乎戳到侯炘鼻尖上,“尤其那些书!一本都不能乱动!更不能弄脏弄坏!碰掉一个角,仔细你的皮!”
侯炘垂着眼,连连应是,心里却像揣了只□□,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寅时三刻,那是什么时辰?天还墨黑墨黑的,连鸡都没叫呢!从西角门的耳房走到位于内院与外院交界处的独立书房院落,也得小一刻钟。这意味着,他每天不到寅时二刻就得摸黑爬起来。
住的地方也换了。不再是和小柱子挤耳房,而是搬到了书房院落东北角一间更小的、原本堆放旧家具杂物的斗室。好处是离书房近,坏处是更加偏僻孤清,夜里风吹过屋后那片竹林,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同住的还有个负责看守书房院落门户的老苍头,姓葛,耳朵背,话也少,整天就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鼓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对侯炘的到来漠不关心。这倒正合了侯炘的意,他本就不想与人多打交道。
第一天上工,侯炘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生怕睡过头,隔一会儿就爬起来看看窗外天色。好不容易熬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用昨夜打好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提着水桶、抹布、扫帚,走向那座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静静矗立的书房小楼。
钥匙是李嬷嬷给的,沉甸甸的一把铜钥。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锭、木头和淡淡檀香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黑暗中,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看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默的轮廓,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他不敢点灯——李嬷嬷严令,除非必要,不得在书房内使用明火,以防走水。只能摸索着,先打开几扇窗户,让清冷的晨风透进来,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开始劳作。
扫地,擦拭桌椅窗棂,整理散乱的笔砚,倾倒香灰,换上新的香饼……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极其认真仔细,生怕留下一点纰漏。尤其是擦拭那些紫檀木、黄花梨的书架和书案时,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一个多时辰,他忙得脚不沾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当天光终于大亮,能清楚看见书房里每一处细节时,他直起腰,环顾四周。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书籍排列整齐,笔砚各归其位,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心里,竟奇异地生出一丝满足感。好像把这方充满知识与智慧的天地整理妥当,他卑微的生命,也短暂地触摸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洁净的边界。
打扫完毕,离太傅通常到来的时辰还有差不多两刻钟。这是最紧张也最……诱惑的时刻。空荡荡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成千上万册书籍,就沉默地包围着他,散发着无声的召唤。
侯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书架。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很多书他连名字都没听过,但那厚重古朴的装帧,那隐隐透出的墨香,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时温柔的脸庞,想起父亲考校他功课时严肃的神情,想起兄长与他一起挑灯夜读的时光……那些被强行斩断的、与书本文字相连的记忆和渴望,此刻如同深埋地下的草籽,被这满室书香一催,疯狂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让他清醒。不行!不能碰!李嬷嬷的警告言犹在耳。他现在是罪奴,是洒扫杂役,读书,对于他来说,是奢望,更是禁忌。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拎起水桶和工具,准备退出书房,回到他那间阴暗的斗室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靠近门口的一个矮几上,随意摊开放着一本书。书页有些卷边,似乎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是《史记》。
侯炘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动了。父亲在世时,《史记》是他最常读、也最常与他们兄弟谈论的书。他说,读史可以明得失,知兴替。侯炘还隐约记得,父亲读到《项羽本纪》垓下之围时,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走到矮几旁。晨光透过窗格,正好照在那翻开的一页上,是《淮阴侯列传》。墨色的字迹清晰可见:“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十七个字,像十七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侯炘的心底。侯家的败落,父亲的流放至死,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鸟尽弓藏”?只不过,他们连“谋臣”都算不上,只是权力倾轧、利益争夺下的牺牲品罢了。
一股混合着悲愤、不甘与巨大渴望的激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防。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纸页,拂过那些熟悉的、曾带给他无限遐想与温暖的文字。
读一下……就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反正太傅还没来,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制不住。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他贪婪地阅读着那一页,然后又轻轻翻过一页……
时间在文字的河流中飞速流逝。直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报辰时的梆子声,侯炘才猛然惊醒!糟了!太傅快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可心里那股对知识的饥渴,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就这么走了?明天呢?后天呢?难道要永远这样,只能隔着无形的藩篱,遥望这片知识的海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冲到自己的工具篮旁,那里有他早上带来、准备干完活自己吃的一个粗面馍馍。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用力咀嚼,直到嚼成糊状,然后吐在掌心,用手指蘸着那粘稠的、几乎无色的米浆,回到《史记》旁。
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空白处,他用指尖,颤抖着,写下两个比蚊子腿还细的小字:“冤哉。”
写的是韩信,还是……他自己?他也分不清了。写完,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湿漉漉的痕迹。米浆干得很快,几个呼吸间,那两个字就变得极淡极淡,几乎与纸张的底色融为一体,不凑到眼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成了!
侯炘的心狂跳起来,既有冒险的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兴奋。他迅速将书合拢,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摆回矮几,又检查了一遍周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提起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院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了过来。
从那天起,侯炘的生活,有了一条隐秘而炽热的暗流。每日寅时,他准时出现在书房,雷打不动地将洒扫工作做到极致。然后,在剩下的那一点点宝贵时间里,他便如同一只悄然潜入宝库的老鼠,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
他不敢一直看同一本书,总是今天翻几页《左传》,明天看几章《战国策》,后天又去读几篇汉赋。阅读的范围也极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涉及朝政时弊、容易引人联想的篇章,多挑些历史典故、地理风物、诗词歌赋来看。
而那个用米浆写批注的法子,成了他抒发胸臆、与古人“对话”的唯一渠道。看到精妙处,他会写个“妙”;读到悲愤处,他会写“叹”;遇到不解处,他会写“疑”。字迹极小,位置极偏,用的又是很快就会干透消失的米浆,他自信万无一失。
就这样,日子在紧张、疲惫与隐秘的喜悦中,一天天滑过。春去秋来,书房外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侯炘的身量悄悄拔高了些,脸上属于少年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会闪过一抹与杂役身份绝不相称的锐利光亮。
他读完了四书,啃下了五经,涉猎了诸子百家,甚至在整理兵书类书架时,偷偷将《孙子兵法》、《吴子》、《六韬》等囫囵吞枣地记了个大概。苏府的藏书实在太丰富了,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他,就是那个不知疲倦的、偷偷舀取海水的人。
这期间,他也渐渐摸清了书房主人——苏太傅的一些习惯。太傅并非每日都来,有时公务繁忙,可能三五日才来一次。但每次来,看的书似乎都有侧重,有时是史书,有时是奏章汇编,有时则是地方志或水利农桑之类的实用书籍。太傅看书很仔细,有时会在书页上用工整的朱笔写下批注,字迹方正刚劲,力透纸背。
侯炘曾远远见过太傅一次。那是一个雪后的清晨,他打扫完毕正要离开,在院门口与一位身着常服、披着玄色大氅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的老仆。侯炘连忙退到一旁,深深低下头。男子似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扫帚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便径直走进了书房。
那就是苏颐小姐的父亲,当朝太傅,清流领袖。侯炘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仿佛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行径,早已被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穿了。
除了太傅,另一个更常“出现”在书房的人,是苏颐。当然,她本人并不常来,但她的痕迹,却无处不在。
侯炘开始经常在打扫时,“捡到”一些“被风吹落”或是“不小心遗落”的诗稿、字帖、甚至是一些写着读书心得的散页。有时压在镇纸下,有时夹在不太常翻动的书里,有时就放在窗边的茶几上。
字迹清丽依旧,但笔力似乎比当年杏花林里看到的那张诗稿,更沉稳了些。写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时是抄录前人名篇,有时是自己写的诗词,有时是对某些史事、文章的简短评点。侯炘每次发现,都心跳加速,像是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总会趁着无人,飞快地看上一遍,然后将它们小心地“归位”——有时是放回更显眼的地方,等着或许会被来找的人发现;有时,如果那内容实在让他心折,他会偷偷临摹下来。
是的,临摹。他用节省下来的、极少的一点月钱,买了最便宜的毛边纸和墨锭,藏在自己那间斗室的床板底下。夜深人静时,就着一点如豆的灯光(这灯油也是他偷偷省下来的),一遍又一遍地临摹苏颐的字。从最初的形似,到渐渐揣摩其笔意、筋骨,再到后来,竟能写得七八分相像。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仿佛临摹那些清丽的字迹时,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现实的冰冷,触摸到一丝不属于他世界的、美好的幻影。
他还发现,苏颐似乎格外喜欢王右军的字,临的《兰亭序》片段,秀逸流畅;也喜欢杜工部的诗,抄录的《秋兴八首》,墨迹间似有无限苍凉。这些发现,让他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屡屡“间接”出现在他世界里的少女,产生了更复杂难言的感觉。她不只是个心善的、会弹悲曲的千金小姐,她的内心,似乎也装着更广阔、更沉重的东西。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侯炘在苏府书房,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足以让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五年不间断的偷学与思考,更让他的学识眼界,远超寻常书生。有时,他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就是个埋首书斋的学子,而非一个命如草芥的罪奴。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沉浸的时候,轻轻拨动那根危险的弦。
那是他十九岁那年的秋天。苏太傅五十寿辰将至,府里上下忙碌准备。侯炘听说,大小姐苏颐要亲手抄写一百卷《金刚经》,为父亲祈福。这可不是个小工程,需要静心凝神,耗费大量时日。
一天清晨,侯炘像往常一样打扫书房。在太傅常坐的那张大书案上,他发现了一卷刚刚抄写了个开头的《金刚经》。纸是特制的黄麻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正是苏颐的。开篇几句,抄得极其工整虔敬。
他看了几眼,便准备继续打扫别处。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李嬷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侯炘!快!别打扫了!”李嬷嬷语速很快,“大小姐那边抄经的人手不够,原先帮忙誊写初稿的丫鬟昨儿个崴了手!眼下正急着要人补上!我记得你字写得还齐整,赶紧的,带上笔墨,跟我去听雪轩的外书房!记住,只抄写规定的部分,不得出错,更不得东张西望,问东问西!”
侯炘懵了。去听雪轩?给大小姐抄经?这……这合适吗?
不容他多想,李嬷嬷已催促着。他只得放下扫帚,回屋取了那套自己偷偷购置的、最便宜的笔墨(他不敢用书房里的),跟着李嬷嬷,第二次走向内院深处。
听雪轩是独立的院落,清幽雅致。外书房就在院门旁,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洁。侯炘被领进去时,里面已有两个丫鬟在埋头抄写,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苏颐并不在,只有她的贴身丫鬟翠缕在旁监督、分派纸张。
翠缕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平静地指了个空位:“你就坐那儿。这是大小姐已校阅过的《金刚经》原文,你照着这个,用这份纸,从这里开始抄。”她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本字帖模样的册子,“字迹务求工整清晰,不可潦草。抄完一页,放在左手边,自有人来收。”
侯炘诺诺应了,坐下,铺开纸,磨墨,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心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因为这五年无数个夜晚的偷偷临摹,苏颐的字迹早已烂熟于心;或许是因为这抄写经文的氛围本身就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他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还有人,眼中只有笔下的字,心中的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他抄完了一页,又换一页。字迹从最初的刻意模仿,到后来渐渐流畅自然,竟隐隐有了几分苏颐字迹中的清逸之气,又似乎夹杂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男子的刚劲笔锋。
不知抄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抄写的丫鬟们都停下笔,站起身。侯炘后知后觉地抬头,只见苏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披着件月白斗篷,从门外走了进来。五年不见,她身量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更显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似乎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侯炘时,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仆役。她走到书案前,看了看丫鬟们抄写的进度,又随手拿起侯炘刚刚抄完、放在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侯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垂着头,不敢看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那边的任何一点动静。
苏颐看了片刻,轻轻“咦”了一声。她拿着那张纸,又走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侯炘身上。
“这页……是你抄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清泠泠,听不出什么情绪。
侯炘连忙躬身:“是……是小人抄的。”
苏颐没说话,又看了看那字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将纸页放回原处,对翠缕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外书房,自始至终,没再对侯炘多说一个字。
侯炘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他重新坐下,继续抄写,但心思却有些乱了。大小姐那一声“咦”,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他字迹像她了吗?还是觉得他写得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准时到听雪轩外书房抄经。苏颐再没有出现过,翠缕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分派任务,检查成果。侯炘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日是自己多心。
百卷《金刚经》终于在太傅寿辰前抄写完毕,装订成册,送到了太傅面前。
寿辰过后没几天,一个下午,侯炘正在书房里擦拭书架最上层的灰尘,葛老头突然出现在门口,用他那沙哑含糊的声音说:“侯小子,太傅老爷唤你去正厅问话。”
哐当!侯炘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太傅……唤他?问话?为什么?
难道是……抄经的事出了岔子?还是……他偷看书、写批注的事……被发现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勉强定了定神,捡起抹布,跟着葛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他从未踏足过的、苏府真正的核心——正厅。
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猜测和恐惧交织。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被识破罪奴身份,被送官,被重新发卖,或者……直接打死。
正厅里,苏太傅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撇着浮沫。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总是沉默的老仆垂手侍立在侧。
侯炘一进去,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抬起头来。”苏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侯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敢与太傅对视,目光只敢落在太傅脚前那片空地上。
“你叫侯炘?在书房洒扫几年了?”太傅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回太傅老爷,小人侯炘,在书房洒扫……快五年了。”侯炘的声音干涩发颤。
“五年……”太傅轻轻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本装订好的《金刚经》,翻到其中一页,“这上面的字,是你抄的?”
侯炘的心猛地一缩:“是……是小人抄的。”
“笔迹倒是清整。”太傅的手指在那页纸上点了点,“不过,本官怎么瞧着,这字里行间,颇有几分小女平日书法的意趣?”
侯炘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他伏下身,以头触地:“小人……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照着大小姐校阅过的范本抄写,或许……或许是看得多了,无意中模仿了大小姐的笔意……小人绝无他意!请太傅老爷明鉴!”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侯炘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良久,苏太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侯炘感到彻骨的寒意:
“模仿笔意……倒也说得通。”太傅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侯炘,你可知,奴籍之人,私下读书学问,已是犯忌。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妄图以学识谋求科举功名,那便是欺君罔上,是大罪,要掉脑袋,甚至祸连他人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锤,狠狠砸在侯炘的心上。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太傅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不仅知道他偷学,甚至还猜到了他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渺茫的希冀!
“小人……小人不敢!”他几乎是泣声喊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只是……只是打扫时偶尔看看,绝无……绝无科举的非分之想!小人自知身份卑贱,能有一口饭吃,已是天恩!求太傅老爷开恩!饶了小人吧!”
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上很快青紫一片。
苏太傅看着他匍匐在地、颤抖不已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金刚经》上,又似乎透过经卷,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敲击声停了。
苏太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侯炘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却因为这简短的三个字,猛地一抽。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他是个罪奴?可惜他读了书?还是……可惜他不能走那条本该属于他的路?
“起来吧。”苏太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叫你过来,是告诉你,书房洒扫的差事,你还继续做着。只是……”
侯炘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需更加谨守本分。哪些书能动,哪些不能动,心里要有数。至于笔迹……”太傅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本经书,“……也无妨。小女近日课业繁重,你若字迹尚可,她有些不太紧要的抄录之事,或许会吩咐你去做。但切记,分内之事为主,不可耽误,更不可借机生事,明白吗?”
侯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傅……没有罚他?没有撵他走?甚至……还默许了他继续接触书籍,甚至可能为大小姐做些抄写?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连连磕头:“明白!小人明白!谢太傅老爷恩典!谢太傅老爷恩典!”
“去吧。”苏太傅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盏,不再看他。
侯炘几乎是爬着退出正厅的。直到走出老远,站在空旷的院子里,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双腿软得厉害,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一棵老树,才勉强站稳。
抬头望天,秋高气爽,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刚才在正厅里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太傅那句“可惜了”,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心。是啊,可惜。可这“可惜”背后,是警告,是界限,是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奴籍科举,是大罪。
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将他那点偷偷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彻底碾灭。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那间阴暗的斗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带着冻疮疤痕和老茧的手。
这双手,刚刚因为能写出与大小姐相似的字迹而得到了一丝“认可”,却也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是“罪奴”,而被彻底宣判了与那条“正路”无缘。
五年偷学,仿佛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如今,梦醒了。
剩下的,只有更加沉重的现实,和那句回荡在心底的、冰冷的“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