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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雪融冻疮·糕饼藏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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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调往内院花园,侯炘初见苏颐,老马夫病逝玉佩险露踪。
俗话说得好,“打了春,别欢喜,还有四十天冷天气”。可对于蜷缩在马厩旁柴房里挨过一冬的侯炘来说,正月刚过,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到底是松动了几分。至少,清晨去井边打水,那井台上厚厚的冰壳子,化开了一圈,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身上的冻疮,入了春,痒得更是厉害。尤其夜里,盖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一暖和过来,那些红肿溃烂的地方就跟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在啃似的,搅得人睡不踏实。赵老仆给的劣质冻疮膏早就用完了,侯炘也只能忍着,实在痒得受不了,就用指甲轻轻掐周围的皮肤,掐出一个个红印子,用痛感来压住那磨人的痒。
日子还是那样过。天不亮就起,刷马槽,铡草料,打扫,搬运。手上的冻疮在冷水的反复浸泡和粗糙工具的摩擦下,好得极慢,有些地方结了痂,一用力又裂开,渗出血和淡黄的脓水。他习惯了,也不怎么在意,只把活儿干得仔细些,免得落人口实,再挨鞭子。
那本残破的《论语》和那张染了血的诗稿,被他用油纸仔细包了,藏在柴堆最深处的一个耗子洞里。夜里实在心痒难耐时,才敢摸出来,就着门口那盏半死不活的马灯,看上一两眼。字认得,意思也懂,可那些圣贤道理,读着读着,总觉得离自己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倒是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不时会钻进脑子里。写这诗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真的看到了些什么,心里头憋着股说不出的闷气?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这天早上,他正埋头刷洗最后一个马槽,张管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侯炘赶紧放下破布,站起身,垂下头。
张管事没看他,先看了看刷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石槽,点了点头。又踱步到一旁,看了看侯炘平日里记账的草纸——那是赵老仆让他帮忙记的草料出入,字迹虽然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嗯,”张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总算把目光落到侯炘身上,“字倒是写得整齐。”
侯炘心里一紧,不知他是褒是贬,只把脑袋垂得更低。
“开春了,内院花园里缺个打理花木、洒扫庭院的杂役。”张管事慢条斯理地说,“原先那个老吴,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小姐房里的镇纸,给撵出去了。我看你,还算本分,字也写得能看,以后花园里有些需要标注名目的牌子,或许用得着。”
侯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谢……谢管事提拔。”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喜悦。
内院花园?那岂不是……离那个弹琴写诗的地方,更近了?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
“别高兴太早,”张管事瞥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内院规矩大,眼睛多,不比外院松散。一言一行都得守着本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更是一个字也甭往外蹦。尤其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大小姐住的‘听雪轩’附近,没事少凑近,明白吗?”
“明白。”侯炘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收拾一下,下午就过去。会有人带你去见内院的李嬷嬷,她是管花园那一摊子事儿的。”张管事说完,又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侯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赵老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走运了。”赵老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点复杂的东西,“内院活儿是轻省些,也干净。可那地方……水深。万事小心,把我跟你说的话记牢了。”
侯炘点点头:“赵伯,这些日子,多谢您照应。”
赵老仆摆摆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侯炘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身换洗的旧衣和赵老仆给的一床更破的薄被,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厮,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进了苏府的内院。
和外院的实用简朴不同,内院明显精致讲究多了。青砖铺地,回廊曲折,即便是在初春的萧瑟里,也能看出花木修剪得极有章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脂粉香,倒像是某种檀香或是梅香,清冷冷的,很好闻。
带路的小厮把他交给一个穿着藏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四十多岁妇人,便转身走了。
那妇人就是李嬷嬷。她上下打量了侯炘几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半晌才开口,声音也是硬邦邦的:“侯炘是吧?张管事荐来的。以后你就在这花园里干活,每日辰时初刻上工,酉时末刻下工。主要负责东边那片梅林、杏林,还有荷花池周围的洒扫。花木修剪有专门的花匠,你不必动手,只负责把落叶、残枝清理干净便是。听雪轩附近,尤其是后窗对着的那片杏林,务必保持整洁,但动作要轻,不可惊扰了大小姐清静。记住了?”
“记住了。”侯炘恭谨地应道。
“住的地方在西边角门旁的耳房,两人一间。跟你同屋的叫小柱子,也是花园里的杂役。”李嬷嬷交代完,便指了个方向让他自己去安顿,转身忙别的去了。
耳房比马厩旁的窝棚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也是简陋,但至少是正经屋子,有床板,有张破桌子,窗户纸也是完整的。同屋的小柱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圆脸,看着挺憨厚,见侯炘进来,咧嘴笑了笑,主动帮他收拾。
安顿下来后,侯炘心里那点因为换了个稍好环境的些微轻松,很快就被内院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的规矩感压了下去。每个人走路都像踩着尺子,说话都压着嗓子,连扫地的动作都似乎有一套固定的章法。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模仿着,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片沉寂的背景里,不引起任何注意。
转眼到了二月初。天气真正暖了起来,连风都带上了柔和的意味。花园里的杏树鼓出了密密的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了粉白的花瓣,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轻烟薄雾。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侯炘拿着比他还高的竹扫帚,在杏林里清扫前夜被风吹落的枯枝和花瓣。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扫得很专心,尽量不碰到那些低垂的花枝。
忽然,一阵琴声,叮叮咚咚地,像山涧清泉,流泻过来。
侯炘手里的扫帚顿住了。
这琴声……比那夜隔墙听到的,要清晰得多。依旧是那首《胡笳十八拍》,但今日弹来,少了几分呜咽凄切,多了些空旷悠远,像是一个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回望过往的离乱,悲伤沉淀下来,化作了苍凉的叹息。
琴声是从杏林深处的一座凉亭里传来的。亭子掩在花枝后,只露出飞檐的一角。
鬼使神差地,侯炘放下了扫帚,放轻脚步,往前挪了几步,透过疏密有致的花枝缝隙,朝亭子里望去。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亭中坐着个少女。看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比甲,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粉白的绢制杏花。她低着头,专注地抚着面前的古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挑、勾、抹,行云流水。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过处,杏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瓣正巧落在她的肩头、发上,她似乎浑然不觉。
人面桃花相映红。侯炘脑子里蓦地跳出这句诗,可又觉得不对。桃花太艳,杏花太薄,都衬不起眼前这人。她就像……就像这早春清澈天空里,最淡最远的那一抹云,或者,是琴弦上流淌出的,那缕看不见摸不着,却直往人心底里钻的悲音。
他看得呆了,听得也痴了。手里的扫帚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响,他自己都没察觉。
琴声戛然而止。
亭中的少女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侯炘心里一慌,连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完了,被发现了!李嬷嬷千叮万嘱不可惊扰……
“何人在那里?”一个略显严厉的女声响起,不是弹琴的少女,而是侍立在亭外的一个嬷嬷,此时已快步走了过来,面带愠色。
侯炘赶紧弯腰捡起扫帚,深深低下头:“小人……小人是新来的花园杂役侯炘,在此清扫落叶,无意惊扰小姐雅兴,请嬷嬷恕罪。”
“既是杂役,便该守规矩!鬼鬼祟祟偷听什么?”那嬷嬷不依不饶。
“周嬷嬷,”亭中那少女开口了,声音清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不高,却自有分量,“罢了。他也是无心之失。”
侯炘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那少女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亭边,隔着花枝看着他。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得眉眼极为干净秀丽,眼神平静,没有什么怒气,倒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你……”少女迟疑了一下,问道,“听得懂这曲子?”
侯炘心里一紧。说懂?他一个杂役,怎配懂琴?说不懂?方才听得入迷的样子,又作何解释?他犹豫着,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觉得不该撒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古怪模样,倒把少女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笑意极淡,很快便隐去了。
“倒是个实诚的。”她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周嬷嬷解释,“这《胡笳十八拍》,本就诉的离别飘零之苦,音调悲怆,寻常人听了,觉得吵嚷也是有的。他能静听,已是不易。”
周嬷嬷脸色稍霁,但依旧板着:“小姐仁厚。还不快谢过小姐?”
侯炘连忙躬身:“谢小姐不罪之恩。”
少女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琴边。周嬷嬷瞪了侯炘一眼,示意他赶紧离开。
侯炘如蒙大赦,抱起扫帚,转身就要走。
“等等。”少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侯炘脚步一顿,心又提了起来。
“周嬷嬷,我有点饿了,把早上带来的那盒糕饼拿过来吧。”少女吩咐道。
周嬷嬷应了声,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送到亭中石桌上。那点心做成梅花形状,粉白可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少女却只拈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目光转向仍僵立在原地的侯炘,对周嬷嬷道:“这杏花糕我今日没什么胃口,放着也是可惜。赏给他吧,也算……压压惊。”
周嬷嬷明显有些不情愿,但不敢违逆,只好端起那碟糕饼,走到侯炘面前,没好气地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吧!小姐赏你的!还不快谢恩?”
侯炘愣愣地看着手里那碟还带着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糕饼,脑子里一片空白。赏……赏给他?这么精致的东西,给他一个低等杂役?
“多……多谢小姐赏赐。”他声音干涩,捧着那碟糕饼,像是捧着一团火,烫手,又舍不得放开。
“去吧。”少女的声音传来,已重新坐回琴边,指尖轻抚琴弦,却未再弹奏,只望着亭外纷落的杏花,有些出神。
侯炘不敢再停留,端着那碟糕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杏林。直到走出去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一道是周嬷嬷不满的审视,另一道……他说不清,只觉得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回到耳房,小柱子不在。侯炘看着桌上那碟糕饼,一块都没动。糕饼的甜香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更显得这赏赐珍贵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赵老仆。那个冬日里给他冻疮膏,提醒他藏拙的老马夫。这糕饼,他舍不得吃。
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那是他仅有的“好”衣服上撕下来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包起三块糕饼,藏进怀里。自己只拿起最小的一块,放到嘴边,极小口地咬了一点。
甜。细腻的甜,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梅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滋味了。上一次吃这么精细的点心,好像还是在家的时候,母亲喂给他的……
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小糕饼吃完,连指尖沾的碎屑都舔干净了。
晚上下工后,他揣着那包糕饼,悄悄溜回外院马厩。
赵老仆正就着马灯补一件破褂子,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哟,你小子怎么跑回来了?内院待不惯?”
侯炘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三块依旧完好的杏花糕。“赵伯,这个……给您尝尝。”
赵老仆看着那精致得不该出现在这脏乱马厩里的点心,愣住了。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这……这是哪来的?”
“小姐赏的。”侯炘低声说,“我今天……不小心惊扰了小姐弹琴,小姐没怪罪,还赏了这个。我吃了一块,这些,留给您。”
赵老仆盯着那糕饼,又抬头看看侯炘,眼神复杂极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小姐……是大小姐吧?苏颐小姐?”
侯炘点点头。
“是个心善的孩子。”赵老仆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惜,命也苦……罢了,不说这个。”他把糕饼放回布包,推还给侯炘,“你自己留着吃吧,孩子。我老头子,吃这个浪费了。”
“不浪费!”侯炘急了,又把布包推过去,“赵伯,您对我好,我知道。这就当……就当是我孝敬您的。”他说得恳切。
赵老仆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终于没再推辞,拿起一块,慢慢吃了。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吃完,他抹了抹嘴角,看着侯炘,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大小姐心善,是好事,也是坏事。你记着,在内院,离主子们远点儿,尤其是……心思重的主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侯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他“平平安安”。
就在他调去内院花园不到半个月,赵老仆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以为是着了凉,没太在意。可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尤其凶猛,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人也迅速消瘦下去。
侯炘心里着急。他趁着午休或下工后的时间,偷偷跑回外院照顾赵老仆,喂他喝水,帮他擦洗。可眼见着赵老仆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连稀粥都喝不下了,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清醒时,看着侯炘,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歉意和不舍。
“得请大夫,得抓药!”侯炘对小柱子说。可请大夫抓药,是要钱的。他和赵老仆,哪来的钱?
侯炘摸遍了全身,只有几个铜板,是上个月发的月钱剩下的。杯水车薪。
他急得嘴角起泡,在狭小的耳房里来回踱步。忽然,手碰到了胸口那处硬物。
那半块莲花玉佩。
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侯家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紧紧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典当它?不,不行!这是母亲留下的,是他在这个世上,与过去、与亲人最后的牵绊了。
可是……赵伯……
脑海里浮现出赵老仆给他冻疮膏时的叹息,提醒他藏拙时的凝重,吃下那块杏花糕时复杂的神情。这个无亲无故的老人,是这个冰冷的苏府里,给过他一丝温暖的人。
侯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有了决断。
第二日,他寻了个由头告假半天,揣着那半块玉佩,出了苏府。他没敢去离苏府太近的大当铺,怕被人认出,七拐八绕,找到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那里有家看起来不大起眼的小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看一本账册。
侯炘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将那半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老掌柜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他“咦”了一声,放下账册,拿起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玉佩边缘的纹路,又对着光看了看玉质和那半朵莲花的雕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侯炘,上下打量他的衣着、相貌。
“小兄弟,”老掌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侯炘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家……家传的。”
“家传的?”老掌柜眉毛挑得更高了,手指摩挲着玉佩上那个独特的莲花纹样,“江南侯家的莲花佩,而且还是半块……小兄弟,你是江南人?姓侯?”
轰隆一声!侯炘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远离江南的京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当铺掌柜,竟然能一眼认出这玉佩的来历!
“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伸手就想把玉佩夺回来,“不当了!我不当了!”
老掌柜却把手一缩,避开了他的手,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压低声音道:“小兄弟,别慌。我老头子没恶意。只是这玉佩……当年江南侯家出事,家产抄没,听说不少好东西流落了出来。你这半块,若真是侯家旧物,来路可要说清楚,不然……”
不然什么?报官?抓他?
侯炘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要玉佩,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出当铺,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子里,七拐八拐,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
玉佩没了。药,也没抓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苏府外院马厩时,赵老仆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侯炘跪在床边,握着老人枯瘦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赵伯……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赵老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侯炘满是泪水的脸上。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侯炘把耳朵凑过去。
“……孩……子……”赵老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眼里……有火……要……藏好……活……活……”
“活下来”三个字还没说完,那握着他手的手,便无力地松开了。
赵老仆走了。
侯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头灌着冷风。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记得他、给过他一点点温暖的人。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侯炘用自己所有的月钱,加上小柱子凑的一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草席。趁着天色未明,用那辆平日运送草料的破板车,拖着赵老仆冰冷的遗体,出了城,来到郊外的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坟头歪斜,到处是无人认领的尸骨。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呱呱叫着,更添凄凉。
侯炘寻了处相对平整的洼地,用借来的一把破铁锹,一点一点地挖着坑。泥土冻得很硬,他挖得十分吃力,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破了,混着泥土,钻心地疼。可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挖着,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稍稍压住心里那汹涌的悲恸。
坑挖好了,不深,勉强能容下一人。他将裹着草席的赵老仆轻轻放进去,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
“赵伯,您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下人了。”他哑着嗓子说。
没有墓碑,连块木板都没有。他折了一根旁边野地里还算鲜活的柳枝,插在坟前。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希望这根柳枝能活下来,将来长成一棵树,也算给赵伯一个记号。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侯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空了的板车,一步步挪回苏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耳房,他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粗暴的摇晃和呵斥声惊醒的。
“起来!侯炘!你给我起来!”
睁开眼,只见李嬷嬷满脸怒容地站在床前,旁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小柱子躲在墙角,脸色发白。
“嬷嬷……什么事?”侯炘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昏沉着。
“什么事?”李嬷嬷冷哼一声,“内院库房里丢了一对银镯子!有人看见你昨天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转悠!说!是不是你偷的?!”
侯炘如遭雷击,彻底清醒了:“我没有!我昨天是告假出去了,回来就直接来了这里,根本没靠近过库房!”
“还敢狡辩!”李嬷嬷一挥手,“搜!给我仔细搜他的床铺和行李!”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掀开他的薄被,抖落他那几件破衣服,又把床板底下、墙缝角落搜了个遍。侯炘又急又气,却无力阻止。
突然,一个家丁从他扔在床脚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正是昨天他用破布袖子包起来、准备留给赵老仆、后来因为赵伯病重去世忘了处理的那两块杏花糕。虽然已经有些干硬变形,但那精致的形状和独特的香气,还是能看出绝非寻常杂役能有之物。
“这是什么?”李嬷嬷一把夺过那包糕饼,厉声问道,“好啊!人赃并获!你还敢说没偷?这糕饼,分明是主子们房里的东西!说!除了镯子,你还偷了什么?!”
侯炘百口莫辩,看着那两块惹祸的糕饼,心里一片冰凉。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大小姐赏的?谁会信?一个低等杂役,大小姐凭什么赏他这么精致的东西?只怕说出来,更坐实了他手脚不干净,甚至攀诬主子的罪名!
“我……我没有偷镯子!这糕饼……这糕饼是……”他急得额头冒汗,话却卡在喉咙里。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是吧?”李嬷嬷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来人,把他捆起来,先打二十板子,再送去张管事那儿发落!”
家丁上前就要拿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水绿比甲、容貌清秀的丫鬟站在门口,正是大小姐苏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翠缕。
翠缕走进来,先向李嬷嬷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在那包糕饼上,平静地说:“李嬷嬷,这糕饼,是我家小姐昨日赏给这杂役的。小姐在杏花林弹琴,他打扫时无意惊扰,小姐见他惶恐,便赏了碟点心压惊。此事周嬷嬷也是知道的。”
李嬷嬷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翠缕姑娘,此话当真?可……可库房的镯子……”
“镯子的事,奴婢不知。”翠缕语气不卑不亢,“但这糕饼的来历,奴婢可以作证。小姐听闻有人因此事被诬,特让奴婢过来说明一声,免得冤枉了人。”
李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亲自作证,她还能怎样?只得悻悻地挥挥手,让家丁退下,又狠狠瞪了侯炘一眼:“既然是小姐赏的,这次便算了!以后手脚放干净些,别惹人疑心!”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侯炘、小柱子和翠缕。
侯炘还跪坐在床上,浑身冷汗,惊魂未定。他看着翠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愧疚?好像都不对。
翠缕却不多言,只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小姐说了,你字写得整齐,总在马厩花园也不是个事儿。即日起,调你去书房做洒扫。每日寅时起身,务必在主子们用书房前清扫完毕。李嬷嬷那里,自会有人去说。”
说完,她也不等侯炘反应,转身便走了。
侯炘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调去……书房?
那里,是苏太傅藏书、读书、处理文书的地方。是这苏府里,除了内院寝居之外,最核心、也最靠近知识和权力的地方。
大小姐……为什么要帮他?不仅替他解围,还……提拔了他?
是因为那日杏花林里,他听懂了她的琴音吗?还是仅仅因为,她本就是那样一个“心善”的人?
侯炘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包惹祸的糕饼,此刻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而赵老仆临终前那句“眼里有火,要藏好”,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前路是福是祸,他看不清。但他明白,从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他或许将接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他卑微身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书籍、知识和……危险的世界。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一次,不是为了忍痛,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