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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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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无所不有,凡人永不可能想象天都的辉煌。
“书上说,按现在的情况,等法术发展到一定阶段,幸福的仙国必将到来。”辜月吟说。
“嗯——一般都是这种说法。”她的好朋友林昙轻飘飘地说。
“现在高层尚且需要底层人生产。当以后法术变成替代底层人的生产力,那他们可能就不需要人了。”
“但下面的人会反抗,一般来说这是个轮回,不是吗?“
”但你想啊,现在法术这么集中而强大,可能真到那个时候,底层便难以抵挡上层集中而强大的法力了。长时间积累和法术的飞跃将赋予仙家绝对的控制,这是第一次不再有轮回。历史的更迭直接以剔除底层的人的形式达成。”
“那可真是恐怖啊。不过,确实,不是说资源终究也承载不了太多人口吗?哎呀,可怜我这个学法术的本想促进社会进步,最后助纣为虐啦。“
“哈哈!跟你讲个笑话:只有上层仙家的社会,不也是人人平等的仙国吗!”
那时他们笑得很开心,因为他们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一切不过饭后闲谈,搏个开怀大笑。
“天都的科技早已领先地面太多,然而天都实行的是森严的等级制和个人专制,平等根本不存在。仙人拥有的力量不知能让多少凡人过上普通但安稳的生活,但你看现在人间还是叫苦不迭……
我们都知道百年前,有人许诺所有人的幸福,如今的状况却好似又一场历史的轮回。每个人的欲望相互倾轧,自造苦果。性别问题也好、贫富差距也罢,人类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谋取自己利益的机会,想凌虐同伴的欲望是人类永远的病灶。而且当基数越大,一群人表现得也就越接近真实的不堪的人性……”
一次,天都少卿如是对仙门之首说。他不是个擅长嬉笑打闹的人,也不会掩盖故作轻松背后的心绪。
天哪,沈希,谢谢你慷慨激昂的演讲,你是多么绝望啊,然而我更喜欢你了。
辜月吟选择了一种避重就轻的应对,她温柔地说:“可是就你和我分享的过往来看,你一直保持清醒,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还历尽艰险离开了天都,到人间来……这正是人性美好的一面的体现啊。恰恰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说没有希望呢?”
“呵,那时的我也只是想为逃离苦难找个‘伟大’的理由,过把救世主的瘾罢了。”
定是理想被泼了很多次冷水,才生出冰冷恶毒的火焰,叫嚣着要焚毁一切,包括自己。
“那你怎么没过把毁灭世界的瘾呢?”
“我现在确实想毁灭世界。”
“我是说当时,还有你小时候。别转移重点。”辜月吟笑道。
沈希沉默了。现在他和辜月吟的对话,往往以沉默为多。
“咳咳,辜老师课堂开课了!一般来说,出于身份认同和自我确立的需要,小孩子会有成为英雄的渴望。但谁说那从童话中诞生的拯救世界的愿望,那孩童纯真的善意,不能是一切善意之始呢。”
沈希轻轻笑了,“好吧,老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背叛天都时也不是小孩子了。”
在四处奔波,巩固阵法的间隙,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到辜月吟,想到她这个人;有时抛开了所有他坚持的——但如风中残烛的逻辑,他会觉得真对不起她。这个念头总是悄悄溜出来,让他看不清自己。
“我看到人,总是看到他们的欲望。我讨厌人显露的欲望,对所有人都感到厌烦。”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瞬间世界的敌意都对准了你?”
“不会……你会?”
“是啊。不过我现在倒觉得,欲望有时也是很美的,我会欣赏它……哎,我想知道,你怎么看’爱‘这个东西呢?我认为这也包含欲望呢。”
“呵……”沈希冷笑一声,畜生一样的人说爱的回忆缠上了他。过了一会他才说,“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对它感到恶心了。”
那是他们在水边的谈话。箫声、琴声方休,空中仿佛还有颤动的音。她将目光放远至天色中,刮过山与湖的风吹起。
她说:“在我研究灵术时,看到之前的学者留下的宝贵财富,我都会由衷为人类因数量庞多,所以奇迹也多的事感到高兴。无数人的思维成就了如今学术的海洋。“
沈希没有说话。辜月吟总在他们放松的时候,轻灵地辩驳他内心的火焰,而后又像风一样揭过话题。
”不过话虽如此,别的学者——特别是万界那些解术家,对我的抨击可不少。大概因为我受仙术影响很深,总用心理需求解释他们的著作,拉低了他们的神圣性。”
“你的论文和平日的言行确实很有仙人风范。或许你是真正……爱明溪的。”
“哈哈,哎呀,知我者——是啊,这一路看来,我的确是仙术的忠实粉丝,也是明溪灵术的发扬者,难怪仙家会让我进来呢。也不知道他们是根本没看清我,还是没意识到自己是伪仙——可能披着真仙的皮披得太舒服,把自己都骗了吧。”
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辜月吟选择永远呈现出积极的一面,对不满意的现状充满了改变的想法。沈希明确知道这一点。面对辜月吟,与日俱增的痛楚仿佛苏生的冻土,又流出死去的迷茫。
“你总有拯救他人的念头,对吗?——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讽刺。”
“拯救这个词太重了,我不敢用。我想要幸福。既然活着,我就不想让生命受苦。”
”看来我们终究不一样。”
他说,对人性的厌恶已然融入了他的骨髓,他不期待幸福,也不在乎别人受苦。他毕竟再也变不回最初那个想创造美好未来的孩子了。
原谅我,沈希,时间不允许我带你切身领会人性的美好和幸福的可实现性,光是空谈,只会让你在解离的漩涡中越陷越深。而你却还一直愿意听我的话,即便那带给你痛苦。辜月吟想。
她执拗地和沈希辩论。在她的认知里,一个痛苦的人若是还活着,必然是为了什么。活着的人没有真正空虚的,生命之所以存在必然有支撑它的东西,比如追求幸福的本能。就算否决了所有意义,本能不会消失,因为它生于意义诞生之前。
而且那时,她也始终不敢问:“那你也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