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宴》上山坡

4、纪念

　　密函节选：“孽仙七十九门，已剿六十……清算财资，悉数充公，以偿业债。”
　　老者领着辜月吟慢慢走到一尊雕像前。
　　这是一间纪念馆，平时应该起的是走廊的作用。有两扇门，雕像侧面是他们进来的门，雕像正对面是一扇宏伟的金丝木门。整个房间都是金色和木头混合在一起，形成眩晕感。还有一些文字。
　　“这是谁，想必你也认识。”老者狭长的眼睛向上瞟着她。
　　辜月吟心下了然。她看着墙上，
　　“你们真没把我们当和自己一样的“人”看。明溪的民是个抽象的群体，不是现实中具体的人。‘民’，包含了太多历史的概念，太多的情感，常常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变得迟钝。所以我不是很喜欢用“民”这个字。”
　　她听见老者语气阴沉地开口：“仙家一直警惕不法分子自秉狂瞽之言，为鬼为蜮，自以为能破坏明溪根基、仙民和谐。”
　　辜月吟笑了：“帽子这就扣上了，不过你说吧，反正语言早就是你们的天地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
　　“嘿，老东西下面硬不起来，上面倒是挺欠操啊。你骂人就只会这些词吗？”她笑着恶狠狠剜了一眼老人裆下，“软趴趴的，跟你人一样无能。”
　　“什么样阶层的人，就有什么样的谈吐。你的污言秽语，就和你一样下贱。”
　　“下贱？阶层？噢，这些话是我们人人平等的仙家能说出来的吗？等级观念想必是深深印在你脑子里了吧。现在可是明溪！少拿古代官僚那套压我。你们仙家果真无可救药。”
　　这时恰巧门后传来一声尖叫。
　　仿佛那副皮囊下有什么隐隐蛹动、欲出，她平静得让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谨慎和慌乱。
　　“多么戏剧性啊——去把门打开。”
　　他没动。她知道他在呼叫守卫。
　　接着，房间角落忽然掉出几个倒下的人——那是宅子的暗卫。
　　“去把门打开。”她看着他，双颊忽而灿若桃花。
　　此时老者尽管竭力掩盖，仍然透露出恐惧和无措，提线木偶一样走过去。辜月吟亦步亦趋地随着他。
　　颤抖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感受到她的目光紧紧咬在脸上，像在等待、品味猎物的溃败。
　　门打开了。安静扑面而来，它来自戛然而止的说笑。房间里坐着、躺着那些死去的仙人，他们表情空洞，仿佛死亡是一瞬间找上了门。
　　辜月吟将老人拉进真意，斩灭了他墨色的心火。流淌的墨色沾湿了她的衣裳，但她看着它很快消散了。夺一人性命和夺万人性命的感受并不相同。最初这真意中还有具体的血肉、嚎叫，如今只有无温的火焰和逸散无迹的墨痕。
　　她回到现实，典雅的纪念室，木与金的配色，还有绿叶和鲜花。刚才的尖叫来自佣人，不过跑走了，不在这里。老人咚地倒了下去。她转身对向雕像。
　　“司揽音……我当然知道。司揽音，很多人称你是最初的仙人。你应该是个好人，那个时候很多仙人都是好人。你们在黑潮中拯救了明溪。我很尊敬你，还有你们……有时，我看到那个年代的事还会想哭。”
　　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站在它面前。
　　在人去楼空的宅邸，辜月吟常行于琳琅之间。
　　她对着那些物件，曾假想一个年轻的仙人质问她：“丧心病狂的怪物，你难道没有一点对生命的悲悯吗？”
　　然后她就要回答说：“因为你们，我曾经每天都想死。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在乎他人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