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宴》上山坡

3、独白

　　明溪是个很美的地方。广袤土地承载着厚重的时间，云山无言而磅礴。
　　辜月吟曾真正望见云，感受到天空，就在天的山峦沟壑间，立体而清晰地，让她的心震颤。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说不清从何时起，她知道天境的力量。那大概是她领悟虚无的同一阶段，在因果律桥上。
　　那是明溪孩子都要走的桥，由明溪所有人的因果汇成，悬在苍穹下，随时流着褐红的血，淌湿蜿蜒的路。明溪是个可悲的地方。可悲的事太多，那里是最可悲之一。辜月吟日日看着它，就望见曾经的自己行在黯淡的来路，那名为成长、教育的屠宰场。
　　她的灵术生自苦难中窥见的虚无，最初是白色的一角，慢慢形成整个心灵。内在在诞生、成长时，便与虚无浑然一体；她几乎要沦落，然而每次站在高楼上，她总会想起家的温暖——即便那里也让她流下苦涩泪水——求生本能和绝望在拉扯，她总还是活着，带着憎恶、清醒和软弱……
　　直至命运般的相遇，她接触了明溪立身之本的仙术。之后不经意的一刻，虚无中顿然显现不可动摇之物。在小时候观看喜剧却难过时，在因明溪历史的苦难与今世的繁荣而落泪时，便铺垫了她如今灵术的完成。她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一直追求着幸福——只是先前她并未察觉。当看见虚无变成永恒的领域，当手中剑刃凝成，她的“真意“终得以脱胎。
　　因果律桥的苦难不会被记得，因为亲历者能讲述时，已只余空洞的文字；因果律桥的苦难不会被重视，因为明溪孩子实则有别于“人”，低人一等。因果律桥上，只有胜者有资格诉说苦难；其余鸣冤、义愤只被当作懒惰、顽劣——然而他们又是如此奢求别人的认可。虚无飘渺的东西，追求它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什么，但失去它降下的阴影却比现实更沉重，所以明溪很多人已无法感受真实的幸福，却承受着真切的痛苦。
　　因果律桥上，她曾不顾一切追求理想，然落得一败涂地，却终于清晰地感到语言无用，生命无意义，权欲何其荒唐，人又可以有多么愚蠢、虚伪、冷漠。亲情如生硬的剧本，规则如儿戏；命运不过喜怒哀乐里浮沉……然而就这样人也想活着，想快乐。人就是想追求幸福——却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苦！和平年代，明溪孩子最大的苦难，竟来自自己的同胞。这个不可言说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吸着新鲜生命的血，肆意挥霍夺来的青春，并在荤腥的春天里臃肿、糜烂。
　　她时刻忧心生存——这不是理性能消解的心结，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因果律桥上，她为了排名放弃灵术；毕业后，她知道自己仍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无论何时都想着精进灵术，但她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于热爱还是压榨自我牟利。小时候，她梦想成为最厉害的灵术家；后来因果律桥上，她誓要改变痛苦的一切；再之后，她就想找份安稳的工作混口饭吃，并希望能有空闲让她做喜欢的灵术研究。成为悬镜阁的一名讲师，是她费尽心思求来的。
　　然而黄昏的时候，她看见没有孩子在街上，也没有孩子在公园……便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