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宴》上山坡

10、初

　　沈希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卧室，暖气开着，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家具。他忍着头昏坐起来，看见窗外是陌生的树影，枝条在风中摇晃，天色已经暗了，辜月吟不在。
　　他忽然觉得心非常空，空得他眼酸、想呕吐。他只有一半魂魄，本不会产生太多情感。
　　”你真好，最喜欢你了……”
　　先前话语不合时宜地浮现，撞在心上，让他脸颊发烫。呵，对于这样一个了解语言、解析灵术如呼吸般简单的人，说情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吧，他怎么还能这样……他无力地倒在床上，闭上眼，感受着自己呼出炙热的呼吸缠绕着，如作茧自缚。
　　月吟……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他灵魂的残缺在大风中叫啸，仿佛深夜的鬼魂，要缠扰、渗透一个……它可怜地喜欢着的人。一个无心的人。
　　她真是个很好的人。像什么呢？梦中的他靠着床边慢慢想着，望着漆黑窗棱里的倒影。像……阳光下迎风招展的、夜里风清月朗的玉兰树，莹白而挺秀，延接天边。也像她常眺望的、盛着云海的天，翻涌、栖息的无垠光影。像覆着糖霜的巧克力椰奶糕，冬日热腾腾的、雾气中的咖啡，温暖的室内演奏的小提琴，优雅的、蓬松的小白猫……月亮太远了，如此苍凉，又在他人的比喻中流俗，然而他会因她望向月亮，每个夜晚。
　　本来除他之外，她还有很多朋友、牵挂，或许哪天她就会一走了之。不过——他不禁笑了笑——
　　如今她已经把他关起来了。沈希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善良的人，她怎么可能留他等死呢？——不，就算是死了，她也要为他收尸。她从此背上了他的命。她再也不可能不管他了。
　　月吟，我是你的人……
　　不可以丢下我。
　　他静静地望着漆黑窗户里房门的倒影。
　　不讨厌她的触碰。她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现在想来，因为是她，就算是变成母亲的样子，也并非不可接受，甚至可以说是幸福……
　　幸福？梦中人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追求自由的自己，会觉得这是幸福吗……但自由究竟是什么呢？
　　沈希应该赋予自己选择的权利，即便那选择好像和世俗相悖。但自由本就是主观的，不是么？
　　“沈希，我可以进来吗？”朦胧中传来声音。
　　他的眼睛仿佛瞬间有了光。
　　月吟……
　　他起身去开门，徐徐走过去，衣角缱绻地勾起风，昭示囚禁的玉镯环着腕。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是矜持、抗拒、还是……
　　唉，她无论如何不会丢掉你，不是么？
　　怀着热切开门，他面对的门外却是洞穴般的黑暗，空无一人。头晕目眩的黑暗霎时涌进原本温暖的房间，甚至都来不及阻挡，让他如坠冰窖般跪倒，寒意封喉，心恸得流泪都不会。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沈希本来强撑着身子，如窒息般大口呼气，终于风度尽失地干呕起来。“没有你我不行的……你怎能……”
　　天哪，沈希，你在干什么？
　　“沈希？”她遥遥唤他。他几乎要流出眼泪。月吟……
　　“唔……”
　　沉湎于梦中的人缓缓睁眼，感受到一只手探着他额头——是她。
　　她穿着柔软的白色，像他们初见时一样。乌发散着，轻轻而有些卷曲地垂在肩上、胸口。
　　“你还好吗？抱歉，我……”月吟想要道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啊，都把人囚禁了，还说什么呢？难道他想走，她就会放了他吗？
　　沈希不禁觉得这时若随便说点什么，或什么都不说，都会让她因冰冷而难过、退却。
　　“没关系……”他慢慢说，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
　　他很想说自己既不讨厌她的囚禁，也不讨厌她的触碰，更不讨厌她。
　　沈希似乎想看看辜月吟的神情，然而目光在还未触及时便移开。衣物散着热意，他规矩地坐着，但仍残留了些睡梦中的湿润。
　　他听见辜月吟轻轻的笑意。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她的笑。好像他愿意用所有，去换它。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辜月吟带沈希走出房间，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激起他心里异样的感受。
　　这是一间小别墅，一层是客厅、厨房等公共区域，二层只有几间房间，也没有佣人。暖色调的灯光充盈着屋子，装潢简单但温馨。
　　餐桌上置着几道菜，是辜月吟做的，她只擅长明溪家常菜，由于不知道沈希口味，遂把甜辣咸淡她会的菜系都做了一道。在让心腹把沈希带到这儿、等待他醒来的时间里，她都在做这事。
　　清点和准备食材的过程，永远带着新奇和物产丰盈的满足，不过开火下锅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候。香料、蔬菜在热油上溅起的爆响声、火焰的温度、不同调料激发的香味……在驾轻就熟地颠锅，滋滋烟火气充满着厨房时，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家很喜欢做饭，听到家人夸好吃，就感觉很幸福——她忽然很想哭，努力才憋住眼泪。
　　味道刚好，她尝了尝锅里的肉。她其实本身对美食没什么兴趣，但因为喜欢家人朋友吃她做的，就经常学习不同菜式，开始追求美味。
　　不过眼下沈希……“希望他能喜欢我的菜吧。”她叹气自语道。
　　他应该没吃过那么普通的，若不想吃还得另想办法，她为难地想。
　　她就这么有些惴惴不安地直到和沈希到餐厅。
　　“这……”沈希看着桌上的菜惊讶，“看着味道很好，你做的吗？”
　　以她的行事风格，这里估计不会请佣人；这又像是刚做的……他真不知道她还会做菜。
　　“嗯！”她忍不住嘴角上扬，低头探着碟，小小紧张而雀跃，“哎……还热着，太好了。”为他盛了碗饭。
　　“谢谢。”
　　“你尝尝，味道还可以吗？”
　　当然很不错。而且，他……一想到这些是辜月吟做的，心中便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很好吃。”沈希笑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厨，好厉害。不过，做这么多很辛苦吧。”
　　辜月吟不禁恍惚了——好美的笑容，她没有见过，就像冰川上剔透的朝阳。
　　“你喜欢吃就最好啦！”她真挚地说。
　　明明是囚徒和囚禁他的人，却有了家的错觉。
　　辜月吟知道沈希为明溪埋下了巨大威胁，若暴露定是罪该万死的，但这不影响她在乎他；正如她知道她对他的强迫充斥着扭曲的阴影、暴力，是不会被理解的，但她仍这么做了。
　　杀人是不对的，篡位是不对的，囚禁是不对的……但谁可以告诉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她比不得许多人聪明、善谋，可除了她，还有别人走到这里吗？
　　想来，便来了，想杀，便杀了，爱，便爱着。
　　她行事早已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