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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与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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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陆临渊兑现了他的“常回来”——几乎每两周就会在国内待三四天。沈倦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周中他飞来,发个消息“到了”,她下班后去酒店;周末他离开,发个“走了”,她回“好”。
但和以前不同,现在他们在一起时,说话的时间比原来长了很多。
沈倦会在见到陆临渊时,一口气说很多话——说苏苏的产后抑郁终于好转,说论文修改进入最后阶段,说科室有个年轻医生出了医疗差错差点被家属打,说自己最近又开始失眠。
陆临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或者简单评价“处理得对”。他不给建议,不评判,只是提供一个容器,让沈倦把积压的情绪倒进去。
有一次说到苏苏,沈倦哭了。不是崩溃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
“她每天给我发消息,说想死,说孩子哭得她头疼,说陈哲不理解她。”沈倦靠在陆临渊肩上,声音发颤,“我能做什么?我只能说‘会好的’,只能帮她联系心理医生,只能在她崩溃时赶过去……但我帮不了她。”
陆临渊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
“有时候我觉得,”沈倦继续说,“我就像个垃圾桶。科室的压力倒给我,苏苏的情绪倒给我,我自己的……不知道倒给谁。”
“可以倒给我。”陆临渊说。
沈倦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有少见的柔和。
“你不是垃圾桶。”他说,“我是。”
沈倦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事实。”陆临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我这个人,也就这点用了——听你说说话,陪你睡睡觉。别的给不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自贬。但沈倦听出了其中的诚恳——他在承认自己的局限性,也在划定自己的能力范围。
不承诺更多,但承诺的一定做到。沈倦想。这比那些嘴上说“我永远在”但需要时永远不在的人,强多了。
那晚他们没有做。陆临渊抱着她,像抱孩子一样,直到她睡着。第二天沈倦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了杯水和两片褪黑素,旁边有张纸条:
“睡不着可以吃半片。别多吃。——陆”
沈倦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明白了“可上床的闺蜜”的真正含义——不只是身体的亲密,更是允许在彼此面前脆弱,但不要求对方为此负责。
这让她很舒服。舒服到她可以在陆临渊面前,当一会儿“苏苏”——那个需要被倾听、被包容、被允许崩溃的苏苏。
论文修改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沈倦发现自己变了。
她还是会失眠,但不再惊慌失措。睡不着就起来看文献,或者干脆看部电影。她还是会压力大,但不再想着“需要人陪”。她会去健身房跑步,跑到大汗淋漓,然后回家冲澡睡觉。
她还是会去见陆临渊,但不再是因为“需要”,更多是因为“想”。想和他说说话,想被他抱一会儿,做或者不做都行。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真实。就像一棵原本依附在其他植物上的藤蔓,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根系。
一天晚上,陆临渊问她:“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焦虑了?”
“有吗?”沈倦想了想,“可能吧。”
“因为我?”陆临渊挑眉。
“部分。”沈倦诚实地说,“但更多是因为……我发现,焦虑也没用。该做的事还得做,该扛的压力还得扛。既然逃不掉,不如省点情绪能量。”
陆临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成长了。”
“三十四岁才成长,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陆临渊说,“有人一辈子都长不大。”
那晚沈倦回到家,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还是那张脸,眼下的青黑还在,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一些慌张,多了一些平静。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得给别人机会对你好。”
她现在给了。给陆临渊机会听她说话,给科室团队机会支持她,甚至给顾星回机会在专业上帮助她。
但她不再把这些“机会”当成救命稻草。她只是接受,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原来真正的独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需要时敢开口,但不需要时也能自己站稳。她想。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六月底,顾星回结束了在北京的进修,回来了。
科室给他办了欢迎会,定在周五晚上。沈倦本来不想去——她论文到了最后校稿阶段,时间紧迫。但老刘亲自来请:“小沈,你是顾星回的带教老师,不去不合适。”
沈倦只好去了。
欢迎会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包厢。沈倦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顾星回站在人群中央,正在讲协和的见闻。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时手势很自信,眼睛里有光。
他变了。沈倦站在门口想。变得更像……一个成熟的医生,而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学生了。
顾星回看见她,笑着招手:“沈老师!”
沈倦走过去:“欢迎回来。”
“谢谢。”顾星回给她倒了杯茶,“论文怎么样了?”
“最后校稿,下周提交。”
“太好了。”顾星回眼睛一亮,“协和的老师听说我们要发10分以上的文章,都很感兴趣,说发表后想合作。”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气氛自然得像普通同事。沈倦心里松了口气——看来顾星回真的走出来了,他们的关系可以回到正常的师生轨道了。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欢迎会进行到一半时,包厢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探头进来,看见顾星回,眼睛弯成月牙:
“师兄!”
顾星回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
“等不及了嘛。”女孩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想看看你一起工作的老师们。”
顾星回牵着她的手走进来,对大家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妹,林薇。在北京协和认识的,刚毕业,准备来咱们医院工作了。”
林薇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齐肩短发,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她大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到沈倦面前时,顾星回特意说:
“薇薇,这是沈倦老师,我的带教老师,也是我们科室的副主任。”
“沈老师好!”林薇伸出手,笑容灿烂,“师兄总提起您,说您特别厉害,是他的偶像。”
沈倦握住那只手,柔软,温暖,充满生命力。她尽量让笑容自然:“欢迎来我们医院。”
“谢谢沈老师!”林薇转向顾星回,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师兄,你们还要多久啊?我有点累了。”
“快了快了。”顾星回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再等一会儿,乖。”
那声“乖”,像针一样扎进沈倦耳朵里。
她看着顾星回低头和林薇说话的样子——眼神温柔,嘴角带笑,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宠溺。林薇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什么,他边听边点头,偶尔揉揉她的头发。
他们在一起了。这个认知像冷水浇头,让沈倦瞬间清醒。
不,不止是在一起了。是恋爱了。是那种年轻的、热烈的、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的恋爱。
沈倦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欢迎会又持续了半小时。这半小时里,沈倦表现得一切正常——和王医生讨论工作,和老刘说论文进展,甚至还和几个年轻医生开了玩笑。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星回那边。
她看见林薇给顾星回夹菜,顾星回很自然地吃了;看见林薇说话时手舞足蹈,顾星回笑着看她;看见林薇不小心把饮料洒了,顾星回立刻拿纸巾帮她擦,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他以前也这样对过我吗?沈倦想。没有。他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越界,生怕我不高兴。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对她温柔。
或者说,她从来没给过他温柔的机会。
欢迎会结束时,顾星回牵着林薇的手走过来:“沈老师,我们先走了。”
“好。”沈倦点头,“路上小心。”
“沈老师再见!”林薇挥手,笑容像六月的阳光,晃得沈倦眼睛疼。
他们走了。包厢里剩下的人在收拾东西,议论着“顾医生女朋友真漂亮”“年轻就是好”。
沈倦拎起包,走出餐厅。夏夜的空气闷热,但她觉得冷。
手机震动,是陆临渊发来的:“结束了吗?”
她回:“嗯。”
他回:“来酒店?”
她回:“好。”
沈倦到酒店时,陆临渊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他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倒了杯红酒递给她。
“怎么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顾星回回来了。”沈倦说,声音很平静,“带了个女朋友。”
“然后呢?”
“然后……”沈倦喝了口酒,“然后我发现,我心里不舒服。”
她说得很直接。因为对陆临渊,她可以这么直接——不用伪装大方,不用表演“我很好”,可以说“我心里不舒服”。
陆临渊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知道我没资格不舒服。”沈倦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是我推开他的,是我说‘除了你’的。他现在找到喜欢的人,我应该为他高兴。”
“但你就是不高兴。”
“对。”沈倦承认,“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他有了别人,是因为……我发现,我可能没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他。”
陆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正常。”
“什么正常?”
“人都是这样。”陆临渊说,“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又后悔。正常。”
这话说得很冷酷,但沈倦听出了其中的安慰——他在告诉她:你不是特例,你只是普通人。
“你觉得我后悔了吗?”沈倦问。
“有点。”陆临渊看她一眼,“但不多。更多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他这么快就走出来了。”陆临渊一针见血,“不甘心他找到了更年轻、更阳光的人。不甘心他过得比你好。”
沈倦愣住了。因为陆临渊说对了。
她不后悔推开顾星回——即使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那么做。但她不甘心。不甘心顾星回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她的人,不甘心那个女孩比她年轻、比她阳光、比她会撒娇,不甘心……顾星回看起来那么幸福,而她还在这里,和一个“可上床的闺蜜”维持着一段不会有结果的关系。
“我是不是很坏?”沈倦轻声问。
“不坏。”陆临渊说,“只是自私。但谁不自私?”
他拿过她的酒杯,喝了一口:
“沈倦,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等你。顾星回不等了,是他的选择。你继续往前走,是你的选择。你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没有谁对谁错。”
沈倦看着他。这个男人总是这么清醒,清醒到残忍,但清醒到真实。
“那你呢?”她问,“你会等我吗?”
陆临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我不会等任何人。但我现在在这里,这就够了。”
那晚他们像往常一样。不像以前那样激烈,更像一种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这段关系还在,确认至少此刻,他们需要彼此。
沈倦紧紧抱着陆临渊,把脸埋在他颈窝。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抱着,像抓住一块浮木。
结束后,陆临渊摸着她的头发,说:
“沈倦,你要学会接受——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错过不代表你的人生就完了。你还有工作,有朋友,有……我。”
沈倦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陆临渊说得对。顾星回有了新生活,她也要继续自己的生活。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短暂相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这没什么不好。她对自己说。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顾星回不再属于她的事实。
适应自己心里那点不甘慢慢平息。
适应在陆临渊这里继续当“可上床的闺蜜”,同时慢慢长出自己的根系。
窗外,夏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橙红色光晕。
沈倦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论文要最后校稿,明天苏苏要复查,明天科室要交季度总结。
明天,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也会继续。
带着那点不甘,带着那份清醒,带着陆临渊给的这点有限的、但真实的温暖。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