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之下》六月小巴黎

19、 新年与不归客

　　元旦夜，沈倦值夜班。

　　急诊科里意外地冷清——也许是因为节日，人们更愿意把病痛拖到天亮。护士站在放着一盒没动过的饺子，是食堂给值班人员准备的年夜饭。

　　沈倦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课题申报书。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在夜空里短暂地绚烂一下，又归于黑暗。

　　手机里很安静。苏苏发来一张全家福——她、陈哲、小树，还有陈哲的父母。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但沈倦注意到苏苏的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笑容有点僵。

　　顾星回发了一句“沈老师，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对话就结束了。

　　陆临渊没有消息。他已经离开两个月了。

　　李泽也没有消息。他请了年假，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倦关掉手机，继续看文献。这样很好，她想。安静，简单，没有麻烦。

　　元旦后的第三周，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沈倦从猫眼看出去，愣住了——苏苏站在门外，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围巾胡乱缠着，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她挺着不到四个月的孕肚，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沈倦立刻开门：“怎么了？”
　　“倦，”苏苏一开口就哭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沈倦把她拉进来，关上门。苏苏脱掉羽绒服，里面的毛衣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大概是泪痕干了又湿。

　　“和陈哲吵架了？”
　　“和他妈。”苏苏抽噎着，“他妈妈从老家过来照顾我，天天念叨一定要生儿子，说B超要是女孩就去打掉。我今天没忍住，顶了几句，她就哭着说我不孝顺，说我要断他们陈家香火。”

　　沈倦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拿热毛巾给苏苏擦脸。

　　“陈哲呢？”
　　“他说我小题大做，说他妈是为我好，说我不懂事。”苏苏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受不了了，倦。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收拾了点东西，出来了。”

　　沈倦看着她脚边那个小行李箱——真的很小，大概只装得下两三天的换洗衣物。这说明苏苏出来时很冲动，甚至没想好要去哪里，要待多久。

　　“你先住下。”沈倦说，“客房一直空着，我去给你换床单。”

　　苏苏在客房住下了。第二天早上，沈倦起床时，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笨拙地准备早餐——孕肚让她行动不便，拿个碗都费劲。

　　“你坐着，我来。”沈倦接过她手里的锅。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苏苏小声说。
　　“别说这些。”

　　但两天后，沈倦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麻烦——不是嫌弃苏苏，而是现实问题。她每天早出晚归，苏苏怀着孕，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成问题。点外卖不健康，自己做饭又太累。

　　第三天晚上，沈倦对苏苏说：“我请个阿姨吧。每天来做两顿饭，顺便打扫一下。”
　　“不用，太贵了……”
　　“不贵，钟点工，一天四五小时。”沈倦已经在手机上看家政平台，“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我又没时间。”

　　苏苏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倦，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怀着小树的时候，不是也一个人挺过来了？”沈倦说得很平静，“现在只是暂时需要帮助，没什么丢人的。”

　　她最终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看着挺面善。谈好每天上午十点来，做午饭和晚饭，打扫卫生，下午四点走。不住家，按小时收费。

　　王阿姨来的第一天，苏苏很拘谨，坐在沙发上不敢动。王阿姨倒是很自然，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边做饭边跟苏苏聊天：“几个月啦？反应大不大？我女儿怀孩子的时候也吐得厉害……”

　　沈倦下班回来时，家里有饭菜香，地板擦得发亮，苏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

　　“王阿姨做的。”苏苏小声说，“她让我多吃点，说孩子需要营养。”
　　“那就多吃点。”沈倦在她对面坐下。

　　那一晚，沈倦第一次觉得这个125平的大房子，有了点“家”的感觉——不是她一个人的堡垒，而是一个可以容纳疲惫和脆弱的地方。

　　苏苏住了一周，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倦没催她。每天下班回来，看见苏苏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盖着毯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王阿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合口味。

　　第二周，陈哲打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苏苏没接，第二次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

　　“他说什么？”沈倦问。
　　“说他妈回去了，让我回家。”苏苏摸着肚子，“我说我想再住几天。”
　　“他没来接你？”
　　“他说忙。”

　　沈倦没说话。她知道陈哲的性格——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会低头哄人的人。他觉得“我妈都走了，你该消气了”，却不懂苏苏要的不是“问题解决”，是“被理解”。

　　半个月的时候，沈倦终于开口了。

　　“苏苏，”晚饭后，她坐在苏苏对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苏苏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你……想让我走吗？”
　　“不是我想不想。”沈倦尽量说得温和，“是你和陈哲，还有小树……你们是一家人。总这样分开住，不是办法。”

　　苏苏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倦，你知道吗，这半个月是我这两年来最轻松的日子。”她轻声说，“不用早起给陈哲做早餐，不用接送小树上学，不用应付婆婆的唠叨，不用想着晚上做什么菜……我就躺着，看看书，晒晒太阳，等王阿姨做饭。”

　　她转过头，看着沈倦：

　　“我知道这样不对，知道我在逃避。但我真的……真的需要喘口气。就让我再喘口气，好不好？”

　　沈倦看着她眼里的哀求，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最终说，“你想住多久都行。”

　　苏苏继续住着。王阿姨也习惯了，每天来做饭打扫，有时候还会带点自己腌的小菜。家里渐渐有了生活的痕迹——沙发上多了孕妇枕，茶几上摆着育儿书，阳台的植物有人浇水了。

　　沈倦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回到家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要关心苏苏今天吃了多少，睡得好不好，情绪怎么样。

　　麻烦。她偶尔会想。照顾孕妇很麻烦。

　　但另一种感觉也在滋生——被需要的感觉。

　　苏苏会等她下班，跟她说今天胎动了，说王阿姨讲的笑话，说小树在电话里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沈倦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里某个地方觉得……充实。

　　原来被需要，也不全是负担。

　　一天晚上，沈倦值夜班回来，已经凌晨两点。她轻手轻脚开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苏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面前放着半杯牛奶。

　　沈倦走过去，关掉电视，拿起毯子给她盖上。苏苏动了动，醒了。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
　　“怎么不回房间睡？”
　　“等你。”苏苏坐起来，“想跟你说说话。”

　　沈倦在她身边坐下：“说吧。”
　　“我今天给陈哲打电话了。”苏苏说，“我说我想明白了，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孩女孩。他说好。我说我可能还要住一阵子，他说……随你。”

　　她苦笑：“你看，他连‘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问。可能我不在，他更自在吧。”

　　沈倦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倦，”苏苏靠在她肩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一个人也会寂寞。”沈倦轻声说。
　　“但至少，寂寞是自己的选择。”苏苏说，“而我的孤独……是被迫的。”

　　那晚她们聊到很晚。苏苏说了很多——说她对婚姻的失望，对未来的恐惧，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的复杂感情。沈倦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拍拍她的背。

　　送苏苏回房间后，沈倦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家——有生活的气息，有人声，有温度。

　　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坚定地要一个人生活，要独立，要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看着苏苏睡过的沙发，看着茶几上的育儿书，她突然想问自己：

　　我真的，一点都不渴望这种相互依偎的温暖吗？

　　手机震动。沈倦拿起来看，是顾星回发来的：

　　“沈老师，明天降温到零下了，记得戴围巾。另外，您朋友还好吗？”

　　他大概是听说了苏苏住在她家的事。

　　沈倦盯着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她回：

　　“她还好。谢谢关心。你也注意保暖。”

　　发送后，她没有立刻关掉手机，而是看着那个对话框。

　　除了你。她曾经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现在，她突然不确定，这三个字到底是保护，还是……遗憾。

　　窗外，夜深如墨。

　　沈倦走到阳台，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城市睡了，但总有人醒着——像她，像那些在急诊科里挣扎的生命，像此刻可能也睡不着的顾星回。

　　苏苏说想“喘口气”。

　　那她自己呢？她这口气，又憋了多久？

　　沈倦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新年，她的家里多了一个不归客。而这个不归客带来的，不只是麻烦。

　　还有一种她早已忘记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