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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偶遇与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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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早晨,急诊科刚结束交班,抢救室就送来一个危重患儿。
三岁男孩,先天性室间隔缺损,但情况比常见病例复杂得多——超声显示是巨大的膜周部缺损,直径接近1.5厘米,已导致重度肺动脉高压,右心室明显肥大。孩子被送来时口唇紫绀严重,血氧饱和度在面罩吸氧下也只能维持在85%左右。
“肺动脉压力太高了,”沈倦看完床旁超声报告,眉头紧锁,“随时可能发生肺动脉高压危象。”
王医生凑过来看屏幕:“这个尺寸的缺损,加上这么高的肺压,我们医院心外科做不了吧?”
沈倦沉默了几秒。她说得对——市一院心外科虽然能处理常规先心病,但这种合并严重肺动脉高压的巨大室缺,需要更专业的团队和设备。
“联系省人民医院心外科,”沈倦做出决定,“请求紧急院外会诊。同时继续强心、利尿、降肺压治疗,把孩子生命体征稳住。”
医嘱下达后,抢救室里忙碌但有序。沈倦亲自守在患儿床边调整药物剂量,监测血氧变化。孩子意识尚清,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
“别怕,”沈倦轻声说,用棉签沾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医生阿姨在。”
上午十点,院外会诊申请通过医务科紧急通道批准。沈倦拿到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值班电话时,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李泽在那里。离婚后不久他就跳槽过去了,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已经是小儿心外组的骨干。
但这是工作。沈倦拨通电话,语气专业:“您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沈倦,我们有一个三岁巨大室缺合并重度肺高压的患儿,请求紧急会诊。”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站的声音:“稍等,我转接值班医生。”
几秒钟的等待后,一个沈倦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我是心外科李泽。”
他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是多了些疲惫。
“李主任,”沈倦保持声音平稳,“患儿三岁,男性,巨大膜周部室缺,缺损直径约1.5cm,目前估测肺动脉收缩压80mmHg,血氧饱和度85%……”
她快速而清晰地汇报病情,像对待任何一个会诊专家。电话那头只有偶尔的“嗯”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半小时后到。”听完汇报,李泽说,“继续目前治疗,维持血氧,我到了直接去抢救室。”
“好。”沈倦停顿了一下,“谢谢。”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有细微的汗。不是紧张,只是……一种复杂的生理反应,像身体记得什么大脑已经忘记的东西。
李泽比说的提前到了。
沈倦正在给患儿调整呼吸机参数,听见护士说“省人民的专家来了”,她转过身,就看见李泽穿着深灰色大衣走进抢救室,肩上还落着落下的雨。
他看见她,脚步微顿,然后点点头:“沈主任。”
“李主任。”沈倦侧身让开,“患儿在这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纯粹的专业交流。李泽检查得很仔细,重新做了床旁超声,和沈倦讨论血流动力学数据,评估手术风险。
“必须尽快手术,”他直起身,摘掉听诊器,“但风险很大。肺高压到这个程度,体外循环过程中可能出现肺血管痉挛,术后右心衰竭的风险也很高。”
“成功率有多少?”沈倦问。
李泽沉默了几秒:“在我们医院,类似病例的成功率大概70%。但需要最顶尖的麻醉和体外循环团队配合。”他看向沈倦,“你们医院做不了,得转院。”
沈倦点头:“我联系转运。”
两人一起走出抢救室去协调转运事宜。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投来好奇的目光——李泽在市一院工作过,不少老人都认识他,也知道他和沈倦的关系。
但沈倦没理会那些目光。她专注地和医务科、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沟通,敲定转运细节。李泽在旁边补充手术需要准备的设备和药物。
专业,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患儿在严密监护下转往省人民医院后,急诊科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八卦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
午休时,沈倦在食堂吃饭,能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护士小林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倦头也不抬。
“沈主任……那位李主任,真是您前夫啊?”
“嗯。”
“那你们今天……不尴尬吗?”
沈倦放下筷子,看着小林:“孩子快死了,我没时间尴尬。”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对不起沈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倦语气缓和下来,“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是会诊专家,我是主管医生,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下午工作时,她能感觉到自己比平时更专注——专注到刻意忽略一切与患儿无关的思绪。
傍晚,顾星回下手术回来,听说白天的事,找到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的沈倦。
“需要我帮您处理些文书吗?”他问得很小心,“您可以早点休息。”
“不用。”沈倦敲着键盘,“快写完了。”
顾星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个孩子……”
“转到省人民了,李主任主刀,今晚急诊手术。”沈倦停下打字,看向他,“你想问的是孩子,还是别的?”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顾星回看到了里面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情绪消耗后的倦意。
“我问的是您。”他轻声说,“您还好吗?”
沈倦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打字:“我很好。你去忙吧。”
顾星回离开后,沈倦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文档上的字模糊成一片。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顾星回的关心很温暖,但此刻,她需要的是独处,而不是被看穿脆弱。
第二天下午,沈倦收到李泽发来的消息:“手术成功,患儿已转入ICU,生命体征平稳。”
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回复:“辛苦了。多谢。”
又过了几分钟,她补了一句:“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有些术后注意事项想请教。”
发出去后,她看着手机屏幕,等着被拒绝——以她对李泽的了解,他大概率会回避这种私下接触。
但李泽回了:“好。时间地点?”
周五晚上,他们坐在医院附近那家粤菜馆。点完菜后,气氛有些僵硬。
“患儿预后应该不错,”李泽先开口,“手术中肺压降得比预期好。”
“那就好。”沈倦倒了杯茶,“你们团队的技术越来越成熟了。”
话题从患儿延伸到各自医院的发展,再到行业动态。安全,专业,像两个同行在交流。
直到李泽说:“昨天在手术台上,看着那个孩子的心脏,我忽然想起……”他顿了顿,“想起以前我们也讨论过,如果有了孩子,万一有先心病怎么办。”
沈倦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那时候你说,你一定会救自己的孩子。”李泽继续说着,语气里有种迟来的、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怀念,“我当时说,那当然,我是心外科医生。”
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到沈倦的手背。她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都过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异常,“你现在不是在救很多孩子吗?这就够了。”
李泽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顿饭的后半段,沈倦吃得食不知味。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但心里某个地方,被那句话刺开了一道口子。
回到家,沈倦像往常一样喂了七号,收拾房间,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忽然就站不住了。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水很烫,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李泽那句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如果有了孩子……万一有先心病怎么办……”
他们确实讨论过。在婚后的第一年,感情还好的时候。她说万一孩子生病,她会辞掉工作专心照顾。他说不用,他是心外科医生,能救。
多讽刺啊。后来真的有了孩子,他说的却是“我没准备好”。
沈倦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她以为自己早就愈合了。原来伤口一直在,只是被理性、被工作、被“必须坚强”的自我要求掩盖着。
原来她还是会痛。痛那个失去的孩子,痛那段失败的婚姻,痛自己在最需要支持时被抛下的无助。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沈倦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水雾看见屏幕亮着——是顾星回发来的消息:“沈老师,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她盯着那条消息,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关心着她。而她那个什么都知道的前夫,却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刺痛她。
沈倦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坐了多久。水凉了,她才关掉淋浴,擦干身体,裹着浴袍走出来。
凌晨一点,窗外寂静。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那是搬家时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她一直没打开过。
盒子里是些旧物:婚戒,合照,还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是当年的B超报告单。孕6周,可见胎心搏动。下面有她手写的一行小字:“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沈倦看着那张纸,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压抑。她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悲伤,允许自己承认: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但她知道,今晚之后,她必须放下了。
不是遗忘,而是接纳——接纳这件事发生过,接纳自己受过伤,接纳伤口可能永远都会在,但不再让它定义自己的人生。
她把B超单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泽发了条消息:“李主任,关于患儿后续的抗凝方案,有几个问题想确认。方便时回复即可。”
专业,克制,划清界限。
然后她打开和顾星回的对话框,输入:“谢谢提醒。你值夜班也要注意保暖。”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七号跳上来,在她脚边蜷成一团。沈倦摸着狗温暖的皮毛,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科室里还会有八卦,知道有些人还会用好奇或同情的眼光看她。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无懈可击,而是承认自己有伤口,然后带着伤口继续前行。
直到现在,她终于不再假装“我很好”,而是开始学着真正地好起来。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沈倦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融化。
她轻声对自己说:“都会过去的。”
这一次,她真的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