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之下》六月小巴黎

13、清醒之后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时，沈倦的头正一跳一跳地疼。

　　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足足一分钟，昨晚的记忆才像慢镜头一样回放——年会上的掌声，让给顾星回的病例分享，宴会上过多的红酒，代驾车上密闭的空气，她说的那些关于“搭子”的话，顾星回平静而清晰的那句“我喜欢您”，苏苏的哭泣，还有最后那条……“平安”。

　　沈倦坐起身，揉着太阳穴。七号听到动静，从它房间跑过来，前爪搭在床沿，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她的手。

　　“妈妈昨晚丢人了，是不是？”她摸着狗头，声音沙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拿起来看，是顾星回发来的：

　　“沈老师，醒了吗？头疼的话可以喝点蜂蜜水，厨房橱柜左边第二个门里有蜂蜜。昨晚的话都是认真的，但您不必有压力。好好休息。”

　　时间显示是早上七点半。他大概估摸着她该醒了。

　　沈倦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很体贴，很周到，也很……坚持。那句“都是认真的”像个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没回。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果然在橱柜里找到了蜂蜜——不是她买的。大概是顾星回上次暖房宴，悄悄放进去的。

　　泡蜂蜜水时，她站在厨房的落地窗前。十一月底的早晨，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远处公园里有早起锻炼的老人。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而她心里，一团乱麻。

　　蜂蜜水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沈倦想起了李泽。也想起了那个她后来才明白的词——回避型人格。

　　他们相识于医学院。那时的沈倦并不漂亮——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还有着异常明显的青春痘痕迹，总扎着马尾，穿着宽大的运动服。李泽是心外科的才子，挺拔，话不多，有一种疏离的吸引力。

　　现在回想，那种疏离感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当时的她以为那是“沉稳”，是“特别”。

　　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朋友。二十五岁才开始初恋，她笨拙地学习恋爱，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喜好，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李泽很少主动表达情感，但偶尔会说一句“和你在一起很放松”，她就觉得值了。

　　婚后第三年，沈倦怀孕了。惊喜很快变成了不安——李泽得知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不高兴吗？”她试探着问。
　　“不是不高兴。”他背对着她整理书架，把书拿出来又放回去，重复这个动作，“只是……太突然了。”

　　接下来的几周，李泽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加班的次数变多，回家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总待在书房。沈倦的孕吐反应严重，有次在卫生间吐到虚脱，他站在门外问了一句“没事吧”，却没有进来。

　　后来她才知道，回避型人格的人面对重大责任和情感压力时，第一反应是退缩。不是不爱，是害怕。害怕自己承担不起，害怕让人失望，于是选择先拉开距离。

　　药流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路上给李泽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他没接，第三个接了，背景音是手术室的仪器声：“我在忙，晚点说。”

　　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大出血，他没有出现，低着头，手紧紧握着。
　　“孩子没了。”她哑着嗓子说。
　　电话里，他沉默许久，好不容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伤人。因为他不是在道歉，是在说“你的痛苦让我不知所措，所以我选择逃避”。

　　小月子结束后，沈倦提了离婚。李泽没有挽留，只是说：“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婚姻。”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再后来，她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李泽一直单身。不是没有再婚，是连恋爱都没再谈过。朋友说：“他好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沈倦听了，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他们都被那段婚姻毁了，只是方式不同——她变得不敢再依赖任何人，他变得不敢再靠近任何人。

　　蜂蜜水凉了。沈倦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盖过了窗外的晨鸟鸣叫。

　　她现在明白了，当年不是李泽“没准备好”，是他的人格底色决定了他永远“准备不好”。面对压力，他的本能是逃。而她，成了他逃避路上被抛下的那个人。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好过些。因为伤口是真的，那种在最脆弱时被转身背对的寒意，是真的。

　　上午十点，沈倦还是去了医院。周日，急诊科相对清闲。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王医生在，看见她，挑了挑眉：“哟，醒了？昨天喝得可不少。”
　　“您不也是。”沈倦笑笑，在电脑前坐下。
　　“小顾早上来了一趟，送了点文件，又走了。”王医生状似无意地说，“那孩子，对你挺上心的。”

　　沈倦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顾星回是李泽的反面。李泽面对压力回避，顾星回面对拒绝却还在靠近。李泽不擅表达情感，顾星回却能把“喜欢”说得清晰坦然。李泽在她最需要时缺席，顾星回却在她宿醉的早晨送来蜂蜜。

　　这种反差让她更加不安。因为太美好，所以怕只是假象；因为太直接，所以怕自己接不住。

　　她打开邮箱，看到顾星发来的几篇最新文献，还有他整理的摘要。工作上一如既往的认真可靠。

　　手机震动，苏苏发来消息：“倦，我决定了，生。”
　　沈倦立刻回电话过去：“你想清楚了？”
　　“嗯。”苏苏的声音很平静，“陈哲说，有了二胎，他会改。会早点回家，会多陪孩子。”

　　沈倦听出了苏苏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希冀，也听出了更多的认命。就像当年的自己，在流产前一夜，还幻想李泽会说“别怕，我在”。

　　“苏苏，”沈倦轻声说，“别为了‘他会改’做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我能为什么做决定呢，倦？为我自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挂断电话，沈倦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苏苏的“不知道想要什么”，和她现在的“不敢要”，本质是同一种困境——都被过去困住了。

　　下午，沈倦提前离开医院。回到家，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完全按自己意愿打造的空间。

　　书架上还没填满的书，阳台上的绿植，厨房里那些几乎全新的厨具，还有卧室衣柜里……那套红色的内衣。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酒红色缎面睡裙在素色衣物中显得格外刺眼。

　　陆临渊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回避型。但他回避的是情感纠葛，不是责任。他们的协议明确划定了边界——只谈需要，不谈感情。这种清醒的界限，反而让沈倦觉得安全。

　　因为不用期待，所以不会失望。因为不谈未来，所以没有压力。因为各取所需，所以没有亏欠。

　　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陆临渊那晚的颤抖是真实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也是真实的。但天亮后，他会恢复平静，她会继续生活。不过多纠缠，不过问私事，保持体面的距离。

　　这种关系模式，很像她如今对待世界的态度——保持距离，保护自己。

　　手机震了。是陆临渊。
　　“下周有空吗？”
　　只有五个字。

　　沈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回复陆临渊，意味着选择一种安全但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亲密的关系。

　　接受顾星回，意味着要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去尝试一种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健康的亲密关系。

　　而她的过去告诉她：当你需要的时候，有些人会转身离开。

　　傍晚，沈倦终于回复了顾星回早上的消息：

　　“蜂蜜水喝了，谢谢。头疼好多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我们之间，保持现在的师生关系对彼此都好。”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心里有种撕裂感——拒绝真诚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当你知道这份真诚多么珍贵。

　　几分钟后，顾星回回了：“好。那以后我还能给您带早餐吗？素包子，我也开始喜欢吃了。”

　　沈倦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没有退缩，没有回避，只是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靠近。这种坚定，让她既感动又害怕。

　　她回：“偶尔可以。”
　　他回：“明白。”

　　然后她回复陆临渊：“下周三晚上有空。”
　　他回：“好。老地方？”

　　老地方。那个没有承诺的房间。

　　沈倦回：“嗯。”

　　按下发送键时，她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重的清醒。她选择了自己熟悉的模式——保持距离，保护自己。哪怕这种模式注定孤独。

　　窗外，天色暗下来。十一月的夜晚来得早。

　　沈倦走到阳台，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故事。有些温暖，有些遗憾，有些还在书写。

　　苏苏选择生下孩子，试图用一个新生命修补旧裂缝。

　　顾星回选择继续喜欢，哪怕知道前路艰难。

　　陆临渊选择继续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确定的体温。

　　而她，选择不再踏入同一条河流。哪怕那条河现在看起来很清澈。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倦拿起来看，是顾星回发来的一篇文献链接，附言：“这篇对课题可能有帮助。”

　　工作。这个安全区，是他们现在还能共享的空间。

　　沈倦回：“收到，谢谢。”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看文献。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而那道关于回避与抛弃的伤、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对自己是否值得被坚定选择的怀疑……都需要时间。

　　也许有一天，当顾星回的“偶尔可以”积累成“一直都在”，当陆临渊的“老地方”不再只是身体的温存，当她自己终于能相信——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压力面前转身。

　　但至少不是现在。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海。

　　沈倦在书桌前坐直身体，打开文档，阅读文献。

　　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勇气。

　　而她，还需要时间积攒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