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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会、告白与意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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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全市急诊年会在新落成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沈倦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化了淡妆。上午的专题报告环节,她被安排在第一场。当她站在讲台后,调整话筒高度时,台下安静下来。
“各位同仁,今天我分享的主题是《急诊科在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的中枢作用——基于我市三年数据的回顾性分析》……”
三十分钟的报告,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提出的三个改进建议都直击痛点。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几位资深主任在茶歇时围住她,交换名片,探讨合作可能。
沈倦应对得体,但心里某个角落是空的。她总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依然没有陆临渊的消息。那个深夜的颤抖、那片刺眼的红色、那句“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像未解的谜题悬在心头。
中午自助餐时,老刘满面红光地走过来:“小沈,刚才卫健委的王处长特意夸了你,说你的报告有高度、有实操性!”
“是科室积累的数据扎实。”沈倦切着盘子里的沙拉。
“别谦虚!”老刘压低声音,“明年省级课题,我看很有希望。你再加把劲,把材料打磨好。”
沈倦点头。她目光扫过餐厅,看见顾星回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几个年轻医生交谈。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衬得肩线挺直,侧脸在午间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月,他从一个青涩的住院医,成长为能在专业场合自如交流的医生。这种成长速度,连她都感到惊讶。
下午是病例分享环节。沈倦原本要讲一个罕见中毒病例,但在开场前,她找到主持人,临时换成了顾星回。
“为什么?”顾星回在后台得知时,有些无措。
“这个病例你全程跟进了,最熟悉。”沈倦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而且,你需要这样的机会。”
“可这是您的……”
“我的机会以后还会有。”沈倦打断他,“今天来了很多专家,好好讲。”
顾星回看着她,眼神复杂:“沈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倦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您看起来有点累。”他轻声说,“黑眼圈很重。”
沈倦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昨晚她又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陆临渊最后那句“别找我”。那种平静语气下的决绝,让她不安。
“我没事。”她收回手,“去吧,该你上场了。”
顾星回的分享很成功。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清晰地展示了病例的疑点、诊断思路、治疗难点和最终转归。提问环节,有位专家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他略作思考后,竟然引用了两篇外文文献来佐证观点。
台下响起赞许的掌声。
沈倦坐在第一排,看着他在台上发光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那种年轻的、纯粹的、可以全心投入事业的热情。
而她,三十四岁,心里装了太多事。
晚宴设在宴会厅,气氛比白天热烈许多。
沈倦被轮番敬酒。起初她还控制着量,但几个相熟的主任过来,免不了多喝几杯。红酒后劲大,等到晚宴过半,她已经感到明显的晕眩。
“沈主任,我再敬您一杯!”又一个人举着酒杯过来。
沈倦端起酒杯,手微微晃了一下。
“刘主任,这杯我替沈老师吧。”顾星回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接过她的酒杯,对敬酒的人笑了笑,“沈老师今天喝了不少了。”
“哟,护着老师呢!”桌上有人善意地起哄。
顾星回没理会,仰头干了。坐下时,他低声对沈倦说:“您不能再喝了。”
沈倦揉了揉太阳穴:“嗯。”
晚宴结束时,沈倦站起来时脚下发软。顾星回及时扶住她手臂:“我送您回去。”
“叫代驾就行……”
“您这样我不放心。”顾星回坚持,“我陪您等代驾,送您到家。”
老刘也喝多了,大着舌头说:“小顾,一定把沈主任安全送到啊!”
代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沈倦和顾星回一起坐在后座。
车子驶入夜色。沈倦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酒精让理智的防线变得脆弱,那些平时绝不会说的话,此刻在舌尖打转。
“顾星回。”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模糊。
“嗯?”
“你有过那种……明明很熟悉一个人,又觉得完全不了解他的感觉吗?”
顾星回侧头看她。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您是说……?”
“我有一个搭子。”沈倦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很默契,知道对方所有的习惯,身体的,生活的。但除了这些……我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公司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不知道他……”她顿了顿,“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安全。”
顾星回的心沉了下去。他听懂了。
“这段时间他消失了。”沈倦苦笑,“我连他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都不知道。但我们有协议,不过问对方的私事。所以……我不能问。”
车里安静了几秒。顾星回看着她的侧脸,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沈老师,此刻显露出罕见的脆弱。
“沈老师,”他轻声说,“您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沈倦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用喜欢来定义的。”
“那用什么定义?”
“需要。”沈倦声音很轻,“互相满足需求,然后互不打扰。很理性,很干净。”
“但您现在在担心他。”顾星回指出,“这已经超出了‘理性’和‘干净’的范畴。”
沈倦沉默了。是啊,她在担心。会失眠,会走神,会忍不住看手机。这已经越界了。
“顾星回,”她忽然说,“你还年轻,可能不理解。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爱是次要的,合适才是主要的。而克制,是保持合适的前提。”
“我理解。”顾星回说,“但我不同意。”
沈倦转头看他。年轻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
“沈老师,我喜欢您。”他说得很平静,很清晰,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我知道您会觉得我不成熟,觉得我冲动,觉得我……”
“顾星回。”沈倦打断他。
“让我说完。”顾星回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您有您的顾虑,您的过去,您现在心里还有别人。但我还是想告诉您——如果有一天,您觉得累了,觉得需要人依靠了,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前排的代驾司机:“师傅,专心开车,不该听的别听。”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尴尬地点头。
沈倦看着顾星回。他脸上没有年轻男孩表白时常有的莽撞或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壮的认真。
“顾星回,”她最终说,“谢谢你。但……”
“不用说但是。”顾星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成熟,“我说这些,不是要您回应,也不是要改变什么。只是……想让您知道。”
他转头看向窗外:“您可以继续您的克制,继续您的理性。我也可以继续我的喜欢。这不冲突。”
沈倦说不出话。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沈倦的手机响了。是苏苏。
“倦倦……”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怀孕了。”
沈倦的酒彻底醒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我以为脚受伤那段时间不会……”苏苏哭起来,“陈哲很高兴,说他爸妈知道了一定开心。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倦闭上眼睛。这个世界怎么了?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不,不用……陈哲在。”苏苏压低声音,“他怕我不要这个孩子,守着我。倦倦,我不想生,真的不想……”
“别怕。”沈倦强迫自己冷静,“明天,明天我去看你。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别和他吵。”
挂断电话,沈倦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是您上次陪着去急诊的那个朋友?”顾星回轻声问。
“嗯。”沈倦推开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她下车,走进单元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许多。
电梯上升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平安。”
发信人:陆临渊。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沈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问他怎么样,没有问任何事。
成年人的爱是克制。成年人的关心也是。成年人的担忧,最终只能化为一个最简单的确认——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电梯到了。她走出电梯,开门。七号扑过来,热情地舔她的手。
她蹲下抱住狗,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星回:“已安全上车。沈老师,晚安。”
她回:“晚安。”
放下手机,她抱着七号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顾星回说“我也可以继续我的喜欢”,想起苏苏哭着说“我不想生”,想起陆临渊那两个字“平安”。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处境里。而她,站在这些关系的交叉点上,需要保持平衡,保持清醒,保持克制。
窗外,十一月的夜晚深浓如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她,还要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