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暖房与寒露 ...
-
十月底的周末,梧桐叶开始转黄,空气里有干爽的凉意。
沈倦的新家第一次迎来这么多人。客厅里,王医生带来的蝴蝶兰摆在电视柜上,护士小林送的茶具已经拆封用了,几个住院医凑份子买的空气净化器在角落安静工作。餐桌上摆着外卖叫来的菜——沈倦实在不擅长招待,索性选了家不错的本帮菜馆,连餐具一起送来。
老刘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沈主任,恭喜乔迁啊。”他递上礼物,目光已经快速扫视了整个空间,“这房子户型不错,得不便宜吧?”
“贷款买的。”沈倦接过茶叶,“刘主任请坐,茶马上好。”
王医生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老婆自己做的桂花糕,非要我带给你尝尝。”他压低声音,“老刘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但愿。”沈倦接过袋子。
顾星回来得稍晚。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沈倦那天穿的羊绒开衫颜色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手里提着个纸袋,有些局促:“沈老师,这是……一点心意。”
沈倦打开,里面是个手工做的陶瓷花瓶,釉色是温柔的米白,瓶身上有细细的冰裂纹。“自己做的?”她有些惊讶。
“嗯,之前报过陶艺课。”顾星回耳朵微红,“做得不好,您要是不喜欢……”
“很喜欢。”沈倦把花瓶拿到窗边,对着光看,“冰裂纹很漂亮。”
顾星回看着她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科室里几个护士妹妹也到了,带来水果和零食。二十来个人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说笑声、餐具碰撞声、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背景音——新家第一次有了人气。
几杯红酒下肚,气氛松快起来。
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借着沈主任的暖房宴,我多说两句。”他看向沈倦,“沈主任,这几个月辛苦你了。科里事多,科研压力大,你都扛下来了。我这个新主任……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诚恳,桌上安静下来。
“院里要求急诊科今年必须出成果,出论文,出课题。”老刘苦笑,“我知道大家背后说我急功近利。但指标压下来,我不扛谁扛?咱们科在院里什么地位?边缘科室!想要资源,就得拿成绩说话。”
王医生叹了口气:“主任,道理我们都懂。但我们这些一线医生,每天光看病历、抢救患者就累个半死,哪还有精力搞科研?”
“所以我让沈主任牵头嘛。”老刘拍拍沈倦的肩,“你是科里学历最高的,能力最强的。明年那个省级课题,必须拿下!到时候科里每个人都有份,论文挂名,评职称用得上!”
沈倦微笑点头,没说话。她太清楚这套话了——画个大饼,让你拼命干,最后分到手里的可能只是一小口。但在这个体制里,你只能先咬下这一口,再等下一口。
话题渐渐转向各自的生活。护士小林刚结婚,抱怨老公不做家务;另一个护士妹妹在备考在职研究生,愁眉苦脸地说看不进书;王医生说起女儿明年中考,压力比他还大。
顾星回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在沈倦身上。他看到她给每个人添茶,看到她笑着听护士妹妹吐槽,看到她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里的片刻放空。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比在医院里柔和,但也……更遥远。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座的每个人,都在谈论具体的生活:房贷、孩子、考试、婚姻。只有沈倦,除了房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生活”。她像一座孤岛,周围是热闹的海,但她自己安静地矗立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发酸。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不知道谁起的话头,聊到了感情问题。
护士小林喝得有点多,红着脸说:“沈主任,我特别佩服您。您一个人读完了博士,买了房,还当上了副主任。我们要是有您一半能干就好了。”
另一个护士妹妹接话:“是啊,沈主任您这么优秀,追您的人肯定很多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倦笑了笑:“没有的事。”
“怎么可能!”小林仗着酒意,“您长得好看,能力又强,性格又好……”
“离过婚的女人,在婚恋市场可不吃香。”沈倦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像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后,小林突然“哇”一声哭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林边哭边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沈主任您这么好,凭什么……凭什么……”
她哭得真情实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旁边的护士妹妹也眼眶红了,递纸巾的手在抖。
沈倦倒很平静。她走过去,轻轻拍小林的背:“别哭,没什么的。我现在过得挺好,真的。”
但小林哭得更凶了:“我表姐也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特别辛苦……我就是觉得……女人太不容易了……”
这话触动了在场几个女医护的心事。一时间,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顾星回看着沈倦。她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安抚着哭泣的小林。但他看到她握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在用力。
那一刻,顾星回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不用总是这么坚强。但他不能。他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她用平静包裹所有情绪,像医生处理伤口一样专业而疏离。
他忽然想起自己交往过的那些女孩。都比他小,爱笑爱闹,需要他照顾,需要他哄。他习惯那种关系模式——他是提供保护的一方。但沈倦……沈倦不需要他保护。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那他能为她做什么?
这个问题,顾星回第一次认真思考。
暖房宴散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老刘和王医生一起走的,边走边讨论科室明年的预算。护士妹妹们结伴打车,小林还在抽噎,被同伴搂着肩膀安慰。
顾星回留下帮忙收拾。两人沉默地收拾残余,擦桌子,洗碗。七号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跑,似乎很喜欢家里这么热闹过后的余温。
“沈老师,花瓶……”顾星回看着窗台上的陶瓷瓶,“您要是不喜欢,不用勉强收着。”
“我是真的喜欢。”沈倦停下手里的活,“冰裂纹要烧得很好才能出现这种效果。你学了多久?”
“断断续续半年。”顾星回说,“做坏了很多个,这是唯一成功的。”
沈倦看着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顾星回怔住。为什么?因为他想送她点什么,独一无二的,不是随便能在商场买到的。因为他觉得她家里太空,需要一点有温度的东西。因为……他想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但这些都不能说。
“觉得适合您家。”他最终说。
沈倦点点头,没再追问。
收拾完,顾星回该走了。他站在玄关,看着沈倦。暖黄的灯光下,她眉眼温柔了许多。
“沈老师,”他忽然说,“今天小林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沈倦笑了笑,“她说的是事实。”
“但事实不一定是全部。”顾星回说得很认真,“离婚只是人生中的一个经历,不代表什么。”
沈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大概是顾星回对她说过的最接近“越界”的话。
“谢谢。”她轻声说,“路上小心。”
门关上。沈倦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一天,她接收了太多情绪——老刘的压力转移,王医生的无奈,护士妹妹的眼泪,还有顾星回眼中那些她看得懂却必须装作看不懂的东西。
她走到客厅,拿起那个陶瓷花瓶。指尖抚过冰裂纹,触感温润。顾星回说得对,冰裂纹要烧得很好才能出现——釉的膨胀系数略大于胎,冷却时釉层开裂,形成这些美丽的纹路。
就像人生。某些经历让你开裂,但如果你足够坚硬,那些裂痕会成为独特的纹路,而不是让你破碎。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陆临渊已经两周没有消息了。
沈倦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你先忙,处理完联系。”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抱起趴在沙发上的七号。
“七号,妈妈是不是太贪心了?”她轻声说,“想要独立,又怕孤独;想要清醒,又忍不住在意。”
狗舔她的脸,湿漉漉的。
第二天是周日,沈倦买了水果去看苏苏。
苏苏的脚踝好了大半,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她坐在沙发上,小树在一边玩积木,陈哲在厨房忙活。
“你家陈哲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沈倦小声问。
苏苏苦笑:“做贼心虚呗。”
沈倦立刻明白了:“又提二胎了?”
“何止是提。”苏苏压低声音,“简直是逼宫。说我年纪不小了,再不生就晚了。说他爸妈催得紧。说小树一个人太孤单……”
“你怎么想?”
“我不想生。”苏苏眼圈红了,“倦倦,你知道我生小树时多遭罪吗?顺转剖,产后抑郁了大半年。现在好不容易孩子大了,我能有点自己的时间了,他又要我重新来一遍。”
沈倦握住她的手:“跟陈哲好好谈过吗?”
“谈不通。”苏苏摇头,“他说我不为家庭考虑,说我不体谅他父母想抱孙子的心情。我说我的身体我的事业呢?他说‘你有什么事业可言’。”
这话说得太重。沈倦皱眉:“他真这么说的?”
“嗯。”苏苏眼泪掉下来,“我养伤这一个月,他提了不下十次。昨天还吵了一架,他说我不生就离婚。”
沈倦沉默。她想起昨晚暖房宴上,护士小林为离婚女性哭泣的样子。今天,最好的朋友就面临这样的威胁。
“倦倦,我有时候真羡慕你。”苏苏擦擦眼泪,“一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各有各的难。”沈倦轻声说,“但至少,你不用面对生育的压力。”
“是啊……”苏苏靠在她肩上,“可我还是怕。怕真的离婚,怕小树没有完整的家,怕一个人养不活孩子……”
陈哲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脸上堆着笑:“沈倦来啦,吃点水果。”
“谢谢。”沈倦接过,“陈哲,苏苏的脚还得养一阵,你别让她走太多。”
“知道知道,我看着她呢。”
陈哲表现得像个模范丈夫。但沈倦看到他看苏苏时眼神里的那种——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苏苏家时,天已经暗了。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
沈倦走在路上,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离婚时,也曾害怕过一个人生活。但走过来了,发现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可苏苏和她不一样。苏苏是那种需要被爱、需要安全感的人。让她一个人面对世界,太残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倦拿出来看,是顾星回发来的:“沈老师,今天整理文献时发现一篇很相关的论文,发您邮箱了。”
她回:“谢谢。”
他又发:“另外,花瓶如果摆着不合适,随时可以收起来,没关系的。”
沈倦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回:“摆在我书桌上,很好看。”
那边输入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那就好。”
沈倦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想起顾星回昨晚站在玄关时认真的眼神,想起苏苏哭着说“怕一个人养不活孩子”,想起陆临渊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困境里挣扎。而她,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选择一个人生活,选择和谁保持什么距离,选择在什么时候对谁敞开一点心扉。
这已经是莫大的自由。
回到家,七号扑过来。沈倦开心的和它拥抱,每次一回家感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一人一狗就这么走到书房。
陶瓷花瓶摆在书桌左上角,里面插着几支干莲蓬。台灯的光照在冰裂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顾星发来的论文,七号就乖乖的趴在沈倦的脚下。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而温暖与凉意,都会在这个秋天里,找到各自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