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流之下 ...
-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林晚心站在盛华大厦十六楼业务部门口。
深灰色的地毯从电梯厅一直铺到走廊尽头,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但快速的交谈声——与八楼行政部那种慢吞吞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是战场。她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业务部玻璃门。
前台的年轻女孩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调岗通知单,微笑:“林晚心是吧?顾部长交代过了,你的工位在B区第三排靠窗位置。这是门禁卡和内部通讯账号,电脑已经配好了。”
“谢谢。”
林晚心接过东西,走向B区。她能感觉到沿途有目光投来,打量、审视、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评估。业务部女性不多,她这张新面孔格外显眼。
第三排靠窗的工位很整洁,台式电脑、双显示屏、文件架,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她放下包,刚坐下,邻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就转过身来。
“新来的?行政部调过来的?”他语气还算友好,但眼神里带着业务部人特有的锐利,“我是陈宇,新能源项目组的。”
“林晚心。”她点头致意,“请多指教。”
“顾部长亲自要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陈宇推了推眼镜,“不过提醒你一句,业务部看业绩说话。上周五你交的那份报告,现在全组人手一份——写得好是好,但也意味着大家对你这空降兵的期待值很高。”
林晚心手指微顿:“报告……人手一份?”
“顾部长发的。”陈宇耸肩,“说是‘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市场分析’。”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站起身,径直朝这边走来。
“你就是林晚心?”男人在她工位前站定,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是。”
“我是赵志成,项目二组组长。”他递过来一沓文件,“新能源项目的供应商背景调查,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筛选名单。资料都在这里,二十三家潜在合作方,需要核查他们的资质、过往案例、财务状况、有没有法律纠纷——对了,海外那几家的信息可能不全,你自己想办法。”
林晚心接过那摞至少五厘米厚的文件夹。
“下班前?”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八点,下午六点下班,十个小时要筛完二十三家?”
“做不到?”赵志成挑眉,“顾部长说你效率很高。”
这是下马威。赤裸裸的。
周围有几个同事悄悄看过来,但没人说话。
林晚心翻开最上面一份文件,快速浏览——全是英文,专业术语密集,涉及光伏组件技术参数。如果是前世的她,可能真的会慌。
但现在的她,已经死过一回了。这点压力,算什么?
“能做到。”她抬起头,直视赵志成,“不过我需要访问公司外部数据库的权限,还有法务部那边的合作方风险评估模板——如果这些都能提供的话,效率会更高。”
赵志成眼神闪了闪:“权限去找IT部申请。模板内网有,自己找。”
“好的。”林晚心平静地点头。
赵志成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午三点项目组开进度会,你的筛选结果要上会讨论。顾部长会参加。”
“明白。”
赵志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宇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赵哥是王部长以前一手带起来的。你调过来顶的是他们原来一个关系户的位子,加上顾部长拿你的报告打了他们的脸……自己小心点。”
果然。
林晚心心里了然。业务部的派系斗争,比她预想的还要直接。
“谢谢提醒。”她对陈宇笑了笑,然后打开电脑,戴上眼镜,一头扎进文件堆里。
二十三家供应商,涉及五个国家,三种技术路线。
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资料,按照国别、技术类型、合作规模做了初步分类。然后打开Excel,建立评估矩阵:技术匹配度、价格竞争力、交付能力、财务状况、法律风险、行业声誉,六个维度,每个维度设权重。
做完这些,已经上午十点。
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经过打印室时,又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这次她听清了声音——是赵志成。
“……放心,给她的都是最难啃的骨头,海外那几家连我们之前调研都费劲……对,下班前要结果,完不成就等着在会上出丑吧……顾言深想捧她?也得看她接不接得住……”
林晚心脚步没停,面色如常地走过。
回到工位,她抿了口黑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她开始工作。
前世最后几年,为了还陆子恒的债,她接过不少翻译和资料整理的兼职。那些枯燥的技术文档、复杂的财务报告、冗长的法律条款,她早就练出了快速抓重点的能力。而重生带来的记忆,让她对某些后来暴雷的企业有本能的警惕。
一家、两家、三家……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表格逐渐被填满。遇到不懂的技术参数,她直接标记,然后起身去问陈宇——陈宇虽然惊讶于她的问题专业度,但还是耐心解答。
中午十二点,她完成了八家初步筛选。
没去食堂,让陈宇帮忙带了个三明治,边吃边继续。
下午一点,完成了十二家。
两点,十六家。
她的专注引来了周围同事的侧目。业务部加班是常态,但像她这样第一天来就进入高强度状态,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的,还是少见。
三点差十分,她终于敲下最后一家供应商的评估分数。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快速检查了一遍表格,然后点下打印键。
打印机嗡嗡作响时,赵志成走了过来:“准备好了?”
“嗯。”林晚心抽出刚打印出来的三页纸,“这是初步筛选结果。我按综合评分排了序,前三名推荐,中间十名待观察,后十名不建议考虑。详细分析在电子版里,已经发您邮箱了。”
赵志成接过那三页纸,目光扫过整齐的表格、清晰的红绿标记、还有每一家后面的关键问题摘要。
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搞到那几家海外公司的诉讼记录的?”他指着其中一家被标红的企业问。
“公开的法庭文件数据库,加上行业论坛的深度讨论帖。”林晚心语气平静,“这家公司三年前在德国有个技术侵权案,虽然最后和解了,但过程拖了两年,说明他们的法务和应变能力有问题。这种供应商,风险太高。”
赵志成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拿着纸走了。
三点整,项目组会议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林晚心抱着笔记本进去时,椭圆形的会议桌已经坐了大半。她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好看见顾言深从门口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进来,会议室的气压似乎都低了三分。
“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言简意赅。
各组依次汇报进度。轮到赵志成时,他站起来,打开了投影。
“供应商初步筛选已经完成,这是结果。”他切换到林晚心做的那张汇总表,“我们建议重点接触前三家,其中‘诺瓦科技’在技术匹配度上得分最高,但价格偏高;‘旭日能源’性价比最优,但交付周期长;‘格林动力’综合实力最强,但对方合作意愿还不明确。”
顾言深看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显然在同步看详细报告。
“这个风险评估维度是谁加的?”他突然问。
赵志成顿了一下:“是……林晚心加的。她提出除了常规的法务风险,还要考虑供应链风险、技术迭代风险和地缘政治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资深同事交换了下眼神。
“理由?”顾言深抬起眼,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林晚心。
林晚心站起来:“新能源行业技术迭代快,如果供应商的研发投入不足,可能两三年后就跟不上我们的需求;供应链方面,这几家核心原材料都依赖少数几家矿企,一旦上游出问题,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项目;地缘政治……主要是针对那几家海外公司,现在国际形势多变,需要提前做预案。”
她说得不快,但每一点都落在实处。
顾言深看了她几秒,点头:“继续。”
赵志成继续汇报,但之后的十几分钟,顾言深问了三个问题,有两个直接指向林晚心报告里的细节——她都对答如流。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顾言深合上平板:“筛选结果通过。赵组长,接下来你负责带队去实地考察前三家供应商,林晚心跟你一起去。”
赵志成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顾部长,考察一般需要行业经验……”
“所以她需要去学。”顾言深站起身,“下周三出发,第一站深圳。散会。”
他率先离开会议室。
人群陆续散去。林晚心收拾东西时,赵志成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准备一下出差材料,签证、行程、考察提纲。”他语气硬邦邦的,“既然顾部长让你去,就好好学。别拖后腿。”
“明白。”林晚心点头。
回到工位,她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
微信有新消息,是陆子恒。
「晚心,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妈炖了汤,说给你补补胃。」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她盯着那句话,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心理上的厌恶。
前世,陆母的“汤”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关心。要么是催生孩子,要么是暗示她多补贴家用,要么是拐弯抹角打探她父母还留下什么值钱东西。
她回复:「加班,不回了。」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林晚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数到第六声,才接起来。
“晚心,”陆子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天天加班,周末也不见人影,现在连饭都不回来吃了?”
“新调了部门,项目紧。”林晚心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什么部门这么忙?你不是在行政部吗?”
“调去业务部了。”
“业务部?”陆子恒的音调拔高,“谁让你调的?怎么不跟我商量?”
“工作需要,没必要商量。”林晚心语气平静。
“林晚心!”陆子恒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先是推掉见我爸妈,现在又自作主张调部门,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苏晴说你最近跟那个新来的顾部长走得很近——”
“陆子恒。”林晚心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工作,我的职业规划,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电话那头静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
然后,陆子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软化的语气:“晚心,我不是要干涉你。我只是担心你。业务部那种地方竞争多激烈啊,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去受那个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结婚后你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干脆在家……”
“那是你说的,我没同意过。”林晚心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们现在只是男女朋友,谈结婚还太早。”
“你什么意思?”陆子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字面意思。”林晚心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我最近工作很忙,没时间谈恋爱。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林晚心,你——”
她挂了电话。
手有些抖,但心里异常平静。
终于说出来了。
虽然只是“冷静一段时间”,但这是明确的信号——她不再像前世那样,围着他转,以他为中心。
手机又震动起来,陆子恒再次打来。
她直接按掉,调成静音。
然后她回到工位,继续整理出差需要的资料。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那些纷乱的情绪,在专注中逐渐沉淀。
晚上八点,她终于弄完了初步的考察提纲。
办公室已经空了,只剩下她和远处角落里还有一个加班的同事。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灯火通明。保安坐在前台后打盹。
走出旋转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正要往公交站走,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林晚心。”
她回头。
顾言深从大厦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顾部长?”
“这么晚才下班?”他走到她面前,“供应商筛选做得不错,但风险评估那部分,有几个点太激进。”
林晚心一愣:“您是说……”
“地缘政治风险的分析,你引用了太多非公开信息源。”顾言深看着她,“那些信息哪来的?”
林晚心心头一紧。
她确实引用了一些后来才被证实的前瞻性分析,那些现在应该还只是小众观点。
“……行业论坛上一些资深人士的讨论。”她尽量保持镇定,“我觉得有道理,就参考了。”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下次引用要注明。业务部的报告,每一句话都要有出处。”
“……是。”
“上车,送你。”他说着,已经朝停车场走去。
林晚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夜晚的车流。这次顾言深开了天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沉闷。
“赵志成今天为难你了?”他突然问。
“……还好。”
“说实话。”
林晚心抿了抿唇:“给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完成了。”
顾言深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很快消失在风里。
“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他说,“但这才刚开始。业务部的斗争,比行政部复杂十倍。王部长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你顶了他们的位置,又出了风头,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找你麻烦。”
“我知道。”林晚心看向窗外,“我不怕。”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应付是另一回事。”顾言深打了转向灯,“记住,在业务部,你可以用能力证明自己,但也要学会用规则保护自己。今天的报告,如果赵志成把你的分析据为己有,你会怎么办?”
林晚心怔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会……”她下意识说,但随即停住了。
为什么不会?前世在职场,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下次,重要的分析结论,先发邮件给我抄送,再给直属上级。”顾言深语气平淡,“留痕。”
“……谢谢顾部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顾言深侧过脸看她:“林晚心,你为什么这么拼?”
这个问题很突然。
林晚心沉默片刻,轻声说:“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身不由己的生活。”
“哪种生活?”
“被安排、被掌控、被消耗,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顾言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他没再问。
锦江小区很快到了。林晚心下车前,顾言深叫住她。
“周三出差,去一周。深圳、苏州、武汉,最后回海城。”他说,“你胃不好,出差节奏快,自己注意。”
“……好。”
“还有,”顾言深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拿着。”
林晚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挂着小木牌,刻着地址:海城新区梧桐路18号7楼B室。
“这是?”
“我的一套空房子。”顾言深语气平淡,“离公司近,安保比老小区好。你一个女孩子住那么远,加班晚归不安全。暂时借你住,等你找到合适的再搬。”
林晚心完全愣住了。
“顾部长,这不行,我……”
“不是白住。”顾言深打断她,“按市场价七折付租金,从你项目奖金里扣。水电物业自理。钥匙你先拿着,搬不搬随你。”
他说完,直接发动车子:“早点休息。”
车子开走了,留下林晚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
夜风吹过,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她还没开口求助的时候,就伸出了手。
无关算计,无关利益,只是……顺手一帮。
她握紧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远处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并没有真的离开。顾言深停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重新点火。
副驾驶座上,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林晚心的档案页面。光标停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白。
他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