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 我判你们出局》言晏清

6、深圳迷雾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是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

　　林晚心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跑道。南方的天气和预告的一样，阴沉欲雨，空气里有种粘稠的湿度。她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几乎没睡，连夜核对赵志成发来的最终版考察行程和供应商资料。

　　有问题。

　　她反复对比了自己最初提交的名单和现在这份，发现三家重点考察对象里，“旭日能源”被换成了“鑫辉科技”。

　　而鑫辉科技，在她之前的风险评估里，是明确标红的——这家公司去年卷入过一起环保处罚事件，虽然最后罚款了事，但生产线被勒令整改过。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记得前世几年后，这家公司因为违规排放导致重大污染事故，彻底倒闭。

　　赵志成为什么换这家？

　　“发什么呆？”赵志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起身取行李了，“拿好东西，接机的车到了。”

　　同行的还有陈宇和法务部的李媛，一行四人。

　　来接机的是鑫辉科技的一个业务经理，姓孙，四十岁出头，笑容满面，殷勤地帮着放行李。去酒店的路上，孙经理一直在介绍公司情况，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鑫辉虽然成立时间不算最长，但在光伏背板这个细分领域，绝对是华南地区的头部……”

　　林晚心默默听着，手指在手机备忘录上快速记录关键词。

　　她注意到孙经理绝口不提去年的环保处罚，只说“积极响应国家绿色制造号召”。

　　下榻的酒店在南山科技园附近，四星级。办好入住，赵志成宣布：“今天大家调整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去鑫辉考察。晚上孙经理请吃饭，都精神点。”

　　回到房间，林晚心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调出鑫辉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

　　环保处罚的记录还在，但已经被压到很后面。公司官网最新动态全是各种获奖和合作新闻，股价最近三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

　　太完美了，完美得可疑。

　　她正思索着，手机震了震。

　　顾言深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言简意赅。

　　「到了，入住完成。」她回复。

　　「鑫辉的事，你怎么看？」

　　林晚心手指一顿。顾言深也注意到换供应商的事了？

　　「风险未解除，不明白为什么换。」她如实回答。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赵志成报上来的理由是，鑫辉给了更好的报价和技术支持方案。你明天重点看他们的污水处理系统和危废管理。」

　　「明白。」

　　「另外，晚上饭局，别喝酒。就说胃病，医生严令禁止。」

　　林晚心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顾言深的提醒细致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上司的范畴。

　　「谢谢顾部长。」

　　这次顾言深没再回复。

　　晚上六点半，饭局设在酒店三楼的粤菜餐厅包间。

　　鑫辉来了三个人：孙经理，一个技术总监姓刘，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盛华这边四人全到。

　　菜上得很丰盛，龙虾、鲍鱼、乳鸽，还有林晚心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食材。酒是茅台。

　　“赵组长，这杯我敬您，感谢盛华给我们这个机会！”孙经理站起来，给赵志成倒满。

　　“孙经理客气了，合作是互相的。”赵志成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一轮敬酒过后，气氛热络起来。刘总监开始大谈技术优势，各种专业术语往外蹦，陈宇和李媛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林晚心安静地坐着，面前的白酒一口没动。孙经理几次要给她倒，她都婉拒了：“不好意思，胃不太好，医生不让喝。”

　　“那喝点红酒？红酒养胃。”孙经理不放弃。

　　“真的不用，我喝茶就好。”林晚心态度温和，但很坚决。

　　孙经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林小姐这么年轻就进业务部，还是顾部长亲自点名要的人才，真是前途无量啊。”

　　这话说得微妙。

　　林晚心抬眼：“孙经理认识顾部长？”

　　“哎，顾部长在行业里谁不认识？”孙经理打了个哈哈，“不过说起来，我们王董和顾部长家里还有点渊源呢，以前在总部的会议上见过……”

　　王董？鑫辉的董事长？

　　林晚心记下了这个信息。

　　饭局进行到一半，赵志成已经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孙经理，你们那个新生产线，明天可得让我们好好看看。我们这次来，可是带着诚意的……”

　　“一定一定！赵组长放心，保证让你们看到最先进的生产线！”孙经理拍着胸脯。

　　林晚心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间。

　　走廊里安静许多，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霓虹闪烁的科技园区夜景。深圳的夜晚有种蓬勃的、不知疲倦的能量，但此刻她只觉得疲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晴。

　　「晚心，你出差了？子恒哥这几天心情很不好，说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们到底怎么了？」

　　林晚心盯着屏幕，没回复。

　　苏晴很快又发来一条：「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我碰见顾部长了，在电梯里。他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胃不好，还问了你住哪里……晚心，你们真的只是上下级关系吗？」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林晚心冷笑，打字：「工作关系。另外，我的私事，以后不必跟任何人汇报。」

　　发送。

　　几乎是立刻，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晚心按掉。

　　再打，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她直接拉黑了号码。

　　世界清净了。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包间里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才转身回去。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点。赵志成喝多了，孙经理和陈宇一左一右架着他回房间。李媛也喝了不少，脸色泛红。

　　林晚心帮着把李媛送回房间，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顾言深之前给她的那份内部资料。里面有一页提到了光伏行业常见的环保隐患，其中特别标注了“背板涂覆工艺产生的有机废气处理”和“清洗废水的重金属残留”。

　　鑫辉的主打产品，就是光伏背板。

　　她把这些关键点记下来，准备明天重点考察。

　　正要关电脑，邮箱提示收到新邮件。

　　发件人是陌生的地址，主题是：「关于你母亲林淑媛女士的遗物」

　　林晚心的手僵在了鼠标上。

　　母亲去世七年了，遗物早就整理过，除了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重要证件，其他东西在搬出老房子时处理掉了。谁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有些东西，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交给你。如果你想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到罗湖区凤凰路183号‘旧时光’咖啡馆。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林晚心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父亲去世得更早，在她大二那年突发脑溢血。母亲说父亲走得很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现在这封邮件……

　　是骗局？还是真的？

　　她看了眼发件时间，十分钟前。IP地址显示是深圳本地。

　　太巧了。她刚来深圳，就收到这样的邮件。

　　犹豫片刻，她回复：「你是谁？什么东西？」

　　邮件发送失败——对方设置了拒收。

　　只能去，或者不去。

　　林晚心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会留下什么？

　　记忆中，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在一家老牌国企做工程师。他很少提起工作，但书架上有很多机械和材料学的专业书。母亲说他“老实过头”，一辈子没升过职，也没赚过大钱。

　　如果真有什么遗物，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提过？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言深。

　　「睡了吗？」

　　「还没。」

　　「开门。」

　　林晚心一愣，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顾言深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纸袋。

　　她打开门。

　　顾言深换了身深蓝色的休闲装，看起来也是刚洗漱完，头发还有些湿。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楼下买的粥，趁热吃。”

　　纸袋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顾部长……您怎么在深圳？”林晚心有些懵。

　　“总部临时有个会，下午飞过来的。”顾言深语气自然，仿佛深更半夜出现在女下属房间门口是件很正常的事，“胃不好就别空着肚子熬夜。”

　　林晚心看着那碗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下吃。”顾言深自己在沙发椅上坐下，拿出平板电脑，“明天考察，有几个点你要特别注意。”

　　林晚心坐下，打开粥的盖子。香气飘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晚上几乎没吃东西。

　　她小口吃着粥，听顾言深讲明天要注意的细节。

　　“……鑫辉的环保资质虽然已经恢复，但他们的污水处理系统是去年才升级的，之前的设备有问题。明天你可以要求看升级前后的对比数据。”

　　“另外，他们的技术总监刘建明，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出过事——技术泄露。虽然最后没被起诉，但行业里都知道。这个人，你和他交流时留个心眼。”

　　林晚心停下勺子：“顾部长怎么知道这些？”

　　顾言深抬眼：“做这行，了解对手是基本功课。”

　　“也包括了解下属的行程？”林晚心轻声问。

　　顾言深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林晚心，”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时候太敏锐了。”

　　“所以您真的是特意来深圳的？”林晚心直视他，“不是总部开会？”

　　顾言深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是开会，顺便。”他最终说，“赵志成换供应商的事，我需要亲自确认。”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林晚心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低头继续喝粥，没再追问。

　　吃完最后一口，她收拾好餐盒，看向顾言深：“顾部长，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如果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有你已故亲人留下的遗物，你会去见面吗？”

　　顾言深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收到了？”

　　“……嗯。”林晚心把邮件内容简单说了，“约明天下午三点，罗湖的一个咖啡馆。”

　　顾言深沉默片刻：“别去。”

　　“可是——”

　　“如果真是你父亲留下的，为什么不通过正规渠道联系你？为什么要用匿名邮件？还偏偏挑你出差的时候？”顾言深的语气很冷，“这是个套。”

　　林晚心当然也怀疑。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父亲真的留下了什么？

　　“我派人去查这个地址和邮箱。”顾言深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在那之前，你别轻举妄动。”

　　“……好。”

　　顾言深收起平板，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考察，我需要你在现场保持绝对清醒。”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突然回头：“林晚心，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国伟。”

　　“在哪工作？”

　　“海城机械厂，做工程师。”林晚心顿了顿，“不过那厂子十年前就改制了，现在叫什么……海城精工集团。”

　　顾言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心坐在桌边，看着已经空了的粥碗，心里乱成一团。

　　顾言深的态度太奇怪了。他听到父亲名字时，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熟悉？

　　不可能。父亲只是个普通工程师，顾言深这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认识？

　　她甩甩头，起身洗漱。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窗外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似乎永不沉睡。

　　林晚心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出父亲模糊的脸、母亲临终前的眼泪、那封神秘的邮件，还有顾言深说“别去”时的眼神。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

　　「地址查了，是家倒闭半年的咖啡馆。邮箱是临时注册的，IP在境外。别去。」

　　林晚心盯着那行字，彻底清醒了。

　　果然是圈套。

　　但问题来了——谁设的套？目的是什么？

　　她又想起白天孙经理说的那句话：“我们王董和顾部长家里还有点渊源……”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心头，但她抓不住。

　　最终，她回复：「知道了，谢谢顾部长。」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她听见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听见远处电梯的叮咚声，听见自己平稳却沉重的心跳。

　　出差的第一天，迷雾已经层层笼罩。

　　而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大戏，明天才会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