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 我判你们出局》言晏清

4、初露锋芒

　　从十六楼回到八楼的行政部，林晚心觉得像是从深海浮回了浅滩。

　　业务部的空气里有种紧绷的质感，每个人的动作、交谈、甚至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而行政部，依然是那种温水般的氛围——琐碎、重复、安稳。

　　太安稳了，安稳得让人窒息。

　　她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还停留在搜索新能源资料的页面。旁边苏晴的座位空着，大概是吃午饭还没回来。

　　林晚心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距离周五截止，只剩下不到三天。

　　五千字的详细分析报告。

　　她闭了眼，几秒钟后睁开，眼里所有的犹疑和不安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专注。

　　重新打开文档，她开始列大纲：

　　一、全球新能源市场宏观趋势（政策、技术、资本）
　　二、主要竞争对手分析（国内外头部企业布局）
　　三、盛华集团现有新能源业务梳理（优势、短板、机会）
　　四、海外合作项目切入点建议（技术引进、市场开拓、产业链整合）
　　五、风险预估与应对策略

　　框架搭好，她开始填充内容。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清脆而连贯。屏幕上，文字一行行涌现，数据、案例、分析、推论……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激活、重组、串联起来。

　　她记得2015年光伏补贴政策会大幅退坡，记得某家后来崛起的电池企业此时还在默默研发，记得某次国际能源会议上达成的关键技术合作意向……

　　这些记忆并不完整，但足以提供方向。

　　而查证、核实、深入分析，是她现在要做的事。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下午四点，苏晴回来了。她手里拎着杯奶茶，走到林晚心桌边时停下：“晚心，给你带了杯奶茶，三分糖，你胃不好，喝点甜的心情好。”

　　林晚心头也没抬：“谢谢，放着吧。”

　　“你还在忙呀？”苏晴凑近屏幕，“这是什么？市场分析报告？晚心，你又不是业务部的，写这个干嘛？”

　　“顾部长要的。”林晚心简短回答。

　　苏晴的表情僵了一下：“顾部长……直接给你布置任务？”

　　“嗯。”

　　“可是……这不合规矩吧？你是行政部的人，他怎么能……”苏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而且这么专业的报告，你写得来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业务部有没有模板？”

　　又来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晚心打断她，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苏晴，“你忙你的吧，我赶时间。”

　　苏晴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笑：“那……那你加油。不过晚心，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她放下奶茶，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晚心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没碰，继续写报告。

　　接下来的时间，她完全沉浸在资料和数据里。

　　行政部的工作被她暂时搁置——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主管问起来，她就说在忙顾部长交代的任务。主管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

　　顾言深的名字，在分公司里已经开始有分量了。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苏晴走过来：“晚心，不走吗？今晚子恒哥说请我们吃饭，庆祝他接了个新项目。”

　　“你们去吧，我报告没写完。”林晚心眼睛没离开屏幕。

　　“吃个饭而已，一个小时就好。”苏晴伸手想拉她，“子恒哥特意让我叫你的。”

　　林晚心侧身避开她的手：“真的去不了。代我跟他说声恭喜。”

　　她的语气很淡，却有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苏晴的手悬在半空，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盯着林晚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晚心，你最近好像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林晚心敲下最后一行分析，保存文档，“尤其是在发现自己一直走错路的时候。”

　　苏晴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但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她收回手，语气硬邦邦的：“随你吧。不过晚心，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别以为抱上顾部长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业务部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性格待得住的。”

　　“谢谢提醒。”林晚心终于转过椅子，正视苏晴，“但适不适合，待不待得住，得试过才知道，对吧？”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几秒钟后，苏晴先移开视线，抓起包：“那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平时重。

　　林晚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重新看向屏幕。

　　办公室渐渐空了，灯光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片还亮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她起身，去接了杯热水，回来时路过打印室，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打电话。

　　“……对，王部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放心，数据我会处理好……顾言深那边盯得紧？哼，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刚来，能掀多大风浪……”

　　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心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王部长。数据。顾言深。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回工位，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细节。

　　看来分公司的水，比她想象中深。

　　晚上八点，报告完成了三分之一。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腕，决定先吃晚饭。

　　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加热后坐在休息区匆匆吃完。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重新回到办公室时，整层楼几乎全黑了，只有她的工位和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她坐下，正要继续，手机屏幕亮了。

　　陆子恒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苏晴在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桌上摆着几道菜，两人举着红酒杯，笑得灿烂。

　　配文：「晚心，你真的不来？苏晴说你可能在生我的气（委屈.jpg）」

　　林晚心盯着那张照片。

　　前世的她看到这种照片会怎么想？大概会愧疚，会不安，会觉得自己扫了兴，会赶紧道歉，会想方设法补偿。

　　现在？

　　她面无表情地回复：「没有生气。工作忙，你们好好玩。」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眼不见为净。

　　继续写报告。

　　晚上十点，行政部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心太专注，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一个身影停在她桌旁，阴影投在键盘上，她才猛地抬头。

　　顾言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垂眼看着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顾部长？”林晚心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顾言深抬手虚按了一下，“还在写？”

　　“嗯，刚完成第二部分。”林晚心实话实说。

　　顾言深扫了眼屏幕，又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几本打印资料、写满笔记的便签纸、空了的咖啡杯——便利店买的那种速溶咖啡。

　　“吃饭了吗？”他突然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便利店便当。”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个，拿去看。对第三部分有帮助。”

　　林晚心一愣，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标题是《全球新能源产业链核心技术专利分布及壁垒分析（2010-2014）》。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详细的专利列表，甚至还有几份标注“内部参考”的行业会议纪要。

　　这份资料的深度和机密性，显然不是她这种级别能接触到的。

　　“这……”她抬头看向顾言深。

　　“借你的，看完还我。”顾言深语气平淡，“别外传。”

　　“……谢谢顾部长。”

　　“不用谢。”顾言深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过脸，“对了，写报告不是光堆砌资料。要有自己的判断，哪怕是错的判断，也比没判断强。”

　　说完，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晚心抱着那份文件夹，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微微发烫。

　　她低头，快速翻阅。

　　越看，心里越惊。

　　这份资料里透露的信息，完全印证了她前世记忆中那些后来成为行业焦点的技术路线。更关键的是，其中几页用红笔做了标记的地方，直指几家现在看起来还不起眼、但未来几年会迅速崛起的中小企业。

　　顾言深为什么给她这个？

　　是考验？是提点？还是……

　　她甩甩头，暂时压下疑问，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吸收、消化。

　　有了这份资料，报告的后半部分思路豁然开朗。

　　凌晨一点，她终于写完初稿。

　　五千三百字。数据详实，分析深入，建议明确。

　　她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调整了结构，然后保存。

　　关掉电脑，整个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

　　她拿着那个文件夹，轻手轻脚地离开。走廊里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绿光，映着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的自己。

　　二十四岁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苏醒。

　　是野心吗？不全是。

　　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真的能抓住什么，改变什么。

　　走出大楼，夜风微凉。

　　她裹紧外套，正准备去路边打车，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人影有些熟悉。

　　是顾言深。

　　他还没走？

　　林晚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距离几步远时，顾言深转过脸：“报告写完了？”

　　“……刚写完初稿。”

　　“嗯。”顾言深点点头，“上车，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顾部长，我打车就好。”

　　“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顾言深语气没什么起伏，“顺路。”

　　林晚心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调。顾言深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入深夜的车流。

　　“住哪儿？”他问。

　　“锦江小区。”

　　“老城区那边？”

　　“嗯。”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林晚心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份资料，”顾言深忽然开口，“看懂了多少？”

　　林晚心回过神：“大概……七成？有些技术细节还需要消化。”

　　“嗯。”顾言深打了转向灯，“能看懂七成，说明基础不错。”

　　又是沉默。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顾言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意地问：“你以前对新能源有过研究？”

　　来了。

　　林晚心心脏漏跳一拍。

　　“没有专门研究过。”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平时会关注行业新闻，看了些公开报告。”

　　“是吗。”顾言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的报告里，有几处判断很准。比如对硅片技术路线迭代的时间预判，还有对某几家初创企业的关注——这些都不是公开信息能得出的结论。”

　　林晚心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怎么忘了，那份报告里确实夹杂了一些基于前世记忆的判断。当时写得投入，没想太多……

　　“我……我猜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就是觉得，从技术发展规律来看，那个方向更合理。”

　　“猜得很准。”顾言深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林晚心能感觉到，顾言深的视线偶尔会从她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车子在锦江小区门口停下。

　　“谢谢顾部长。”林晚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晚心。”顾言深叫住她。

　　她回头。

　　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顾言深的脸。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晚心本就波澜四起的内心。

　　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他真的……

　　“应该没有。”她听见自己说，“顾部长刚调来海城，我以前没见过您。”

　　顾言深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表象。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可能我记错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顾部长再见。”

　　林晚心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直到走进单元门，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顾言深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她的重生引起了某种蝴蝶效应，还是说……顾言深本身，就不简单？

　　她甩甩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周五的报告。

　　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一步步爬上七楼，开门，开灯。

　　屋里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

　　她把文件夹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去洗漱。

　　镜子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顾言深的出现、那份突如其来的资料、苏晴的试探、陆子恒的晚餐邀约、还有顾言深最后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切都在偏离前世的轨道。

　　而这一次，她要主动把握方向。

　　第二天一早，林晚心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公司。

　　她先去业务部，把文件夹还给顾言深的秘书——顾言深还没来。然后回到行政部，继续修改润色报告。

　　上午十点，她将最终版打印出来，装订好，再次来到十六楼。

　　顾言深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王部长那边的人还在拖，说数据核对需要时间。”

　　“给他们最后期限，今天下班前。”顾言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过了今天，我会亲自去问。”

　　“可是……”

　　“没有可是。按我说的做。”

　　“是。”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林晚心一眼，匆匆离开。

　　林晚心敲了敲门。

　　“进。”

　　她走进去，顾言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顾部长，报告写好了。”她将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顾言深转过身，走过来拿起报告，直接翻到核心分析部分。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晚心站在那儿，手心又开始冒汗。

　　几分钟后，顾言深合上报告。

　　“比我想象的好。”他评价道，抬眼看向她，“尤其是第三部分，产业链风险预判那一块，切入点很刁钻。你怎么想到的？”

　　林晚心早已准备好说辞：“我查资料时发现，几家上游原材料供应商的股权结构有交叉，而且他们近期都在缩减对某些中游企业的供货。结合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波动，我觉得可能存在隐蔽的供应链联盟，想通过控制供给来影响价格。”

　　她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

　　顾言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林晚心第一次见他笑。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些。

　　“很好。”他说，“这份报告，我会作为项目参考材料提交。你准备一下，下周一正式调来业务部，先从项目助理做起。”

　　“谢谢顾部长。”

　　“别急着谢。”顾言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了业务部，只会更忙。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心心头一凛。

　　她想起昨晚打印室听到的电话，想起刚才从办公室出去的那个男人难看的脸色。

　　“我明白。”她说。

　　“明白就好。”顾言深摆摆手，“回去交接工作吧。行政部那边，我会打招呼。”

　　林晚心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顾言深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晚心。”

　　她回头。

　　顾言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后是落地窗和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记住，”他说，“在业务部，你只需要对两件事负责：一是你的工作，二是我。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需要你妥协。”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心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成了。

　　她真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行政助理到业务部项目助理，看起来只是小小的跨越，但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是挣脱过去的第一步。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苏晴的微信。

　　「晚心，听说你要调去业务部了？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消息发来才不到十分钟，苏晴就知道了。

　　消息传得真快。

　　林晚心打字回复：「真的。顾部长觉得我适合。」

　　苏晴几乎是秒回：「可是晚心，业务部压力那么大，你能适应吗？而且……子恒哥知道吗？他同意吗？」

　　又来了。

　　「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他同意。」林晚心打下这行字，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深吸一口气，她睁开眼，望向走廊尽头明亮的窗户。

　　阳光很好。

　　而她终于，朝光的方向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