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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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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公交车空旷得令人心慌。
林晚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流过的城市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帧帧快速倒退的胶片。
胃还在隐隐作痛——不是癌症晚期那种吞噬一切的剧痛,而是年轻身体被酒精和冰冷饮料刺激后的不适。这痛感让她清醒,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年前,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刚一年,在盛华集团分公司做行政助理。和陆子恒交往六个月,正处在“热恋期”——至少前世的她是这么认为的。和苏晴还是“最好的闺蜜”,无话不谈。
多可笑。
无话不谈的结果,是苏晴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包括她的弱点、她的软肋、她父母留下的那套小房子的房产证放在哪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报站声机械地响起:“下一站,锦江小区。”
锦江小区。她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所在地,七楼,没电梯。前世结婚后,陆子恒嫌弃这里“又旧又没面子”,坚持要买新房。她掏空了父母留下的积蓄,加上自己工作攒的钱付了首付,写了两人的名字。婚后陆子恒创业失败,房贷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而那套新房,最后成了陆子恒和苏晴的婚房。
林晚心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
但不够。
她要的,远不止这点痛。
下了车,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老张头正打着瞌睡。前世,她搬走后很少回来,最后一次见老张头是母亲去世那年,老人还安慰她说“丫头,好好过”。
她经过时,老张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哟,小林这么晚才回来啊?”
“嗯,同事聚会。”林晚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年轻人注意安全,最近小区外头不太平……”
“知道了,张伯。”
走进熟悉的单元门,声控灯应声而亮。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墙壁斑驳。她一步步爬上七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704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混合着旧木头的气味涌出来。客厅很小,老旧的布艺沙发,褪色的窗帘,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父母站在中间,十几岁的她笑靥如花。
照片上的父母还那么年轻。
林晚心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前世的这一天,聚会结束后陆子恒确实送她回来了。在楼下,他搂着她吻了很久,说“下周带你去见我爸妈”。她当时心跳如鼓,觉得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承诺。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陆子恒开始试探她的底线、盘算如何最大限度利用她的开始。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林晚心没急着接。她走进屋,关上门,反锁。然后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陆子恒。
她盯着那三个字,直到震动停止。未接来电显示“1”。
几秒后,又响了。
这次她接了,但没说话。
“晚心?你到家了吗?”陆子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刻意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怎么自己就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担心。”
担心?
林晚心几乎要笑出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胃不舒服,就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那你也该等我送你啊。一个女孩子晚上多不安全。”陆子恒顿了顿,“对了,下周我爸妈想见见你,周六晚上,在悦来饭店。我订好位置了。”
悦来饭店。中等价位,环境尚可。前世她为此紧张了好几天,特意买了新裙子,准备了礼物。陆母挑剔她不够大方,陆父话里话外打听她父母留下了多少遗产。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她却还自责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周六晚上我有事。”林晚心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什么事?”陆子恒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晚心,我爸妈难得有时间,我好不容易安排好的。”
“公司临时安排的培训,走不开。”
“什么培训非得周六晚上?推了不行吗?”
“不行。”林晚心看着窗外夜色,“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不想再见到那两张脸。至少现在不想。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心理准备之前,每一次见面都可能让她失控。
“……行吧。”陆子恒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爸妈这边……”
“再说吧。”林晚心打断他,“我累了,想睡了。”
“晚心,”陆子恒突然叫住她,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今晚在KTV,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才让苏晴多陪陪你。你别多想。”
多陪陪我?
林晚心想起包厢里,苏晴几乎贴在陆子恒身上的样子,想起她喂陆子恒吃水果时,指尖若有若无擦过他嘴唇的动作。
前世她真的没多想。或者说,她不敢多想。苏晴是她最好的朋友,陆子恒是她男友,他们怎么会……
“我没多想。”林晚心说,“只是真的累了。晚安。”
不等陆子恒回应,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神很冷,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然后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家具都很旧了,但干净整洁。主卧是父母生前住的,她一直保持着原样。次卧是她的房间,书桌上还堆着大学教材和参考资料。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里面大多是素色的衣服,款式简单。有几件鲜艳的,是苏晴拉着她买的,说“女孩子要打扮漂亮点”。现在想来,那些衣服并不适合她,只是苏晴喜欢看她穿得不伦不类的样子。
衣柜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林晚心蹲下身,把它拿出来。盒子上着锁,钥匙在书桌抽屉的暗格里——这是父亲教她的,说重要的东西要收好。
她找到钥匙,打开。
里面是房产证、户口本、父母的人寿保险单、几张存折,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翻开存折。三本,加起来不到五万块钱。这是父母留给她的全部现金遗产。前世,这笔钱后来都填进了陆子恒的创业窟窿里。
房产证上,所有权人写着她的名字。这套房子现在市值大概八十万,十年后会翻三倍。前世陆子恒怂恿她卖掉,换新房的首付。她答应了,然后新房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蠢。
林晚心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锁好盒子。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苏晴:「晚心,到家了吗?子恒哥很担心你,说你电话里语气不太好(担心.jpg)」
苏晴:「是不是胃还疼呀?我这里有很好的胃药,明天给你带过去?」
苏晴:「对了,周六去见子恒哥爸妈,你想好穿什么了吗?要不要我陪你逛街买件新的?悦来饭店虽然不算特别高档,但也不能穿得太随便呀(偷笑.jpg)」
一条接一条,体贴入微。
林晚心盯着那些文字,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苏晴故作关切的脸。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渗透进自己的生活。陪她逛街,帮她挑衣服,给她建议,在她和陆子恒之间“调和”。到最后,她几乎依赖苏晴的所有判断。
而苏晴,则通过她,掌握了陆子恒的一切喜好、习惯,甚至弱点。
「不用了,我周六有事,去不了。」林晚心回复。
几乎是秒回。
苏晴:「啊?有什么事比见家长还重要呀?子恒哥会不高兴的(惊讶.jpg)」
「公司培训。」
「什么培训非得周六呀?不能请假吗?」
「不能。」
过了一会儿,苏晴又发来消息:「那好吧……不过晚心,你别怪我多嘴,子恒哥人那么好,家境也不错,他爸妈想见你,是重视你。你这样推掉,不太好吧?」
林晚心几乎能想象苏晴此刻的表情——看似担忧,实则窃喜。她在制造她和陆子恒之间的矛盾,哪怕只是微小的裂缝。
「我知道。」林晚心打了三个字,然后补了一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有台旧笔记本电脑,她打开。开机很慢,嗡嗡作响。
等待的时间里,她环顾这个房间。墙上贴着大学时买的明星海报,书架上是专业书和小说,床头放着毛绒玩偶——都是苏晴送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电脑终于启动完毕。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盛华集团 2014年重大项目”
“2014年投资趋势”
“胃癌早期症状与预防”
“正当防卫法律界定”
搜索记录一条条增加,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收集信息,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准备。前世她浑浑噩噩,被生活推着走。这一次,她要掌控主动权。
凌晨两点,她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时,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前世就有,后来新房装修时,她还特意嘱咐工人天花板要做得平整。
结果呢?陆子恒说没必要花那个钱,最后不了了之。
她闭上眼。
黑暗中,记忆翻涌。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更早的——二十四岁这年的记忆。
2014年6月。盛华集团总部正在筹备一个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分公司都在抽调人手支援。前世她因为“要陪男朋友见家长”错过了报名,后来听说被抽调去的人回来后都升了职加了薪。
2014年8月。陆子恒第一次提出“创业”,想做电商,需要启动资金五万。她给了他存折里所有的钱。
2014年10月。陆母搬来同住,说是“照顾他们”,实际上是开始掌控她的生活。
2015年1月。陆子恒创业失败,欠了十万外债。她开始打第二份工。
2015年3月。苏晴“失恋”,搬来和她同住。从此,她的生活再无隐私。
一步步,一环环。
现在,她回到了起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
又是一条微信,这次来自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号码——大学同学陈默,毕业后去了外地,很少联系。
陈默:「林晚心,听说你在海城?我下个月调过去工作,到时候聚聚?」
林晚心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陈默。大学时追过她,被她以“有喜欢的人了”拒绝。后来听说他发展得很好,三十出头就做到了某跨国公司的区域总监。前世他们再没联系过。
她想了想,回复:「好,到了联系。」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尤其是一个有能力的、与她的过去没有太多纠葛的朋友。
放下手机,她终于感到困意袭来。
在即将入睡的边缘,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离开KTV时,路边那辆黑色的车,半降的车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是谁?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她没来得及深想,意识已沉入黑暗。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清晨七点,闹钟响起。
林晚心睁开眼,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
704室。她的房间。2014年。
不是梦。
她起身,洗漱,换上职业装——白衬衫,黑西裤,最简单的款式。前世苏晴总说她穿得太死板,“不像年轻女孩”。现在她觉得这样挺好,干净利落。
出门前,她检查了铁皮盒子,确认锁好。然后把钥匙藏在另一个地方——书架上那本《百年孤独》的封套里。父亲生前最爱这本书。
下楼,出小区,在街边买了个饭团当早餐。
公交车上挤满了上班族,空气浑浊。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工作:报名总部项目支援,争取调职机会。
财务:不动用存款,开始记账,研究理财。
健康:预约全面体检,改变饮食习惯。
住房:考虑装修老房子,提升居住品质(也是资产增值)。
关系:逐步疏远陆子恒与苏晴,策略性切断联系。
信息:持续关注行业动态、投资机会、法律常识。
每一条后面,她都留了空白,准备补充具体计划和进度。
“盛华大厦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林晚心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下车。
盛华集团海城分公司,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她在这里工作了一年,每天重复着琐碎的行政事务,看不到前途。
前世,她在这里待到结婚,然后辞职,专心做家庭主妇——这是陆子恒和陆母的共同要求,说“女人就该顾家”。
结果呢?没有收入,没有社会地位,连生病都不敢多花钱。
她走进大楼,刷卡过闸机,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走进去,转身面朝外。
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
一个男人走进来,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电梯里空间有限,他站到了林晚心身侧。
林晚心下意识抬眼,瞥见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眉眼深邃,神色平静。他按了楼层——18楼,总裁办所在楼层。
分公司的人她大多见过,但这个人……很陌生。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林助理?”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林晚心一怔,转头看他。
“我是顾言深,今天起调任分公司业务部部长。”男人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我看过行政部的人员资料。你去年负责的年会策划案,思路不错。”
林晚心完全愣住。
顾言深?业务部部长?看过她的资料?
前世,分公司业务部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一直干到退休。根本没有什么顾言深调任。
而且……年会策划案?那是她刚入职时被推着做的杂活,随便写写,根本没人当真。
“顾……部长好。”她勉强找回声音,“那个策划案只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写就有这样的框架,认真做应该会更好。”顾言深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客气话,“行政部最近在抽调人手支援总部项目,你有意向吗?”
电梯到了八楼,行政部所在楼层。
门开了。
林晚心心跳突然加速。她看着顾言深,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那张脸上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有意向。”她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好。”顾言深点头,“今天下班前,把正式申请交到业务部。我这边需要推荐名额。”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谢谢顾部长。”林晚心在门合上前说。
顾言深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电梯继续上行,载着那个陌生的男人,消失在视野里。
林晚心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顾言深。
这个名字,这个人的出现,完全不在她前世的记忆里。
是蝴蝶效应?还是……她的重生,改变了某些原本的轨迹?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行政部办公室。
无论是什么,机会已经摆在眼前。
她必须抓住。
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苏晴清脆的笑声:“晚心!你来啦!我给你带了胃药,还有早餐三明治!”
苏晴坐在她的工位旁,桌上果然放着药盒和一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
几个同事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对“闺蜜情深”的羡慕。
林晚心走过去,看着苏晴灿烂的笑脸。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世,她不仅要避开前世的陷阱。
她还要,主动出击。
“谢谢。”她接过药和三明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我已经吃过早餐了。这个留着你中午吃吧。”
苏晴的笑容僵了一下:“啊……可是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真的不用。”林晚心把东西推回给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胃不舒服,吃不下这么多。你吃吧。”
她坐下,打开电脑,动作流畅自然。
苏晴站在旁边,拿着被退回的三明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周围同事已经开始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微妙的僵局。
林晚心点开公司内部系统,找到总部项目支援的报名通道。
鼠标悬在提交按钮上。
她停顿了三秒。
然后,点击。
申请已提交。
她关掉页面,打开文档,开始写调岗申请。
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苏晴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但林晚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
探究的,不解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林晚心没有回头。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岗位调换申请——业务部。
第一仗,开始了。
而她,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