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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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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这是林晚心意识里残存的最后感知。
不是胃癌晚期那种从内脏深处蔓延出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持续疼痛,而是冰冷的、尖锐的、利器刺穿皮肉直达肺腑的剧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温热的液体从腹部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眼前两张脸。
她的丈夫陆子恒,此刻正握着那把水果刀的刀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而紧挨着他,挽着他手臂的,是她十年来的闺蜜苏晴。苏晴那张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还有一丝……得逞的轻松?
“为什么……”林晚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
“为什么?”苏晴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冰冷瓷砖地上的林晚心,“晚心,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胃癌晚期,最多也就三个月了。子恒的公司需要那笔钱周转,你名下的保险金,正好解燃眉之急。反正你也快死了,就当最后帮子恒一次,不好吗?”
陆子恒握着刀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但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晚心,别怨我。这些年,我够累了。你爸妈走得早,我家也不宽裕,我们结婚,房子是我家凑的首付,贷款一直是你在还。我创业失败欠的债,也是你打好几份工在填。可你看看你现在……除了拖累我,还能做什么?医生都说了,治疗只是浪费钱,还痛苦。这样……对你也是解脱。”
解脱?
林晚心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客厅天花板那盏廉价的吸顶灯。灯光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是啊,解脱。
从确诊胃癌晚期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二十五岁嫁给陆子恒,以为找到了归宿。婚后才发现,他口中的“创业”是眼高手低的挥霍,所谓的“应酬”是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公婆搬来同住后,她更是成了全天候的免费保姆,做饭洗衣打扫,伺候一家老小,还要在疲惫不堪的深夜做兼职贴补家用。而陆子恒,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稍有不顺就冷嘲热讽,说她不如苏晴温柔体贴,不如苏晴会打扮,带出去都没面子。
苏晴……她最好的朋友。大学室友,无话不谈。在自己忙着打工攒钱时,是苏晴陪着陆子恒“散心”;在自己熬夜照顾生病的婆婆时,是苏晴在朋友圈晒出和陆子恒“偶遇”喝咖啡的照片;甚至自己确诊癌症后,第一个知道消息的苏晴,抱着她哭了一场,转头却对陆子恒说:“晚心这病……恐怕是个无底洞,子恒哥,你得为自己打算啊。”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十年的感情,她总骗自己那是想多了。直到昨晚,她疼得睡不着,想起身找止疼药,却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压抑的声响和熟悉的调笑。
那一刻,世界崩塌了。
她冲进去,看到那不堪的一幕。陆子恒慌乱地扯过被子,苏晴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甚至对她笑了笑。
然后就是争吵,撕扯。陆子恒骂她“疯婆子”、“病痨鬼”,苏晴在一旁煽风点火。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让她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
腹部的冰冷和剧痛无比真实。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飞快流逝。
原来,他们连这最后几个月都等不及了。伪造意外?还是干脆让她“病发身亡”?那笔她当年听从苏晴建议买下的、受益人是陆子恒的高额保险……
真是好算计。
十年的付出,十年的忍让,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后的残忍清理。
恨吗?
当然恨。蚀骨灼心。
可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荒谬的空洞。
她这一生,像一场笑话。为别人活,为别人累,最后死在最亲近的两个人手里。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她听到苏晴娇滴滴的声音:“子恒哥,快,照计划把她搬到浴室去,弄成滑倒撞到头的样子……哎呀,血会不会太多了?保险调查会不会……”
声音渐渐远去,连同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痛!
另一种熟悉的、来自胃部的、抽搐般的钝痛,将林晚心猛地拽回意识。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预料中的冰冷和死亡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热、嘈杂,以及浓重的烟草混合廉价香水的气味。
她艰难地撑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家里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天花板,而是一盏闪烁着俗气彩光的水晶球灯,正慢悠悠地旋转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鼓点敲打着耳膜,周围是晃动的人影、碰杯的喧嚣、还有放肆的笑闹声。
这是……KTV?
她愣住,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她记得这条裙子,是大学毕业那年,为了参加陆子恒的朋友聚会,苏晴陪她逛街买的。苏晴说,这条裙子显得她清纯又温柔,子恒哥一定喜欢。后来结婚后,陆子恒嫌这裙子“过时”、“小家子气”,她就再也没穿过。
她的手光滑细腻,没有长期操劳家务留下的薄茧和细纹。胃部的疼痛虽然真实,但远非晚期癌症那种令人绝望的沉重和衰竭感,更像是……饿过头了,或者喝了太多冷饮刺激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挤坐在一起的几个人。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坐在中间,正拿着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吼着一首情歌的年轻男人,不是陆子恒是谁?只是,眼前的陆子恒,脸上还没有后来那种被酒色和失意侵蚀的油腻,头发梳得时髦,穿着紧身T恤,努力做出潇洒不羁的样子,眉宇间却依旧藏不住那份浅薄和自得。
而紧紧挨着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正笑着给他喂水果的女孩,正是苏晴!二十出头的苏晴,满脸胶原蛋白,妆容精致,穿着性感的吊带短裙,看向陆子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占有欲。
林晚心的目光缓缓扫过包厢里的其他人。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陆子恒的哥们儿,还有几个当时玩得还算近的大学同学。
一个可怕的、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一个早已磨损丢弃的旧款帆布包。在里面,她摸到了手机。
一款早已停产多年的老式智能手机。
她按亮屏幕。
刺眼的光芒映出日期和时间。
2014年6月15日,晚上9点47分。
十年。
她回到了十年前!
正是她大学毕业一年后,和陆子恒交往不到半年,还沉浸在恋爱泡沫里的时期。如果没记错,今天晚上,是陆子恒所谓“庆祝哥们儿生日”的聚会。而实际上,是苏晴攒的局,目的是把她这个“正牌女友”拉进陆子恒的社交圈,同时……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和陆子恒的“亲密无间”。
前世的她,心思简单,只觉得苏晴热情,陆子恒朋友多热闹,虽然对这种嘈杂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努力融入,甚至因为陆子恒偶尔递过来的一杯酒、一句“给我女朋友点面子”而窃喜。
现在想来,蠢得可笑。
“晚心?晚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苏晴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松开陆子恒,端着一杯橙汁走了过来,语气是惯常的关切,但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子恒也停下嚎叫,看了过来,眉头微皱,似乎嫌她扫兴:“是不是又胃疼了?早就跟你说平时别乱吃零食,冷饮少喝。看吧,出来玩都玩不尽兴。”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推卸责任。仿佛她身体不适,错全在她自己,影响了他的兴致。
若是从前,林晚心大概会忍着不适,小声道歉,然后勉强自己继续坐在这里。
但此刻,腹部的隐痛、脑海中尚未散去的被利刃刺穿的冰冷剧痛、以及眼前这对狗男女年轻鲜活却让她作呕的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怯懦和习惯性的顺从。
恨意,如同淬了毒的藤蔓,从心脏最深处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向苏晴,又缓缓转向陆子恒。
眼神里的迷茫、脆弱、痛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回来了。
从地狱爬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真正开始、一切还有可能改变的起点。
陆子恒,苏晴。
你们准备好,迎接我的“回报”了吗?
林晚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面具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伸手,没有去接苏晴那杯不知道是否“干净”的橙汁,而是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碰过的、已经温了的白开水。
“是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玩,我先回去了。”
陆子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她的“不识大体”不满:“这才几点?大家正高兴呢。你一个人回去像什么话?再坐会儿,待会我送你。”
“不用了。”林晚心放下水杯,站起身。蕾丝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她比后来清瘦些的身影。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和决绝。
“我自己认识路。”
她不再看陆子恒瞬间难看的脸色,也不看苏晴那故作担忧实则闪烁的眼神,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转身,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音乐喧嚣,烟雾缭绕,男男女女的调笑哄闹声在她身后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微微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前世的悲剧,今生的序幕。
然后,她用力拉开了门。
走廊里相对安静的光线涌了进来,将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吞没。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也仿佛关上了她过去那个愚蠢可悲的人生。
KTV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
林晚心一步一步,走得并不快。胃还在隐隐作痛,脑子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和信息的翻涌而有些晕眩。
但她的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2014年6月。
关键的时间点。
这个时候,她和陆子恒交往不久,感情尚浅,陆家父母还未搬来同住,陆子恒第一次创业尚未开始(或者说,尚未向她开口要钱),而苏晴,虽然已经蠢蠢欲动,但还披着“好朋友”的外衣。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刚刚工作一年,在一家叫“盛华”的贸易公司做行政助理,职位低微,薪水微薄,但身体健康,没有债务,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旧小两居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产权清晰,在她自己名下。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复仇的念头如同野草,在心底疯长。但经历了生死,林晚心知道,单纯的愤怒和报复,只会让自己再次陷入泥潭。她要的,不仅仅是那两个人的痛苦。
她要彻底扭转自己的命运。
她要夺回被践踏的人生。
她要让该受到惩罚的人,自食其果。
而第一步,就是彻底、干净地,从陆子恒和蘇晴的生活中剥离出来。不是狼狈逃离,而是精心策划的、反向的遗弃。
电梯门镜面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年轻的脸。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决绝。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林晚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KTV特有气味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真实的、活着的刺痛感。
她按亮那个老旧的手机屏幕,微光再次映出那个日期。
2014年6月15日。
她的新生,始于今夜。
而某些人的地狱,也将从今夜,开始悄然构建。
电梯到达一楼,门“叮”一声打开。
外面是夏夜闷热的空气和城市的霓虹灯火。
林晚心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融入夜色,坚定地走向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后排车窗半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车内的男人,目光无意中掠过KTV门口,恰好捕捉到那个穿着米白色裙子、独自走入夜色的纤细身影。
他的目光在她挺得笔直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淡漠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旋即恢复平静。
“走吧。”低沉的声音吩咐道。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如同暗夜中的游鱼。
而走向公交车站的林晚心,对此毫无所觉。她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夜风拂面,带着热度,却吹不散她眼底凝结的寒冰。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