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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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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今天上午才来过的教堂,下午就又回去了。
无名儿多少有点恍惚。透过大门望进去,除几个扫地的神职灰鸽外,此刻的教堂几乎空无一人。明明上午还有不少参拜的来客,入口处甚至设有待命的公益讲解员。看来这里对外人并不是全天制开放的。
大概也是因此,门禁和保安顺理成章地拦下了二人。
“现在是非开放时间,外人禁止入内。”
无名儿看向灰喉,然而对方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人,我们是受银蕨女士邀约才来的,所以能不能劳驾您行个方便……原因您也知道的。”
保安帽檐下的眉毛略微皱了皱,不自觉扫视了一圈周围,没有行人。但他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银蕨女士?那得让她亲自过来确认才行。”
“啊…没问题的!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愿神祝福您。”
保安亲自起身离去了,留下无名儿一头雾水地望着一旁的灰喉。
这是谎言吧…?那为什么会说的如此自然??灰喉看上去并不像是善于说谎的人。还有“银蕨女士”,就保安的反应来看,应当是个真实存在,甚至相当有地位的人。那灰喉是怎么认识她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串通的消息……否则,灰喉怎么会有自信谎言不会被拆穿?
但灰喉没有看出无名儿的疑虑,毕竟他对于除开宗教相关的一切都毫无敏锐。他只是淡然站立在那里,不浪费任何时间地掏出了《神谕》来看。
过了好一会,保安和那个银蕨女士一道回来了。无名儿远远观察着两个身影,都穿着灰衣,银蕨的那身甚至不是神职制服。她的脸僵硬地板着,但不同于此前见到的、青胎儿那种死气,是略微藏着愠怒的僵硬面具,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狠厉言语刺破撑开。她的脸上毫无修饰,衣着整洁,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一个圆髻,虽然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气质已经像是个成熟的中年人。
“女士,是他们吗?”
保安侧身退至一旁,恭敬地用手把教堂外的两人指给银蕨看。而后者的目光直接略过了灰喉,在无名儿的身上停留片刻,接着收回了。她短暂闭眼,理了理袖口。
“没错,请让他们进来吧,辛苦。”
“没有没有。”
保安陪笑着钻进门卫室,打开了大门的控制机关,放任几人再次穿过庭院朝教堂走去。整个过程维持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直到进了教堂宽敞的大厅,走在前面的银蕨猛地转过身,怒视着灰喉。
“你疯了?现在就非得带着个黑鸦跑到这里,还顺手把我搬出来?万一有人看到怎么办?!”
“有很重要的事!”灰喉面对质问依旧保持着顽固,坚定地摇着头。
“这个孩子!如此卑劣,但如此可怜,他的痛苦被神拒绝了!身为他曾经的监护人,也身为一个鸦仆,我必须帮助他!——”
“…没数?”
“是的——”
“确定不是机子坏了之类的吗?我记得东二那台也是老东西了。”
银蕨继续打断着灰喉的话,走近无名儿,开始观察研究起他锁骨间的那个黑鸦印记。
“不是的,其他孩子都能成功提取出痛苦,只有——”
“那就是第一次不熟悉。”银蕨的语气冷漠而坚决,“黑鸦不可能提取不出痛苦,要么他就不是黑鸦。但后面这种猜测显然是谬误,这印记不是假的。”
她松开了无名儿,环抱起双臂。
“即便如此也还是玄乎。我听说过第一次数很小,但绝对还没见过真的只有‘零’的。”
“是,所以我来找你。你应该比较熟悉这方面的问题,请帮帮这孩子吧!他也应该有向神供奉的权利!”
银蕨闭上眼,神情复杂而怒气不减。她本就薄的嘴唇彻底抿成了一条窄缝。
“……我现在不搞这个了,请回吧。”
“可——”
“不是不想,是不能!你明明知道的对吧!”
“我对你的情况感到惋惜,妹妹。”灰喉的双手放于胸前,垂下眼。“但你此前的研究确实是有违《神谕》旨意的……我本以为你能在侍奉白鹊的过程中有所成长、放下烦恼——”
“对啊!我放下了!那你还出现在这里干吗?请另寻高就吧!”
“帮助迷途的黑鸦重新被神接纳是高尚的事业!”灰喉倔强地说着,掏出《神谕》,径直翻开了某页。“就写在黑鸦篇的开头第十四句!——”
“带着你的黑鸦和神谕一起给我——”
一切对话都被突兀地打断了。一个高挑的少年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众人身侧。
身着灰衣,头戴兜帽,但依旧能看见额间的一点点银白色碎发。他的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但能看出那是双极度怪异的眼睛。
是白鹊。甚至还没等无名儿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灰喉按到了地上,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被迫下跪姿态,头紧贴光亮的地板。而灰喉自己则无比激动地念叨着神谕的语句,疯狂鞠躬作揖起来。
“银蕨,这些人是谁。”
他的视线缓慢扫过二人,若无其事地回到银蕨身上。
“没什么,少爷,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银蕨的语气僵硬而冰冷,听不出哪怕一点点对“少爷”的敬畏,只有纯粹的厌烦。但白鹊少年没有什么不满,他只是点了点头,就向着教堂远处的角落离去了。
“请等等!尊贵的神之子!尊贵高洁的白鹊大人!”
灰喉嚷着追过去,在离白鹊两三米的距离又停住,还是一味的鞠躬,上半身几乎要贴近大腿。
“请开恩拯救这个卑贱的黑鸦罪人!请拯救他不洁低劣的灵魂!”
白鹊少年困惑地回过身,视线在灰喉和无名儿之间来回游荡,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并不理解。”他问询性地看着银蕨,后者在尴尬和愤怒中略微涨红了耳廓。
“没什么。”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句。“做您的功课去,少爷,和您没关系。”
“但他们看上去很痛苦。”
灰喉似乎是听到了胜利的信号,狂喜着跑到银蕨身边,一把拽起仍然跪在地上发蒙的无名儿,拖着他向白鹊少年奔过去。
“是的大人!您是如此敏锐而慈悲!这孩子的痛苦被神拒绝了!这世上没什么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事了!所以我恳求您,只有您,只有尊贵的白鹊,能拯救这个可悲的灵魂!”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一定尽力而为。”
白鹊略微向后退了半步,但神情悲悯起来,仿佛真的被说动。
“……可能需要您连接一下他的印记。”银蕨不知何时也走近了,她似乎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神情依旧冰冷愠怒,但这次似乎是某种奇怪的好奇藏在了里头,促使她参与了讨论。
“我猜测,他可能是因为什么个人原因,早年间就习惯把外界刺激和内心感受分离了。…毕竟机子透析分离的是情感而非单纯痛觉。——当然,您想拒绝就拒绝,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占用过多时间,您的时间可比一条黑鸦的命值钱。”
“不要这么说。”白鹊摇了摇头,神情平静。“我的时间不值钱,死前打发时光,仅此而已。”
他俯下身,把刚刚被灰喉拖在地上的无名儿扶起来。
“我会尽己所能帮助你的,黑鸦。请不要悲伤。”
这个动作让白鹊的兜帽从头顶滑落下来。彻底露出了月光一样银白的头发,它们大多束成一股低马尾,用丝带绑起垂在身后,余下的碎发也整齐地梳理,装点在额间和两颊旁,被教堂两边窗户的穿堂风略微卷起。
他的眼睛此刻完全出现在无名儿面前了。那眸子…几乎浅得和眼白无法区分,只有一圈很薄的红色在交界处把虹膜圈出来,再往里就只有漆黑的瞳孔,像无底的水渊。或许是因为过于强烈的对比,白鹊的瞳孔显得很大,像是动物的眼睛。他的睫毛也和常人不大相同,浓密而长,低垂着略微掩盖眼珠,竟给纯粹的非人感添了几分神性。
无名儿一时语塞了,他缓缓抬起头,越过面前人的肩膀看向后面。那里正好是天国使徒的画像,如此巧合,有仿佛命中注定。两幅面孔略微交叠,最初的白鹊和如今的白鹊。那个慈爱的面孔睁眼时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对,一定是这样的。
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无名儿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时间仿佛陷入静止。
面前的面容无限放大着,耳边又想起老鸦仆第一次说起白鹊时的声音,缥缈而真切。是从白鹊的瞳孔里传出的,无名儿莫名想着,也向那水渊里跌去。
白鹊看无名儿站稳了,就松开了手,略微整理衣领。
或许无名儿该考虑下更重要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灰喉会是云翳城教堂人员的哥哥,比如为什么有白鹊会出现在非开放时段的教堂里,再比如银蕨关于他的猜想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被迫下跪的屈辱和麻木,加上灰喉对自己极致贬低,委屈、不解、愤恼、恐惧萦绕心间,像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天国使徒——不对,面前的白鹊——真的能拯救他的灵魂吗?对此刻的他而言,拯救意味着什么?他想要什么,又困于什么……或许真如银蕨所说,他的感受和感知被分离了,可为什么呢?他真的能在今天找到答案吗?
白鹊抬起手,轻轻触及无名儿锁骨间的印记。
某种意义上,和被电击的感受有些相似,但更温柔。他又一次没能抓住自己的思绪,神智就像踩了脚棉花,向后缓缓跌倒,去往不知何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