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美味的痛苦》猫虫Maocnng

5、零

　　不论任何情况下，零都不会是个好数字。

　　此前的十六年人生中，无名儿没怎么看到过这个数字——好吧，毕竟他能看到数字的机会也不算多——这对他无疑是幸运的。

　　这个数字出现在孩子们的抽签中，唯一被选中的那张纸条上。

　　他或许看到过许多这样的场景，某个孩子（甚至可能是刚刚还在一起玩的人），从纸签里发现歪歪扭扭的一个圈，像一张血盆大口，咬住命运，把他拖向未知的某个地方。

　　老鸦仆告诉过他，“零”就是没有的意思。没有幸运，没有生命，没有价值。

　　但“零”可以换回银币，不是吗？

　　无价值可以变成最珍贵的东西，无名儿在懵懂的半梦半醒中想着，痛苦又一次侵袭而来，只是身体的痛苦而已。

　　他亲眼见到过无数次，“零”被拖出去，钱被拖回来。

　　-

　　显示屏上只有这一个数字。

　　但无名儿没有注意到它的出现，他甚至还没能完全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剧痛的余韵依旧留存在神智的空白里。

　　他的心却已经难受地拧了起来，胃肠也一样。

　　怎么会呢。他试着去挪动瘫软在椅子上的身体（或者类似于记忆中身体的部位），发现皮带依旧捆在身上，埋入脖颈的针管也还没被取出来。

　　医生和老爷在透析仪旁交头接耳着什么，神情略显难看。无名儿已经能感受到不详的预感，可此刻倒也无暇顾及。他只想重新回到方才的黑暗中，至少那里宁静而孤独，不需要面对他人，也不需要面对令人厌烦的自己。

　　你究竟做了什么呢？无名儿……皮带一定是透过单薄的衣服磨破了皮肤，眼睛里也还蓄着点泪花。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包括仍然痉挛的肉，脖颈流出流入的血，堵住嘴巴的纱布团。

　　但不是这些，并不是这些让他如此痛苦。

　　“见鬼了……”

　　老爷嘟囔着离开了透析仪旁边，干脆地解皮带、拔管子、扯纱布，然后把无名儿尚且瘫软无力的身子从电击椅上提了起来。

　　“第一次数小还算常见，但一点没都有的…还真没见过。”

　　医生说着耸了耸肩，把一个装着纯透明液体的小瓶从透析仪里取出来。

　　“怎么着？我帮您联系收废品的？”

　　老爷枯瘦的手死死钳着无名儿，眉头紧锁。

　　“万一还能用的话，送给那帮人不是浪费了吗！他们能给几个子儿，培养好再卖又能赚多少，你这笔账都算不清？”

　　“问题是，万一就是这样了，您不是时间精力全赔……”

　　“放屁！黑鸦都能生产痛苦，没有不出数的道理！继续搞产线，外面还有等着的呢！”

　　无名儿被他拖着出了房间。

　　发生了什么？他明明祈祷了，他也对自己预演了，他甚至痛得晕了过去。为什么说他没有痛苦？？因为晕厥吗？还是因为祈祷错了对象？

　　运气。

　　他听到冥冥中不可撼动的审判。

　　你此前的十六年运气太好了，以至于你已经遗忘了厄运的滋味。

　　运气不会持续太久，如果不是因一次厄运死亡，没有人会一直厄运下去。所以只要他挺过老爷的怒火（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原谅他的脑子尚且不够清醒），就能继续苟活下去，一如既往，对吗？

　　心中燃起荒谬的一股希望，无名儿才感觉到自己的半截腿蹭在地上，磨得生疼。他被以一种半跪的姿势拖动着，远看像一只倔强的牲口，扬起一片土灰。

　　远远小跑过来的，是灰喉，神情仿佛被殴打过一遭。

　　“我敬爱的神啊？！大人，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演夸张的宗教主题戏剧，每个表情都是经典的样板。悲悯，惊吓，带着无力和作为底色的前程。无名儿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在此刻见到他。

　　“没数！你带来的黑鸦，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灰喉的神情从惊讶滑向痛苦，双手交叠至于胸前。

　　“神啊…请原谅这个罪业深重的黑鸦孩子，原谅他的低劣，原谅他的逆反，原谅他的亵渎和不忠…请至少接纳他的痛苦……”

　　“够了够了！我还得去看着其他孩子，这小子…你带来的，你自己想法子治去！给你一周时间，下次产线我必须见到数！”

　　似乎是找到了合理的接盘人选，老爷很狡猾地把无名儿塞进灰喉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灰喉的支撑温柔了不少，只是带着一种令人反感的怜悯。他把无名儿拉进怀里，像安抚受伤动物一样摸着脊背，嘴里依旧念叨着什么神、痛苦、原谅和赎罪。

　　“我明白，孩子，不能向神奉献痛苦一定很难受……”

　　他摇着头，几乎要流出眼泪。

　　“我会拼上一切拯救你的，孩子，哪怕要付出生命！我一定要让你的痛苦被神接受！”

　　灰喉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牺牲的幻想和感动中，完全忽略被禁锢在怀中的无名儿快要窒息这个事实。

　　帮助黑鸦提取出痛苦需要付出什么生命，无名儿几乎要在缺氧中苦笑出来。对于黑鸦而言，几种命运有何区别…永世的痛苦和瞬时的死亡，无名儿有那么一瞬间想挣脱灰喉，冲着他愤怒地把内心的话都喊出来。

　　你又能改变什么？黑鸦的命从神谕降临开始，就被烙上了耻辱和荒谬的印记。印记就在那里，黑色的、丑陋的、烙在锁骨中央的那片皮肤上。你真的直视过这个印记吗？它不代表什么罪业，也不代表光荣！只代表奴役和商品而已！代表这个孩子的痛苦可以被提取，被售卖！

　　可惜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在大人们听来只会像幼稚的撒娇抱怨，最多带着点不敬神明的亵渎，他明白的。他也做不出什么实际的暴烈反抗，他要活下去，不管用多么丑陋的姿态。

　　“谢谢您，老爷…请放开我吧，我很难受……”

　　灰喉急忙放开了他，又一次坚定地重复牺牲宣言，然后扶着无名儿向鸦屋大门方向走去。

　　窝囊和讨饶不一定能捞来好处，但依然能给自己争取多点呼吸的空间。无名儿很早之前就学会了，不管是对还算亲近的老鸦仆，还是灰喉，又或是形形色色的、只有一面之缘的大人们。

　　既然痛苦无法避免，能让它稍微有点价值总是好的。

　　-

　　神的国度里没有四季。气温升降地很随意，可能上一日才是风和日丽，第二天就寒冷刺骨，甚至飘下雪花。

　　但今天的天气是普通而平淡的。刚好让单衣的穷人们冷着，能添衣服的有钱人暖和。

　　无名儿就是寒冷的那批人，他刚刚从电击的剧痛缓过劲的身子又不住地发着抖，感觉眼前蒙了层雾。而有外套的灰喉就显得神气多了，他架着无名儿穿梭于拥挤的街道，左顾右盼地搜寻着什么。可能是医生？谁知道呢。

　　热衷于宗教信仰的人是不是都渴望着牺牲自我、拯救他人的一天？无名儿莫名地想着，望向灰喉迈出的矫健步子。

　　但他无疑没法从无名儿身上找到这种自我实现的价值感。后者既不期待拯救，也不愿意他人为自己牺牲，更何况，让机器出数并不是什么搭条命就能解决的事。

　　灰喉终于在某家店铺外停住，把无名儿留在路边，自己进了门。即使外侧没有标注店名，他也很快意识到了灰喉的目的，这多少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果真。灰喉再出来时，把一本崭新的《神谕》递到了无名儿手中，眼眸低垂而慈爱。

　　“孩子，如果有难过，就通过神谕向神倾诉吧。想要祂接受你的痛苦，就要先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献给祂。让祂垂怜你，宽恕你。”

　　仿佛在教小孩走路，灰喉虔诚地帮无名儿翻开《神谕》的第一页。

　　“来，读读看。”

　　街上的行人依旧自顾自地走走停停，没人留意站在路边开始研究经文的黑鸦和鸦仆。

　　“……
　　如是：
　　至世界再启程之日，神诞生于天国。心念人间尚且疾苦，赐言‘神谕’三篇，以资众生前路。
　　鄙幸而闻之，如实相记。…”

　　“‘鄙幸而闻之’？《神谕》是由他人转述的吗？”

　　无名儿看向灰喉，惊讶地发现他在为开篇的几句话啜泣。

　　“…没错。”

　　灰喉恳切的点点头，眼中噙泪。

　　“《神谕》由天国使徒大人亲笔书成，最初的真迹至今保存在白塔的最高处，受世人敬仰。”

　　最初的白鹊……规定种族差异，宣扬赎罪和奴役的经文，由被规定为合理化压迫他族的白鹊记录。逻辑的怪异之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无名儿没把心里话说出来。灰喉不会认可这些，因为他眼中的“神”无疑是世间最可信的存在。

　　而无名儿自己……又一次想起了教堂中天国使徒的画像。那样洁白的发丝，那样仁慈而美丽地笑着，仿佛真的发自内心在深爱世间的人们。

　　可画像终究是画像。无名儿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画像都经过画师的人为美化——更何况，天国使徒已经是被历史掩埋的过往，真实的祂早就被时间风化殆尽。现在受人瞻仰的，不过是拼凑出的一个影子。

　　那他下次受苦的时候，又该向谁祈祷呢？

　　“好了！”灰喉用手帕擦净鼻涕眼泪，重新振奋了精神。

　　“接下来我们该去真正的目的地了，请放心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归还你向神献祭痛苦的权利！”

　　“谢谢您。”

　　“不必道谢，这是身为鸦仆该做的。这本《神谕》就作为赠与你的礼物，庆贺你来到云翳城而踏上的新旅途。”

　　灰喉抚摸着无名儿的头顶，短暂阖上了双眼。

　　“接下来，我们去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