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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业化赎罪 ...

  •   汝将奉上痛苦,以寻求高尚的解脱。——《神谕:黑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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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生有几次接触神圣的机会?无名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前听到赎罪的含义还是在树梢县。老鸦仆用生着厚茧的手掌摩挲着一只匕首——就是民间很常见的那种防身(或割绳子)用的小刀具,然后用他略微浑浊的眼睛环视着庭院里的一众黑鸦孩子。和那时的无名儿一样,他们通通没有名字。

      他并没有直接对孩子们下手演示,而是挽起了自己的一只袖子,然后用匕首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了皮肤。暗红的血液慢慢涌出来,不同于孩子们血管里温热鲜活的液体,这的确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血液。

      “神不需要鲜血。”

      老鸦仆咬着牙,瓮声瓮气地说道。

      “神也不需要痛苦。…但神愿意接纳凡人的痛苦,用祂宽广的心胸去解救苦难的病。”

      老鸦仆一直这样,和灰喉一模一样,全心全意地信仰着神,连话语都是《神谕》那套高大上的文绉绉说辞。在不到需要抽签的时候,他是个还算慈爱的老头。

      “只有把痛苦奉献给神,才能真正获得幸福。”他略微仰头看着天空,神情里是一种老者经历过风浪后的安详。“…信仰神终究是为了幸福啊,孩子们。”

      可惜那时的孩子们都被突然的自伤行为吓得发蒙了,哪还能理解什么抽象的幸福。无名儿也一样,他当时只看见了血流如注的胳膊和因痛苦扭曲的面部皱纹,脊背一阵发凉。

      老鸦仆还说了什么来着?……哦对,他很真诚地表达了对黑鸦的羡慕。

      虽然你们罪业深重,但也因此拥有了直接向神、向白鹊大人们奉献的机会。这是光荣的使命、是神为恶劣孩子留的归家捷径。所以要珍惜。

      要珍惜啊。

      恍然间,那电击椅微笑着对他说道。

      -

      医生们忙活了一会儿,大概是准备万全了,就让第一个黑鸦进了屋。门被在众人面前闭合,只余下死寂的等待。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被放大,溜进耳朵,又弥散进呼啸的风声里。

      金属相碰的轻响,仪器的滴滴声……忽大忽小,交谈声,然后是锁扣闭合、皮带束紧的干脆几声。

      所有黑鸦——或者该准确说,无名儿焦急地仔细听着,不遗漏每个细节。心理作用让他下意识以为身边的同龄人们和自己一样紧张,但如果他能想起来朝四周看看,就会发现其实大家只是毫无波澜地站着而已,像一群木偶。

      如果他能像灰喉一样,真心实意地把这一切都当做赎罪的话…或许真的能在此刻更幸福一些吧。毕竟除了他那样的宗教狂热分子,谁来看,此刻都只是针对一群孩子的纯粹虐待而已。但他没什么办法,机枪就架在远处,任何可能的逃跑出口也都被封死——最重要的是,一个黑鸦毫无保护地出现在街上,分分中就会被抓去黑市,那里的生产手段……甚至无法用残忍形容。

      要怪就怪自己的血脉吧,无名儿。他试着这样对自己说,误以为这能缓解压抑的不甘。

      老鸦仆的脸又一次浮现在面前,远处房间里也开始传出电流的刺耳响动,和孩子被塞住嘴后、依旧流露出的哀嚎。那张老脸和这哀嚎重合了,老人发出了孩童的尖叫,眼角淌出浑浊的眼泪。他的手又一次紧握那只无名儿无法忘却的匕首,猛地切割着自己的皮肉,把刀刃一寸寸沉进血红之中,直到无名儿听到自己的喉间也开始涌出痛苦的呻吟。

      神啊,请您垂怜!

      无名儿试图从视野里找到点能吸引注意的东西,但只有似乎漫长无比的黑色队列,还有尽头的那个灰色金属门。从门里传出的嚎叫越来越扭曲、尖锐,眼前的老人开始发出婴儿的哭叫,指甲扣着墙皮,眼球暴突,扔下匕首后双手向天空举起。

      神啊,请您原谅!原谅这个丑陋但虔诚的灵魂!

      白色的教堂里的场景出现在老头身后,数不清的人影集体呼喊着,声音排山倒海。然后他们纷纷抽出同样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血液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朵玫瑰,花瓣四散,紧紧抓住尘土和大地,直到流淌到无名儿的脚下。

      够了。他猛地敲了敲脑袋。

      仅仅一次生产难道就能把你吓倒吗??去他的神和赎罪,这就是一次为了活下来而必须承受的忍耐力测验而已。他证明自己的痛苦,东二鸦屋为他提供未来的保障,就这么简单。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把生产挺过去,接下来就海阔天空了。

      海阔天空不过是给自己的虚假安慰。无名儿根本不清楚未来会怎样,但他必须让此时此刻的这个十六岁少年从恐惧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一次暂时的疼痛而已——所有疼痛都最终会过去的。再说了,能有多疼呢?无名儿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拧着小臂,直到苍白的皮肤泛起红,疼痛的确让他的心好受了些许。对啊,不过是这样——或者是几十几百倍的这样,但终究不会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威胁了。

      门被轰然打开,几乎无意识痉挛着的小黑鸦被推出来,任由其摔到雪地上翻滚抽搐,嘴里依旧溢出扭曲的尖锐音调。无名儿注意到他颈部的两个针孔,因为剧烈的动作撕裂开些许,殷红的血顺着衣领淌下来沾湿一身。没人在意他,下一个黑鸦进屋,队列自动向前进了一位。

      就这样,一直到了无名儿前的那个人。由于紧贴着房门,无名儿能感觉到里头挣扎的响动和沉闷的撞击音。尖叫确实被某种物体塞住大半,但终究无法彻底抑制,他感觉自己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了,那声音冲击着大脑,耳膜也充上血,他开始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没什么的,没什么……

      无名儿闭上眼睛。从小到大第一次,他荒谬地发现自己在试着向神祈祷,从脑海深处传来混着灰喉声音的祈祷词。

      求您垂怜…带走痛苦,给予我宽恕的幸福……

      但他眼前的“神”终究不是眼睛状的物体,而是那幅壁画上的美丽面容。天国使徒,祂的眼睛依旧轻闭,笑容慈爱而安宁。

      请您带走我的痛苦吧……

      他想终止没骨气的祈祷行为,但此刻的心已经短暂沉浸在了天国使徒的笑里。最初的白鹊,白鹊种族的起始,也是归根到底、他此次奉献的对象。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为什么不那么排斥祂,可能是因为祂不像“神”一样把众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也可能只是因为像大海一样的美,让他在窒息中忘却了恐惧。

      前一个黑鸦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又是什么时候进入的房间……已经不得而知了。直到身上的皮带捆紧,电极片贴上皮肤,冰冷的触感才略微让他醒了些许。

      他恍然意识到了灰喉所说的“精神支柱”的重要性,即便自己依旧在潜意识里鄙夷着现在的自己,他依旧任由自己沉浸在了对天国使徒的诡异向往、甚至奉献欲中。

      沾着酒精的棉球擦拭了一遍脖颈处的皮肤,灰衣医生从一旁的机器上扯出两根接着导管的粗针头,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指尖按压了半天颈部血管,然后把针头干脆地斜插入皮肉里,医用胶条粘住接口处。针管刺破的是动脉,红艳艳的血随着心跳的节奏被泵入一旁的透析仪,像羔羊入了虎口。

      医生拿出一条不算干净的纱布,团了团塞进无名儿的嘴中。开始操控起一旁的控制中枢。

      “尽量别叫出声,也别哭。”老爷在一旁吩咐道,“痛苦要憋着点,品质才纯。”

      无名儿此刻只能试着放空大脑,把注意力集中到天花板上。那里挂着的电灯是整个屋子的光源,略微频闪,但要比青胎儿的煤油灯亮堂上许多。医生敲键盘的声音此刻显得是那么缓慢、那么漫长,她似乎有敲不完的字。

      难道是在敲出一整本《神谕》?无名儿任由自己的思维飘忽不定,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聚集到了头顶处,向上飘,几乎要撞到天花板。整个天花板向他倾斜着,下一秒就要坠落下来。

      但下一秒来得不是天花板的塌落,而是电击的猛然开始。

      方才掐小臂的举动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屁孩笑话。无名儿甚至没能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有人往自己的大脑、以及全身的神经系统里扔了无数的炸弹,把感知炸得血肉横飞,眼前失去了全部视觉图像。他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声音,也没来得及控制住眼泪,甚至没来得及按计划想象天国使徒、更别提向祂祈祷。

      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就在一切发生后,或许是一瞬间到一个世纪不等的间隔过后,无名儿就像彻头彻尾的废物一样,昏死了过去,什么也没能抓住。

      黑暗和混沌中,世界在无名儿眼前天旋地转。他依次看到了老鸦仆、灰喉和天国使徒的脸,他们扭曲着被糅合在一起,背景的底色则是树梢县无数黑鸦孩子们的笑脸,僵硬地看着他。

      也是在黑暗中,他久违地卸下了防御和伪装,哭了又笑,直到把一切抛在脑后,决定接受可能来临的死亡,然后,又一次苏醒在频闪的电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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